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这同窗怕不是个杠精 ...

  •   县学的日子,像滴漏里的水,一开始缓慢得令人发指,但一旦开始流动,便不知不觉间滑走了一旬光阴。
      攸舟逐渐摸清了这里的节奏,这里的规矩规律得近乎刻板——卯时初刻起床,洗漱后开始晨读;辰时用早膳;巳时开始上课,一直持续到申时;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酉时晚膳,之后是自习时间,亥时初刻熄灯。
      这不就是重读一遍高中吗! 她在心里叫苦不迭。
      丙字斋舍住了六人,除了她和青漪,还有四位姑娘,或活泼或文静,但都在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攸舟凭着她不认生的性格,很快和青漪熟稔起来,与其他几位也能说上几句闲话。
      青漪确实如攸老爹所言,文静懂事,但绝非木讷。
      她于诗词文章上颇有灵气,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秀丽工整,性子也温和体贴。有一次,攸舟熬夜偷看从老爹书房顺来的杂书差点被巡夜夫子抓到,是青漪机警地替她遮掩过去;攸舟抱怨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第二天青漪的家里就送来一小罐腌渍得恰到好处的酱菜,两人偷偷分食。
      当然,县学生活也不全是小姐妹分享零食和互相打掩护的温馨日常。
      真正的挑战,在讲堂之上。

      王夫子治学极严,要求苛刻。经义必须倒背如流,释义要精准无误,策论要言之有物,逻辑严密。
      他上课时,眼睛像鹰隼般扫过台下的每一个学子,没一个人敢在他的课上开小差。
      攸舟凭借着【过目不忘】这个意外靠谱的金手指,在背诵环节倒还能应付,甚至偶尔能惊艳一下——
      当王夫子抽查《尚书·尧典》某段佶屈聱牙的篇章时,她居然能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地背出来,引得夫子捻须点头,同窗侧目。
      但一到释义和策论环节,她就开始抓瞎了。
      据攸舟自己所言,不是不会啊,是她的脑洞太大,思路很容易就跑偏了。
      比如那日,王夫子讲《礼记·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听的攸舟昏昏欲睡。
      提问环节,夫子精准地点了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攸舟:“攸舟,你来说说,对此段可有见解?”
      攸舟瞬间清醒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标准答案:强调个人修养是根本,由内而外,推己及人,乃治世之基…… blah blah。
      但她嘴比脑子快,再加上这十天被之乎者也憋得有点难受,来自21世纪的言论瞬间脱口而出:“夫子啊,学生以为,此理固然精妙,但或许忽略了制度建设的重要性。若天下礼崩乐坏,制度不存,单靠个人修身,犹如螳臂当车。就好比……嗯,好比若朝廷选官只重品德文章,不察实务才干,即便人人皆成圣贤,恐怕也难治一县,何况平定天下嘞?”
      此言一出,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个和她坐在一排的,正在打瞌睡的学子也被她的逆天言论惊醒了,瞪大眼睛看着她。
      王夫子捻须的手顿住了,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
      攸舟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没管住嘴。
      就在她以为要迎来一顿疾风骤雨般的训斥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
      “谬论。”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整个教室的人都听得见。
      攸舟回头看去,发言的是一个少年,坐在后排最靠窗的位置。少年穿着整洁的白色儒衫,身姿笔挺如松。
      他正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她。
      “瑰姿艳逸,郎貌独绝。”不知为何,在看见这个少年的容貌之时,这一句诗就漫上了攸舟心口。
      少年有着一张过目不忘的清冷面容,肤色白皙,眉峰如裁,一点绛红色点在薄唇中央,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瞳色深邃,像化不开的浓墨,此刻正映着窗外的天光,锐利地望着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攸舟。
      “治国平天下,自当以修身为本。无德无才,纵有良法美制,亦必为奸人所乘,祸乱更甚。”他的声音格外平稳,冷淡如玉石相击,“你提到的所谓的制度,岂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若非由修身齐家之君子持守,又何以为继?本末倒置,徒乱人意。”
      攸舟被这劈头盖脸的“谬论”砸得有点懵,她挠挠头,被人当众驳斥,让她想要找个地缝钻一钻。
      但转念一想,凭啥这家伙就占理啊!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攸舟不服气,她的小宇宙瞬间被点燃。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年,也忘了刚才对夫子的那点忐忑,眉毛一挑:“这位同窗所言,看似有理,实则思想是僵化的哦~君子固然重要,然而,这世间的君子有几个嘞?等待天下人都成了你说的君子,再去施行善政,与缘木求鱼有啥区别?制度的设立,恰是为了规束常人的举动,为君子做事情提供依据,也防止了小人滥权。二者相辅相成,岂能一味强调修身而忽视了制度的构建?若按同窗所言,咱老祖宗一直奉行的礼乐制度不都是虚伪的咯。”
      这话话糙理不糙,引用的例子却有点跳脱,带着点现代思维的影子。
      少年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驳,且反驳得角度清奇,皱了皱眉,继续开口辩了起来。
      “制度若无德行之基,便是空中楼阁。秦法严酷,汉初无为,孰优孰劣,史册自有公论。非轻忽制度,而是强调其根在于人,在于教化。”他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些,“你以‘常人’为借口,降低为政标准,才是真正缘木求鱼。上梁不正下梁歪,若不重修身,何来公正持法之人?”
      “哈!”攸舟像是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眼睛一亮,“你也承认需要‘公正持法之人’,那如何选拔、考核、监督这些‘人’?这不就是制度的一部分吗?我说要重视制度构建,并非否定你修身的说法,而是说不能空谈道德,要有实实在在的机制去选拔德才兼备的人,去约束权力,去保障政令通达。这难道不是‘修身’在治国层面的延伸和应用?怎么就降低标准了?”
      两人你来我往,旁征博引,虽然攸舟引的有些例子听起来有点怪,但他们辩论的语速越来越快。从《礼记》扯到《韩非子》,从大雍王治跳到前朝旧事。
      讲堂里其他学子也听得目瞪口呆,王夫子起初面沉如水,后来却慢慢捻起了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并未出声打断。
      青漪在下面悄悄拉了拉攸舟的衣角,然而,正在兴头上的攸舟并没感觉到她的友情提示。她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说话能气死人的冷面同窗的辩论上。
      直到少年忽然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诘问,引用了某部攸舟只是隐约记得名字的冷门典籍中的一句话,攸舟终于卡壳了。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她自己的知识储备里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等等让我想想”还没说出口,少年已经淡淡地下了结论,还是那副冷的跟冰碴子一样的表情:“典籍未通,根基不稳,便妄议大道。空谈误己,实干兴邦。”
      攸舟闭嘴了,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不仅长得跟性冷淡似的,还是个知识储备深厚,逻辑严密,并且擅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气人的话的顶级杠精!
      王夫子这时终于咳了一声,开了金口:“治国之道,博大精深,非一时口舌可尽。攸舟所言,不无新意,然失之偏颇,根基确需夯实。容韬引经据典,言之有物,然亦不可固步自封。”
      他这话倒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对容韬更认可一些。
      “哦,这个气死人的家伙叫容韬哈。”攸舟咬咬牙,记下来了这个小混蛋的名字。
      “今日所论,你二人课后可将各自观点整理成文,呈交上来。”王夫子摆摆手,“坐下吧,继续上课。”
      攸舟气鼓鼓地坐下,感觉后背都快被某人那冷淡的目光盯来两个洞了。她偷偷回头瞪了一眼,容韬却已经垂眸看向桌上的书卷,侧脸线条冷硬,像是完全不把和她的言辞交锋放在心上。

      下课钟声响起,学子们鱼贯而出。
      攸舟拉着青漪快步离开讲堂,直到走出老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气死我了!”她忿忿道,“那个容韬,是不是跟我有仇啊?每次我说话他都要挑刺!”
      青漪抿嘴笑了笑,柔声劝道:“容公子学问是极好的,就是性子有些冷,言语直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直接吗?这分明是毒舌!”攸舟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好奇,“他很厉害?”
      “嗯,”青漪点头,“他是我们县学里学问最扎实的几人之一,尤其精通经史。只是平日不爱与人交往,有些独来独往。”
      攸舟想起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撇了撇嘴:“我看是眼高于顶,恃才傲物呢。”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循声望去,只见通往食堂的廊道拐角处,围了几个人。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绸缎袍子的学子正指着地上散落的书卷和笔墨,对面前一个穿着粗布,低着头的少年大声呵斥:
      “苏全!你没长眼睛吗?撞翻了本公子的书箱,弄脏了我的《文集》!这可是京城才买得到的版本,你赔得起吗?!”
      那被叫做苏全的少年沉默地站着,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戴着黑色的面罩,看不清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拳头。
      “怎么回事?”攸舟小声问旁边看热闹的人。
      “是赵员外家的公子赵宝,估计是苏全搬东西没留神碰着了吧。赵宝这个人向来跋扈,真是作孽……”有人低声回答。
      攸舟皱了皱眉,她认出来了,那个带着面罩的清瘦少年,正是她爹提过的“后厨帮忙那个苏全,力气大,人实在”。
      只见赵宝越说越气,竟然伸手去推搡苏全:“哑巴了?说话啊!今天不给我个交代,你别想走!”
      苏全被他推得晃了一下,依旧没吭声,只见他握紧的拳头先替他说话了,青筋逐渐隆起。
      眼看赵宝又要动手,攸舟脑子一热,也顾不上什么低调不低调了,几步冲了过去,挤进人圈。
      “哎哎哎,赵同窗,有话好说嘛!”她脸上堆起笑,挡在了苏全前面,“廊道这么窄,人来人往的,难免磕碰。苏全他也不是故意的,你看,书弄脏了,擦擦就好,笔墨捡起来就是。大家都是同窗,何必伤了和气?”
      赵宝正在气头上,见是个女子出来打圆场,还是那个奇怪的攸县令家奇怪的千金,更是火大了几分:“你就是那个神经兮兮的攸舟?关你什么事?他撞的是我!你知道我这《文集》多珍贵吗?擦坏了你赔啊?”
      攸舟心里骂了句“纨绔子弟”,脸上笑容不变:“赵同窗家大业大,一本《文集》算什么。再说了,真要是珍贵,更该好好收着,怎么随便让人碰着呢?这廊道本就是公共之处,赵同窗抱着书箱行走,也该小心些才是。”
      她这话确实有点胡搅蛮缠,但态度是息事宁人的。
      赵宝被噎了一下,更怒:“你这丫头片子,居然强词夺理!”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攸舟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是在讲道理啊。王夫子常说,同窗之间当友爱互助。你看苏全也知道错了,赵同窗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计较了呗?要不……”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桂花糖,“我这儿有包桂花糖,可甜了,分你几块,就当替苏全赔罪了?”
      用糖赔《文集》?围观众人有的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声。
      赵宝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攸舟:“你……你们……好啊,你们是一伙的!”
      “哎,赵同窗这话就不对了。”攸舟摇摇头,故作深沉地叹气,“我这是帮理不帮亲,难道赵同窗希望我跑去告诉王夫子,说您在这儿为了本书,要跟同窗动手?”
      提到王夫子,赵宝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一截。
      他狠狠瞪了攸舟一眼,又瞪向依旧沉默的苏全,啐了一口:“晦气!算我倒霉!”
      说完,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自己的东西,却故意把几本书踢得更远。
      攸舟瞧了眼旁边的青漪,青漪会意,连忙上前帮着捡拾。
      苏全这时才缓缓抬起头,他戴着黑色面罩,看不清容颜,但眉眼干净,只是皮肤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糙。他感激地看了攸舟和青漪一眼,然后默默上前,单手就把那个沉甸甸的书箱提了起来,放到赵宝脚边,动作轻松得像提了一篮子菜。
      赵宝被他的力气吓了一跳,嘟囔着抱紧书箱,一边喊着晦气,一边快步溜走了。
      人群散去。
      青漪松了口气,转身对苏全笑道:“没事了,下次小心点。那赵宝就那德行,别理他。”
      苏全不语,朝着攸舟和青漪,抱拳,很认真地躬身行了一礼。做完这些,他便转身,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背影清瘦却挺拔。
      “真是个怪人,怎么打扮的跟忍者似的。”攸舟挠挠头,“不过力气是真大啊。”
      青漪走到她身边,小声道:“苏全不太爱说话,但人很好。后厨的婆婆们都很喜欢他,说他做事踏实,力气大,还不偷懒。”
      “嗯,看出来了。”攸舟摸摸下巴,看着苏全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不知怎的,又闪过容韬那张冷冰冰的、说着“谬论”的脸。
      先是来了个毒舌杠精学霸,又出现个沉默怪力少年。老爹说的四个NPC,都已经上全咯。
      这县学的新手村,人物配置还挺齐全嘛。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给她解锁什么惊喜嘞。
      她摸摸饿扁的肚子,摇头晃脑地拉着青漪往食堂走去。
      “走走走,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什么杠精什么纨绔,吃饱了才有力气……呃,背书!”
      青漪被她逗笑,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随即缓步跟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廊道,将两个年轻少女的影子拉得细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