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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县令的宝贝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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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后,车外的嘈杂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进车厢,像揭开了一个闷了许久的大锅盖。
攸舟坐在原地,足足思考了三分钟。这期间,她还在腰间摸出来了个小镜子,对着镜子一照,嚯哟,和MOD里生成的小人儿一模一样。
于是,攸舟准备做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建设——
关于如何用这张她亲手捏的十六岁的萌妹脸,演出一个历经沧桑,看破红尘,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穿越者气场。
结论是:根本演不了一点啊!!!
别说气场了,她现在能控制住自己不露出“我是谁我在哪儿救命啊”的蠢样,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就在她思考的期间,车帘忽然被一只肤色黝黑的手从外面掀开一角,着实给攸舟吓了一跳。
“鬼啊!!!!!”
一张满是褶子、写满朴实和些许忐忑的脸探了进来,原宿主的记忆提醒着她,这个人是她攸家的车夫老王。
“小姐?”见到攸舟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老王识趣地压低声音,小心提醒,“真到地儿了,该下车了。老爷特意嘱咐,第一日入学,万不可迟了,要给夫子留个好印象……”
他说到后面,声音更小了点,眼神有点飘忽,似乎在回忆他这个老爷的原话是不是这么正经。
攸舟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握紧了拳头。
行吧。来都来了。
她拎起身旁轻飘飘的,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文房四宝的青布包裹,弯腰钻出了车厢,顺便还不忘了在心里吐槽几句——
这装备都是些啥玩意啊,寒酸得让她欲哭无泪……
双脚落地,七月的日头毫无遮挡地砸下来,瞬间驱散了车厢里那点阴凉气息。
攸舟眯起眼,抬手挡了下阳光。
眼前的这个地儿,就是凌州县学了。
青砖围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匾额,“凌州县学”四个字端正规矩,带着些年深日久的暗淡。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跟她一样刚下马车、带着仆役书童的少爷小姐,也有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独自背着书箱的寒门学子。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这群心思迥异的少年,似乎已经开始在找有眼缘的学子,给自己结交点人脉了。
攸舟下意识挺了挺背,她今天这身鹅黄配浅碧,在灰扑扑的人群里确实有点扎眼。加上这张用原主记忆碎片里她爹的话说,“我闺女这张脸,随我,俊!”——的脸,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但她很快发现,那些目光的关注点,好像不完全在女学生的身份,或者“长得还行”的评价上。
顺着风,又飘来了几句窃窃私语:
“瞧,那位就是攸县令家的千金吧?”
“听说攸县令为了送女儿入学,把祖传的玉佩都当……咳,暂时寄存了?”
“何止!这个攸大人离谱的很!前几日王夫子私下还说呢,攸大人亲自拎着两坛陈年佳酿去拜访他,非要夫子‘多多照拂’……不瞒你说,我倒是知道,他这佳酿据说是掺了水的,啧啧……”
“照拂啥?是照拂功课,还是照拂别被他闺女气死?我可听说,这位攸小姐,性子跳脱得很,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攸舟:“……”
很好,人还没进学堂,名声已经在外了。而且听起来,她那位新鲜出炉的爹,戏还挺多呢。
她正琢磨着是该昂首挺胸装作没听见,还是低调缩脖减少存在感,一个洪亮得能穿透整条街的声音,猛地从县学大门方向炸开:
“攸舟——!我的宝贝闺女啊——!”
这声音,中气十足,感情充沛,穿透力强的居然能惊走树上看热闹的鸟群,瞬间压过了人群中这些晦气的议论声。
攸舟眼皮一跳,看来这爹不像是省油的灯。
只见朱红大门内,一道靛蓝色官服身影以与其身份极其不符的敏捷速度,“嗖”地一下窜了出来,直奔她而来。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面皮白净,蓄着短须,五官周正。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风流俊逸的桃花眼,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过于灼热的光芒,甚至有点狗看见肉骨头的美感。
这个年纪不大的中登,正是凌州县县令,她爹,攸伦。
“爹……”攸舟下意识开口,声音有点干。
“哎!”攸伦已经冲到近前,双手一把抓住攸舟的肩膀,上下打量,眼里瞬间蓄起了疑似感动的泪花,“瘦了!路上辛苦了吧?马车颠不颠?老王赶车稳不稳?渴不渴?饿不饿?爹让你娘……哦你娘已经离婚了……咳,爹让厨下准备了莲子羹,还在灶上温着!”
一向健谈的攸舟陷入了沉默:“……”
这爹废话也太多了吧!
不是,爹,我们才分开几个时辰?从县衙到县学,马车慢悠悠走也就半个时辰不到吧?而且,“瘦了”是怎么看出来的?
人群中传来了几声闷笑,许多人都在嘲弄着这个不修边幅的县令的举动。
攸伦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松开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迅速塞进攸舟手里,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兮兮的:“拿着!爹特意给你留的,福源斋新出的桂花糖!读书费脑子,得补补!别让那些小子瞧见,他们都没有!”
油纸包还带着体温的热气,纸包内散发着甜腻的桂花香。
攸舟捏着糖包,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闺女天下第一好”“爹疼你吧快夸我”的脸,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位爹,是真的把她当眼珠子疼。至于疼的方式嘛……就比较别致了。
比如,鼓励她科举,不是因为什么“女子亦能顶半边天”的崇高思想,纯粹是觉得“我闺女聪明绝顶,不考个状元回来显摆显摆,对不起老子这么好的种”——
嗯,你没听错,这是原话。
又比如,离异后也没续弦,官当得……据同僚评价啊,这个攸伦颇有创意,银子总是不够花,但对女儿的花销,那是能抠就抠,该花就花,堪称一个思路清奇。
“爹,”攸舟干巴巴地说,“我该进去了。”
“对对对,进去进去!”攸伦一拍脑门,旋即凑得更近,一双眼睛扩大了两三倍,亮晶晶地盯着她,“小舟儿,记住爹的话!进了县学,别怕!该吃吃,该喝喝,该学学,该表现就表现!王夫子那人,面冷心热,学问是真本事,你好好跟他学!还有啊……”
他左右瞟了瞟,确保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的密谈,才用气音飞快地说:“爹打听过了,今年县学里有个叫容韬的小子,学问扎实,就是人有点闷,不爱理人。还有隔壁青家那丫头,叫青漪的,文静懂事,可以结交。哦对了,后厨帮忙那个苏全,力气大,人实在,万一有人欺负你……咳,我是说,万一需要搬个书,抬个桌子啥的,可以叫他。”
攸舟:“……”
爹,您这情报工作做得挺细致啊?连后厨帮工都摸排清楚了?您到底是县令,还是专门给闺女铺路的金牌经纪人?
“总之!”攸伦最后总结,用力拍了拍攸舟的肩膀,拍得后者一个趔趄,“我闺女,那就是文曲星下凡!随便考考,那都是蟾宫折桂的料!放心大胆地去!爹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县令大人的派头,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朗声道:“攸舟啊,既入县学,当尊师重道,勤勉向学,不负为父与朝廷厚望!”
这转折来得太快,堪称毫无痕迹,就连一群吃瓜的学子们也看懵了。
攸舟嘴角抽了抽,捏紧了手里的桂花糖包,低下头,含糊地应了声:“是是是,爹。”
“去吧!”攸伦大手一挥,颇有气势。
攸舟转身,朝着那扇朱红的、象征着未知学业生涯的大门走去。她一脸黑线地感受到背后那道灼热的,充满“父爱”的视线,一直粘着她,直到她跨过高高的门槛。
进了门,是一个不算很大的庭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几个石桌石凳。
正面是讲堂,两侧是斋舍。已经有不少学子在院子里或站或坐,三三两两交谈。见到她进来,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再次聚焦在攸舟身上。
这次,这群人的探究意味就更浓了。
攸舟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入学机器,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叫什么事儿啊!开局一个不靠谱爹,装备只有一包糖,技能点疑似乱加,地图刚开新手村,终极任务居然是造反当皇帝……
这游戏难度,是不是调错了捏……
她正盘算着是先找讲堂,还是先找个斋舍安置,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夫子,背着手从讲堂里踱了出来。
他神色冷峻,扫过庭院中的学子,最后落在了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的攸舟身上。
只见这位夫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便是新入学的攸舟?”
新手村的第一个NPC——王夫子来了。
攸舟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学生攸舟,见过夫子。”
王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尤其是看到她手中的糖包,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既入县学,当以学业为重。奇装异服,零食玩物,皆非学子所宜。”他声音平板,听不出喜怒,“今日初到,且去丙字斋舍安顿。未时三刻,至讲堂听训。”
“是,夫子。”攸舟把头埋低,心里却松了口气。还好,没直接把她给轰出去。
她按照夫子的指示,朝着西侧的斋舍走去。
丙字斋舍在最里面,比较僻静。推开门,里面是通铺,已经摆放了一些铺盖,但此刻还没有人。
她把轻飘飘的包裹放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然后展开了那个油纸包。
金黄的桂花糖赫然入目,看上去晶莹剔透,闻起来甜香扑鼻。
攸舟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她的心情也瞬间愉悦了起来。
“哎呀,情况也没那么糟嘛。”
至少,这桂花糖是真的甜。
她正品着糖,盘算着接下来是躺平,感受一下硬板通铺,还是出去熟悉一下环境,斋舍的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紫色襦裙、容貌温婉清丽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也提着个小包袱。她看到攸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羞涩但很友好的微笑。
“你……你好呀,我住这里。我叫青漪。”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春日里的潺潺流动的溪流。
攸舟眨眨眼,脑子里迅速调出她爹给的情报——隔壁青家丫头,文静懂事,可以结交。
哦豁,疑似队友一号的人物,主动找上门了?
她把嘴里的糖块嘎嘣咬碎,咽下去,也扯出一个自认为最人畜无害,最符合“开心果”特质的笑容。
“你好呀!我叫攸舟!”她挥了挥手,顺手把油纸包递过去,“吃糖吗?我爹给的,可甜了!”
青漪看着那包糖,又看看攸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捏了一块,小声道:“谢谢。”
两个少女,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含蓄温柔,在弥漫着桂花甜香的丙字斋舍里,完成了历史性的会晤。
攸舟嚼着糖,看着窗外县学庭院里走动的人影,心想:科举之路,女帝之梦……好像,从这包糖和这个新室友开始,也不算太离谱咧?
是的!只要忽略掉脑子里那个闪闪烁烁的,带着骷髅头的【我要当皇帝!】图标的话。
她狠狠又咬了一口糖。
甜,真甜。甜得她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很可能活不过新手任务的穿越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