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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俏寡妇携巨款“投奔”村医 寡妇杨小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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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太阳偏西。
溪水边上洗衣服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家了。石头还湿着,冒起一层薄白气,风一吹,慢慢悠悠地左右摇摆着散去。
杨小娟站在卫生室门口,手里攥着个蓝布包,紧紧地抓着,像是把什么重东西死死按在胸口。
门虚掩着,里头有药瓶碰药瓶的轻响,还有王喜来哼的一句不搭调的歌:“……成功的路上并不拥挤……为什么依然缺少奇迹——”他正踮脚去够架子顶上的碘酒,眼镜滑到鼻尖,背影挺直,刚洗过的蓝布衬衫后头洇出两片汗印。
杨小娟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喜来医生。”她声音不大,生怕惊动屋里哪只打盹的猫。
王喜来回头,手一抖,碘酒差点摔地上。“哎哟哟,是小娟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我娘喊我呢。”他把瓶子放稳,扶了扶眼镜,“咋了?乐乐又咳嗽了?”
“不是。”她往前挪了半步,布包还在手里捏着,“那笔钱……赔偿款,我取出来了。”
王喜来哦了一声,点点头:“存银行不好吗?利息虽说不高,但稳妥。”
“我不想存了。”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见自己敢这么说话。
王喜来停住,看着她。
她低头搓了搓布包角,又抬头:“我想养鸡。”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一只母鸡咕咕叫,像是应和。
王喜来没笑,也没问“你能行吗”,只是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才说:“养鸡好啊。土里刨食,比靠人强。”
她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有光从眼底浮上来。
“可我没地方。”她声音低下去,“地不够,棚也搭不起来。”
“地方能找。”王喜来转身拉开抽屉,翻出一把钥匙,“我家后院那块荒地,闲着也是长草。你要是不嫌弃,先用着。”
“那怎么行!”她立刻摇头,“那是你们家的地!”
“又没种庄稼,也没埋祖宗。”王喜来笑了笑,“再说了,等你鸡养成了,第一只母鸡下蛋,记得给我娘蒸碗蛋羹就行。”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王喜来从医药箱底层抽出一本书,纸页黄得像秋后的玉米叶,边角卷着,封皮上几个字快磨没了:《禽畜日常防疫指南》。
“我爸留下的。”他小心翻开,“七九年印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不过里头有句话我记得——‘先看土,土不对,鸡也活不长’。”
他指着一段模糊的小字:“得测土质。酸碱不合适,鸡容易拉稀,还爱闹病。”
“那……去哪取土?”她问。
“村东那片坡地,土松,排水好。”王喜来合上书,往桌子上一丢,“走,咱现在就去。”
两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东走。路上碰见两个小孩追着玩耍,看见王喜来,齐声喊“王医生”,又瞅见杨小娟跟在后头,互相挤眼,一溜烟钻进巷子去了。杨小娟脚步顿了顿,王喜来装作没看见,把手里的竹竿往肩上一扛:“别理他们,小孩嘴比筛子还漏风。”
到了坡地,王喜来蹲下,用手扒开表层杂草,抓了把土在掌心揉开。“你看,这土发褐,不黏,沙粒多,应该能用。”他掏出一张白纸,包了小半包土,仔细折好,揣进兜里。
回程路过晒谷场,太阳已经斜成一片橙红,照得场子像铺了层麸皮。王喜来把竹竿一头插进地里,另一头让杨小娟拿着,俩人拉直了,用石块压住两端。
“咱们先圈个大概。”他说,“一百只鸡,至少得五十平。”
竹竿滑了两次,第三次才稳住。他们调整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地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孩子随手涂的蛋。
“就这儿。”杨小娟蹲在圈边,手指蹭了蹭地上的印子,轻声说,像对自己许了个愿。
王喜来站旁边,拍了拍裤腿:“明儿我借把铁锹来,把边缘铲清楚。你先列个单子——鸡苗、饲料、水槽、灯泡,一样都不能少。”
她点头,眼里有股劲儿,不像前些天总低着头躲人的样子。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赵月琴挎着空篮子走过来,红底碎花裙摆晃着,头发上那股栀子花味老远就飘了过来。
她走到晒谷场边,一眼看见地上的竹圈,嗤地一笑:“哟,画个圈就想当老板啦?你当养鸡是孵鸡蛋呢,扔炕头捂捂就出小鸡仔?”
杨小娟手一抖,没吭声。
王喜来倒笑了:“嫂子说得对,光画圈不行,还得有鸡。”
赵月琴翻了个白眼:“你还真配合?我说她呢!一个寡妇,带个娃,养鸡?不怕鸡没长大,先把自己累趴下?”
她说完,扭头就走,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响。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
背对着晒谷场站了两秒,猛地转身,大步走回来,一把将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塞进杨小娟手里:“我家后院那个烂木棚,空着也是空着。你要不嫌弃,拿去改鸡舍。”
杨小娟愣住,抬头看她。
赵月琴脸一绷:“看啥看!钥匙给你了,修不修得好是你本事!别到时候鸡没养活,反来赖我棚子漏雨!”
说完,转身就走,裙摆一甩,像截断的红绸。
杨小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铁锈蹭了她一手黄粉。她低头看着,嘴角慢慢往上提,笑得极轻,却像是把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王喜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竹圈,又抬头望了眼赵月琴远去的背影,低声说:“这钥匙,比金的还贵。”
杨小娟没说话,只是把钥匙紧紧裹进布包里,像是护着刚孵出的蛋。
王喜来拍了拍裤脚上的土,站直了身子。他看了眼晒谷场中央那个歪斜的圆圈,像是在看一块还没开垦的田。
“明天我去找铁丝网。”他说。
杨小娟点点头。夕阳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眼皮轻轻眨了一下,像是风拂过水面。
王喜来站在她旁边,没催,也没走。
远处村道上,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跳上矮墙,咕咕叫着归巢。一家烟囱开始冒烟,饭菜味顺着风飘过来。
赵月琴的身影早已拐过巷角,看不见了。她手里空篮子晃荡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耳根不知什么时候红了,像是被晚霞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