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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溪水畔王二蛋的“风花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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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吃过午饭,村子南头溪水边那一排石头上已经坐了五六个妇女。赵月琴蹲在最靠前那块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条大红被单,棒槌抡得啪啪响,水花溅得老高,四处漰散。
“王喜来那双手,治得了屁股疼,治不了骚心思!”她一棒槌砸下去,被单角翻起,像面破旗子甩在水面,“昨儿张秀英去派出所录口供,你们猜王二蛋咋说?说我跟王喜来有一腿!放他娘的狗臭屁!我就是让他打过一针,摸了两下屁股,能摸出孩子来?”
旁边洗衣的李嫂子低头搓着孩子的裤子,嘴角一扯:“谁信他鬼话。乐乐都站出来喊了,喜来叔是好人。一个八岁娃说的话,比王二蛋那张烂嘴可信。”
“可不是。”坐在后头的孙婶子把一件灰布褂子浸进水里,又猛地提起来,“王二蛋自己心里脏,看谁都像偷腥猫。杨小娟婆婆天天去卫生室拿药,也没见她说一句闲话,人家是真有病!”
赵月琴哼了一声,棒槌敲得更重:“有病?谁有病?我看王二蛋才有病!还是心病!整日歪着脑袋晃来晃去,见人就眼斜三分,活像谁欠他二百斤麦子。现在倒好,编排起正经人来了,连他自己老婆都没放过!还审问张秀英有没有跟王喜来睡过……?”旁边几个女人有的哈哈哈大笑,有的歪嘴偷笑。“这个挨千刀的放过谁?……寡妇、村医哪个不下手?——他是想让全村人都跟他一样脏才痛快吧?”
话音刚落,溪对岸的小路上传来脚步声。众人抬头一看,王二蛋正沿着河边走过来,绿军装扣子都扣错位了,领子歪歪扭扭的,左脸那道疤在阳光下一跳一跳。他低着头,手里拎着个空塑料桶,像是要来打水。
赵月琴立马站起身,棒槌往洗衣石上一杵:“你还敢来?脏水都嫌你臭!”
王二蛋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李嫂子也直起腰,把手里的湿衣服往石头上一摔:“滚远点!别把你那嘴里的脏气传到我们衣裳上!”
孙婶子冷笑:“哎哟,这不是要来洗清白来了?那你先把舌头剁下来泡石灰水里,再来碰这河水!”
王二蛋脸色变了变,还是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干巴巴的:“我不是……我是来打点水。”
“打水?”赵月琴叉腰站着,波浪卷发被风吹得一晃,“你家锅碗瓢盆还没被唾沫星子泡烂啊?还敢用咱们喝的溪水?你当这水是给你涮肠子的?”
王二蛋咬了咬牙,小声嘟囔:“我又没说啥……实话……村里不都在传嘛……”
“你放屁!”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洗衣队列后头响起。
杨小娟婆婆猛地站起来,手里棒槌扬得老高,一步跨过两块石头,直冲对面的王二蛋。她颧骨突起,眼睛瞪得溜圆,袖口别着的银针在阳光下一闪。
“你还敢说是别人传的?!是你自己在酒馆里拍桌子嚷的!说我儿媳妇贴王医生门上,说孩子不是我孙子……是野种!你说!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王二蛋往后退半步,结巴起来:“我……我没……”
“你没有?”杨小娟婆婆猛地用盆舀了一盆溪水泼了过去,溪水不算太宽,王二蛋顿时像只落汤鸡,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你还有脸来这儿?你知不知道小娟昨晚又哭了一夜?你知不知道乐乐今天不敢上学,怕人指着鼻子骂‘野种’?!你一张嘴,祸害两条命!你算个人吗?!”
她越说越气,抓住一只鞋子砸了过去,正中王二蛋前胸,他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啊!我鞋!”他挣扎着爬起来要走,却被杨小娟婆婆另一只鞋砸中脑袋。
“再敢造谣,老娘把你塞进洗衣盆!”她吼得脖子青筋暴起,“把你当尿褯子搓!把你当臭袜子捶!看你这张嘴还敢不敢胡咧咧!”
王二蛋终于爬起来,浑身湿透,裤腿沾满烂泥,脸上那道疤被水泡得发白,狼狈地提着一只鞋子走了,泥巴都没敢甩一下,一句话也不敢回。
赵月琴站在岸上,笑出声来:“哎哟喂,这不成了落水狗了?我还说呢,怎么今早洗衣水特别浑,原来是你这种脏东西掉进来了!”
李嫂子也跟着笑:“快捞上来晾着,不然晚上招蚊子!”
孙婶子把手里的肥皂盒往水边一磕:“拿去,给他洗洗脑子!看他能不能洗干净那颗黑心!”
王二蛋低头走着,湿衣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直打哆嗦。他想回头看一下,又怕这群女人哪个说不定又砸鞋子过来;想辩,一张嘴就被骂回来。最后只得弓着背一步一滑地往村子走去。
“滚回去照照镜子!”赵月琴冲他背影喊,“看你配不配在这村里抬头走路!”
“你那嘴比茅坑还脏!”李嫂子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过去,没砸中,落在他脚边,“下次再说人坏话,老娘拿刷马桶的刷子捅你嘴里!”
孙婶子啐了一口:“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拉别人下泥潭!”
杨小娟婆婆喘着气,慢慢走回洗衣石,重新蹲下。她把棒槌放进水里涮了涮,又开始捶打一件蓝布褂子,节奏稳而有力,像是在敲鼓。
赵月琴也坐下,继续捶她的被单。啪啪啪,声音整齐划一,和着溪水流淌的节拍,仿佛一场不成调的庆功曲。
“我说,”赵月琴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王二蛋这一遭,算是栽到底了。派出所都录了音,技术员都说声纹对上了,他赖不掉。”
李嫂子点头:“听说要立案,搞不好要坐牢。”
“活该。”孙婶子拧干一条毛巾,“造这种谣,就是要让他知道,伤人的话不是白说的。”
杨小娟婆婆没抬头,只冷冷说了句:“他要是早想到有今天,就不敢动那个念头。”
赵月琴叹了口气,捶被单的劲道轻了些:“其实我也怕过。那天他王二蛋偷摸我屁股,我本想抽他一巴掌,可转头还是给他送了鸡蛋。不是怕他,是怕他那臭嘴乱讲,别人嚼舌根。可现在我想通了——越是躲,越让人觉得有鬼。王喜来清清白白,咱就得替他说公道话。”
李嫂子附和:“可不是。乐乐都敢站出来喊,咱们大人还能闭嘴?”
孙婶子把洗净的衣服搭上竹竿:“这村里,以前是没人敢惹王二蛋,怕他疯起来伤人。可现在不一样了,有理的人站出来了,他就只能夹着尾巴跑。”
杨小娟婆婆抬起头,看了眼远处村道。王二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只剩几片落叶在风里打转。
她低头继续搓衣服,动作沉稳,嘴角却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赵月琴把被单翻了个面,棒槌砸得更响。水花四溅,映着日光,像撒了一溪碎银。
李嫂子把最后一件衣服泡进水里:“待会儿我去给王喜来娘送碗热粥。她昨夜肯定也没睡好。”
“我去换药棉。”孙婶子收起竹竿,“顺便看看乐乐咳得怎么样了。”
杨小娟婆婆点点头:“我待会儿也去。小娟今早吐了两回,得问问王医生有没有新方子。”
赵月琴一边捶被单一边说:“我那药箱里的纱布也快没了,下午顺路补点。”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洗衣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溪水潺潺流过石头缝,带走一片浮沫。
太阳偏西了些,照在湿漉漉的石头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洗衣场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已不同往日——少了窃窃私语,多了坦荡笑声。
赵月琴把被单拧干,抖开搭上晾绳。红布被风吹起一角,像面小小的旗。
杨小娟婆婆蹲回原位,拿起另一件衣服浸水,她搓得仔细认真。
几个妇女继续说着家长里短,谁家鸡下了双黄蛋,谁家娃考了满分,话语间再没人提起王二蛋的名字。
风吹过溪面,把一句话轻轻捎走:“这村里,终究还是好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