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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二蛋媳妇的绝情录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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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吃过早饭,王喜来就踩着三轮车往镇上走。脚底那道裂口结了痂又被磨开,每蹬一下踏板,鞋垫就咯得伤口生疼。他没换鞋,纱布团早被血浸透,黏在袜子上揭不下来。药箱搁在腿边,盖子松了条缝,“悬壶济世”四个字朝外露着,漆皮掉了大半。
昨夜在医院守到手术结束,杨小娟人总算安稳下来。他靠着墙打了个盹,天一亮又得取药回村。乐乐昨晚烧退了些,但还咳得厉害,得补点止咳糖浆。这会儿孩子蜷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书包抱在怀里,铅笔头从侧兜戳出来。
三轮车上上下下颠到镇里。派出所前停着辆警车,警灯还闪着。大门口站了几个闲人,伸着脖子往里看。王喜来放慢速度,心想莫不是出啥事了。他本想绕过去,可三轮车刚拐一半,就听见有人喊:“哎哟!这不是王医生嘛!”
是张秀英。她从派出所大门冲出来,头发乱了一缕,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手里攥着个旧U盘,脸涨得通红。
“你可来了!”她一把抓住三轮车把手,喘着气,“快!你得进去作证!王二蛋那畜生——他造你谣!说我跟你有一腿不说,又说你……说你□□杨小娟!”
王喜来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乐乐,又抬眼看向派出所二楼窗户。审讯室的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晃动。
“你录了?”他问。
“我昨天给送衣服到小酒馆,还没进屋就听见他在那儿吹牛逼,嘴贱得不行,像是吃了大粪!”张秀英声音发抖,“说什么‘亲眼看见半夜溜门’,还编排小娟怎么贴上去……我气得手都软了,真想过去把他臭嘴撕烂!可我没吵,我忍着就把手机开着塞裤兜里,全录下来了,刚才我去维修手机的店里找人帮忙给弄这里边来了。”
她说完,把U盘塞进王喜来手里:“我昨晚放菜坛子下面了,怕他找到给弄毁了’……技术员刚才听了,说是声纹能对上。”
王喜来点点头,把U盘放进药箱夹层。乐乐这时醒了,揉着眼睛坐直,看见张秀英,小声叫了声“婶”。
“乖娃。”张秀英摸了摸他脑袋,忽然压低嗓音,“他们正放录音呢,你要不要……去窗下听听?”
王喜来摇头:“我不进去。人在里面就行。”
他说完,抱着乐乐下了车,走到派出所西侧的窗台下站着。那儿有棵老槐树,枝叶挡了半扇玻璃。屋里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能听清几句。
“……你不承认?”是民警的声音。
“谁认啊!她一个疯婆娘,拿手机偷录我话,还能算数?”王二蛋吼得嗓子劈了,“再说那姓王的也不是好东西!全村人都捧着他,装什么圣人?他连寡妇的针都敢扎,谁知道背地里干啥勾当!”
屋里静了两秒。接着录音响起,王二蛋自己的声音从喇叭里冒出来,一字不差:“我说王喜来那小子就是虚伪,白天当医生装菩萨,晚上钻寡妇房,那杨小娟肚子有了八成是他搞的!要不她哭啥?”
声音停了。
“这真是你声音?”民警问。
“假的!合成的!”王二蛋拍桌子,“你们别信!肯定是张秀英跟王喜来串通好了害我!她早就不满意我了,天天就看那小白脸顺眼!”
“我们已联系市局做声纹比对,初步匹配度达百分之九十二。”民警语气冷下来,“你现在拒不配合,我们将依法立案调查诽谤罪,可能面临刑事处罚。”
“判我?!”王二蛋猛地站起,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响,“我呸!你们公安局也护着他?!他算个啥?一个守破卫生室的穷光蛋,爹死得早,娘瘫床上,全村人还当祖宗供着?!”
话音未落,他抬腿撞向审讯桌。木桌哐当翻倒,水杯砸地碎了,纸张飞了一地。两个辅警上前按人,他还在吼:“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看他穿得破还趾高气扬!看他给谁都笑脸相迎!凭什么?!我王二蛋在这村三十年,谁正眼看过我?!”
吼到最后,嗓子哑了,整个人被按回椅子上,额头抵着铁桌面,肩膀一耸一耸。
窗外,王喜来一直没动。乐乐趴在他肩上,盯着那扇玻璃,忽然扭头问:“喜来小叔,他是不是在说你坏话?”
王喜来没答。
孩子却突然挣了挣身子,踮起脚对着窗户大喊:“喜来叔是好人!他给我妈打针都不哭!上次我发烧,他还背我去卫生室!他才不是坏人!”
声音又脆又亮,穿过敞开的窗缝,直接灌进审讯室。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二蛋抬起头,隔着玻璃看见外面那个瘦小孩,正被王喜来搂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手指还指着自己。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辅警回头看民警,民警轻轻点头。技术员重新播放录音,这次从头开始。
“……我说王喜来那小子就是虚伪,白天当医生装菩萨,晚上钻寡妇房……”王二蛋的声音再次响起,和屋里沉默的他叠在一起。
张秀英这时从大厅走出来,在接待区长椅坐下。民警递来笔录本,她接过,手还在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稳。写到“丈夫王二蛋于今日上午九时三十五分,在聚福酒馆内公开散布关于王喜来医生的不实言论”,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窗外的王喜来,又低头添上一句:“本人当场录音取证,愿承担法律责任。”
阳光斜照进派出所院子,扫过警车轮胎,爬上东墙。槐树影子移到第三块砖缝。王喜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乐乐,孩子打了个哈欠,眼皮又耷拉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没说话。
药箱上的“悬壶济世”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盖子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只剩一道细缝。
王喜来把乐乐往上托了托,转身推车准备走。三轮车轮碾过门槛时咯噔一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一只飞走了,另一只落在派出所旗杆顶上,歪头看了看楼下的人群,扑棱翅膀,朝村子方向飞去。
张秀英走到王喜来面前,双腮红了一大片。“喜来……,其实……我录王二毛那王八蛋录音,也……也并不是完全为了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