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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婚村医帮寡妇流产签字 王喜来应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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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王喜来蹲在卫生室门口补三轮车车胎。胶水抹了三遍,手指头沾得全是黑乎乎的橡胶水。三轮车胎上扎着根铁钉,他拿钳子夹出来时,钉盖还挂着一沱泥巴。
门框投下的影子忽然抖了抖。他抬头,看见杨小娟婆婆跪在门槛外头,额头抵着水泥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穿的还是那件灰蓝布褂,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开一个口子,露出底下缝了三层的补丁。
“婶子!……您这是干啥呢……”王喜来慌忙扔了钳子去扶人。
老太太不起来,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两侧,像要把自己钉进这扇门里。“喜来呀……婶舍了老脸求求你个事儿,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也就只有求你了,虽然婶子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哎!这丢八辈祖宗的事咋让我们摊上了呀?……这种事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呀,你给小娟签个字……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我没文化……我……”
王喜来把她胳膊架起来,半拖半抱弄到屋里木凳上。他顺手拉过药箱翻出碘伏和纱布,想先给她擦擦磕破的膝盖。可一碰到她袖口,指尖蹭到了那块厚实的补丁——他愣住了。
七年前,母亲刚瘫那会儿,家里断顿三天。是这位婶子端来一碗热粥,碗底还埋着两个煮鸡蛋。当时她说:“喜来娘救过我三回命,这一碗饭,该还。”那天她也穿着这件褂子,袖子就是这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夜里摸黑缝的。
“您别说了。”王喜来说,声音有点哑,“字我签。”
老太太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是男娃……人家医院……怕是不让……”
“我是村医。”他说,“也是她能信的人。”
王喜来昨晚没睡好觉,脑袋嗡嗡响。但他还是把白大褂翻出来穿上,领口扣子系到最顶上,又从床头拿了副干净口罩塞进口袋。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分。
两人坐上刚修好的三轮车,王喜来用旧棉被给她垫在屁股底下防颠簸。车子一颠一颠往县城走,阳光照在土路上泛起白烟。到了县医院门诊楼,他扶着老太太进电梯,按了三楼妇产科。
走廊长椅上坐着几个女人,有抱着孩子的,也有搀着老人的。护士站里一个穿粉护士服的姑娘探头问:“谁是杨小娟家属?”
“我。”王喜来往前一步。
“关系?”
“主治医生。”
护士皱眉,“需要直系亲属或者配偶签字。”
“她丈夫死了三年。”王喜来说,嗓门没抬,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婆婆不识字。我是村里唯一执业医师也是她们的邻居,现在代表患者权益。”
护士低头翻记录本,半天没再说话。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女大夫路过,听见动静瞥了一眼,挥手让他们去307诊室等。
推开307门时,杨小娟坐在靠窗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张化验单,手指能看出在发抖。她抬头看见王喜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有一缕卡在耳后,随着发抖的手腕来回晃。
王喜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把单子给我。”他说。
她不松手。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张一张收走那些纸。血HCG值、B超结果、孕周推算……全都叠好塞进白大褂内兜。然后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朝上,摸脉搏似的稳稳包住。
“别怕。”他说,“我在。”
她的眼皮剧烈颤了一下,但没掉泪。只是另一只手慢慢移到肚子上,压得很紧,好像怕里面的东西突然窜出来。
这一刻,杨小娟内心矛盾又复杂。作为一个外嫁又守寡三年的年青女人,她承受了太多。她明白,女人所谓的安全感从来不是什么高大帅气、虎背熊腰,而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那一句:“有我在”!
门外脚步响,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大夫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同意书。“必须有人签字,否则手术不能做。”她把纸放在桌上,“你们商量清楚。”
王喜来看向杨小娟,“你想怎么做?”
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半天挤出一句:“我不想生下来……可我又觉得……对不起乐乐……他以后会不会……没人陪他长大……”
“这不是你的错。”王喜来说,“孩子不该在这种时候来。”
她终于哭了,眼泪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咸得让她皱眉。但她没抬手擦,任由泪水往下淌。
王喜来抽出兜里的钢笔,拧开笔帽,在“家属签字”栏写下“王喜来”三个字。落笔重,纸背都划出了印子。
大夫接过文件看了看,“身份怎么填?”
“代理监护人。”他说。
“没有法律效力。”大夫摇头。
“她是我的病人。”王喜来说,“我负责到底。”
大夫盯着他看了五秒,最终点了头,转身出去安排手术。
王喜来重新坐到杨小娟旁边,仍握着她的手腕。走廊外阳光斜进来,照在他们脚前的地砖缝里。他感觉她的脉搏渐渐稳了些,不再像进门时那样乱跳。
“等做完手术,休息两天就能回家。”他说,“乐乐昨天还问我,能不能带小白兔去医院看妈妈。”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成功。
楼下传来广播声:“请三楼妇产科家属注意,307诊室接台准备完毕,请做好术前交接。”
王喜来站起来,对她点点头。她也点头,手从肚子上挪开,搭在他胳膊上借力起身。两人往手术准备区走,护士过来帮她换病号服。王喜来退到走廊尽头等。
杨小娟婆婆坐在候诊区角落,手里捏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煎饼和保温杯。看见王喜来出来,她赶紧站起来,“咋样?”
“签了。”他说,“马上做。”
老太太腿一软,靠着墙滑下去半截,又被自己撑住。“谢谢你……喜来……我这心里……压了块石头……总算……”
王喜来摆摆手,“您在这儿等着就行。我去陪她进准备间。”
他回到307门口,见杨小娟已经换了衣服,正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护士推着她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跟上去,再次握住她的手腕。
“我在。”他说。
轮子碾过走廊接缝发出咔哒声。消毒水味道越来越浓。拐过转角时,一道铁门打开,穿绿衣服的工作人员接过轮椅。王喜来停下脚步,站在门外玻璃前。
她回头望他。
他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掌心朝里。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轮椅已被推进去,门缓缓合上。
王喜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发觉右手心全是汗。他掏出口罩戴上,又摸了摸胸前衣兜——那几张化验单还在。他掏出钢笔,把笔帽盖好,插回口袋。
杨小娟婆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楼梯,喘得厉害。看见他,问:“进去啦?”
“嗯。”他说,“要一个多小时。”
“那……咱就等等。”
他们在走廊长椅坐下。阳光移到了第三块地砖上。王喜来脱下左脚的布鞋,发现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他从药箱里找了个干净纱布团,垫在脚底,重新穿上。
远处传来电话铃声,护士接完后朝这边看了一眼,“家属可以准备术后观察床位了。”
王喜来应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内兜,抓紧了那几张纸。
杨小娟婆婆拉着他的袖子,“喜来,你说……她以后……还能不能再怀上?”
他没回答。
风吹开窗沿上一片废纸,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