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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年前为了正义的奔波 王喜来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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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来推开派出所的铁门走了出来。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蓝布衬衫还沾着审讯室里的潮气。
他没回家,径直拐进了村卫生室。
屋里灯亮着,是母亲睡前总给他留的。他脱下外衣,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又从脸盆架下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但他没擦,任由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王建立”三个字,字迹已经发黄。
眼前突然浮现出三年前的情景。
那年,他刚毕业,村卫生室还是空房子。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午后,王建立娘像疯了一样跑进来,进门就准备下跪,王喜来赶紧把她扶到木橙上坐下。"婶,您先坐下歇一下,有什么事您慢慢说,别急!”
过了约摸半刻钟,王建立娘慢慢的不再喘得那么厉害了,气息平服了许多。“喜来呀,你建立哥出事了……!不知道话有没有说完,只见她两腿发抖,就向一旁歪了下去,王喜来赶紧扶住了她坐下。她没有哭,出奇的安静,只是双眼没有了一点光亮,两个眼珠像玻璃球儿似的,一动不动。
“婶,再大的事您老也要先挺住,您可千万不能想别的,不然,小娟咋活?乐乐咋办?!
“我先送您回去,晚上我叫上我娘我们一块过去,有事咱们一起商量着办。”
送走王建立娘,王喜来回屋跟娘说建立哥出事了,晚上他得过去一趟,不然她们孤儿寡母的,也没个主心骨!王喜来娘狠狠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一句话。
晚上,王建立家灯火通明,至亲近邻都在,最后大家统一意见,喜来是大学生有学问,后事等等全听他安排,让他全权处理。
第三天凌晨两点,清单列好了。他合上本子,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双布鞋。鞋底还沾着前天去县里开会时踩的泥,他拿抹布擦了擦,塞进几团旧报纸定型。又检查了三轮车的电瓶,推到门口充上电。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发了。三轮车颠在土路上,车斗里放着帆布包,里面装着材料。到了县城人社局,窗口工作人员看了眼材料,说:“劳动关系得原厂盖章,不然不算数。”他问去哪儿开,对方头也不抬:“找他们办公室要,我们这儿不负责协调。”
他骑车去了工厂。厂门紧闭,保安说厂长不在。他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最后把材料复印件塞进门缝里,转身离开。回村时天已黑透,半路下起暴雨,三轮车陷进泥坑,他推了两里地才回到村口。布鞋右脚底裂开一道口子,走路时能感觉到泥水灌进去,凉飕飕的贴着脚心。
第四天他补好鞋,又进城。这次拿到了社保所打印的参保记录单。第三趟,他让村委会开了亲属关系证明。第四趟,他翻出当年事故现场的照片,请人扫描成电子版,又打了两份复印件。第五趟,他带着所有材料再去人社局,被告知还需一份工伤认定书原件。
“可这东西压根家属就没见到过。”他说。
“那就不好办了。”工作人员合上材料,“你抓紧吧,超过时限,原则上就不予受理了。”
他没说话,背着包走了。那天晚上,他在油灯下把六趟跑下来的单据按顺序整理好,用订书机钉成一册。脚跟疼得厉害,脱了袜子看,磨破的地方结了血痂。他涂了点碘伏,裹上纱布,躺下时已经快一点。
第五天清晨,他换了双新布鞋——其实是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三轮车加满电,他直奔工厂办公楼。门卫拦他,他绕到后墙翻进去,顺着楼梯上了三楼。厂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厂长正坐在桌后看报纸,抬头见是他,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事。”王喜来说,声音不高。
“不是说了嘛,人是意外事故死的,我都同意拿出丧葬费了,还想怎样?”厂长把报纸拍在桌上。
王喜来没动。他解开帆布包,从里面取出那个装订好的材料袋。袋子被雨水浸过,边角有些发皱,但每一页都压得平整。他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摔在桌上,纸张散开一角,露出工伤认定书的红章。
“工伤认定书在这儿。”他说,声音稳得像秤砣落地,“正常赔偿,少一分,我告到省里。”
厂长愣住,盯着那份文件没说话。窗外风吹着楼道里的旧标语哗啦响,一张“安全生产”的横幅耷拉下来半截。
王喜来没等他回应,转身走了。下楼时脚步有点飘,手心全是汗。走到厂区大门,门卫想拦,他直接跨过去,骑上三轮车往村口方向走。
太阳偏西,他回到卫生室。把车停好,拎包进屋,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前。额头冒汗,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扶。他双手摊开压着那叠文件,指节颤抖。右脚边,那双新布鞋的底已经磨穿,露出了里面的灰布衬。
窗外天光渐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没开灯,就这么坐着,听着自己呼吸一声比一声沉。桌角的闹钟指向六点二十三分,秒针走得很慢。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开口的鞋,又抬头望向窗外。村道尽头,几户人家亮起了灯。他慢慢弯腰,把鞋脱下来,放在门后角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准备明天补车胎——昨天陷泥坑时扎了钉子。
他坐回桌前,翻开本子,写下一行字:“下周二,复查工伤科。”写完合上本子,没再看那叠材料一眼。
屋外,风穿过屋檐下的铁皮雨棚,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眼睛有点涩,但他没揉,只是盯着桌面,直到视线里那行刚写的字变得模糊。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卫生室门口。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他把材料放入袋子,打开台灯。灯泡二十瓦,光线昏黄,照得纸页像旧年历。他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开始列:死亡证明、劳动关系证明、工伤认定书、家属委托书……一条条写下来,每写完一项就划一道横线。
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王喜来的拼命争取,在县劳动局的干预下,王建立赔偿金全额拿到,尸体也运回村入土为安。
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大婶可是拿我当了半个亲儿子,王喜来心中想起死去的王建立,想起坚强且无助的杨小娟,想起可爱的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