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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能望穿女人肚皮的老太婆 喜来娘和小 ...

  •   王喜来娘躺在屋里床上,耳朵一直支棱着,听见车声没了,才把手里缝了一半的蓝布衬衫放下来。线头咬得整整齐齐,针停在领口第三颗扣子的位置。
      她没说话,只把针别回胸前的顶针套里,眯眼看着窗外。天还亮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床头那笸箩里的碎布条。她知道外面闹了什么事——儿子被带走,王二蛋嚷嚷他□□杨小娟,还说人家怀上了。这些话是隔壁老李家的小孙子跑来说的,说完就溜了,生怕沾上是非。
      可她不信。
      她一针一线给儿子缝了二十多年衣服,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小时候偷摘过张家一个黄瓜,回家被发现后自己把自己手心打的通红;考上医学院那天,全村放鞭炮,他蹲在门槛上哭了一场。这样的人,能干出那种事?
      她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杨小娟婆婆端着个裂着细纹的瓷碗进来,碗里是半碗凉白开,说是给她润嗓子。其实她自己嗓门刚吼过,沙哑得像只鸭子叫。
      “坐吧。”王喜来娘拍了拍床沿。
      杨小娟婆婆不坐,站着,手扶着门框,眼睛往院外瞟。“今儿这事儿……真邪乎。”
      “哪个事儿?”王喜来娘明知故问。
      “还能哪个?王二蛋那张烂嘴,说喜来欺负小娟。”
      王喜来娘哼了一声:“他要是有证据,早拿出来了。他连字都认不全,还能写诉状?”
      “可他说见小娟吐了,像是有身子了。”杨小娟婆婆压低声音,“前天打完针回来,蹲门口咳得直不起腰。”
      “打针?”王喜来娘眉头一跳,“哪天的事?”
      “就是昨天晌午前儿。小娟说肚子发寒,来拿点艾草贴。”
      “那就更不对了。”王喜来娘坐直了些,“我家喜来这两天根本没给小娟扎过针。他昨儿一早就去县里领药,下午才回来,路上还摔了一跤,裤子膝盖那儿蹭破了洞,还是我拿黑线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杨小娟婆婆忽然开口:“你说……她要是真有了,会是谁的?”
      王喜来娘没答,只低头摸了摸枕头底下压着的老花镜。那是她当年接生用的,现在看不清了,但还留着。她记得杨小娟的男人王建立三年前在矿上出事,尸首都拉回来埋了。这三年,小娟连门槛都没敢多迈一步,生怕有人说闲话。
      可现在肚子里要是真揣了个孩子,那就不只是闲话的事了。
      “你去看过她吗?”王喜来娘问。
      “去了。晚饭没吃,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才应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没哭?”
      “没哭。就是缩在床角,抱着乐乐那个破书包,手指头抠着补丁边。”
      王喜来娘点点头:“这孩子,心里藏得住事。”
      “可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辈子呀。”杨小娟婆婆嗓门猛地一提,又赶紧压下去,“王二蛋今儿敢这么喊,明天就能贴大字报!我儿媳妇清清白白一个人,凭什么被人当脏水泼?”
      “那你打算咋办?”王喜来娘盯着她。
      “我能咋办?”杨小娟婆婆咬牙,“等喜来回来,查清楚。可在这之前……”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道光,“我得让造谣的人知道,舌头不是铁打的,咬人也会崩牙。”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深沉而急促。
      天黑透了,月亮躲在云后,整个村子安静下来。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狗也不叫一声。杨小娟婆婆披了件旧褂子,靸拉着鞋,手里攥着一只穿烂了底的布鞋,直奔王二蛋家。
      他家院子小,窗户玻璃还烂了一块,里面说话声能漏出来一半。她走到院墙外,听见王二蛋正跟他媳妇吵:“……我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他们孤男寡女在一个屋,谁能说得清?”
      她二话不说,举起手里那只旧布鞋,对着窗户玻璃就是一抽。
      啪!
      另一块玻璃裂了道口子。
      她再抽,又是一下:“敢污蔑我儿媳妇和我家恩人,老娘把你家锅砸了!”
      屋里顿时安静。
      她不停手,一下接一下拍打着窗户,嘴里骂着:“你爹喝酒喝死的时候,谁给你收的尸?你娘跟货郎跑那年,谁帮你烧的饭?王喜来给你治疥疮没收一分钱,你现在倒咬他一口?你那张嘴是粪坑掏出来的吧!没良心的孽种!”
      屋里传来挪桌子的声音,像是有人想开门。她往后退两步,把鞋举高:“你出来!你敢出来我当面问你,你亲眼看见啥了?你听见啥了?你说啊!”
      没人应。
      她冷笑了声,把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走过自家门口时,抬头看了眼杨小娟屋子的窗——灯还亮着。
      她上去敲门。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杨小娟探出半张脸,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进屋说。”
      杨小娟跟着进去,顺手把门闩上了。屋里只点了盏小油灯,火苗晃得忽悠忽悠的。杨小娟站在床边,手捏着衣角,靛蓝布衫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
      “妈……您别为这事气坏了身子。”
      “我不气。”杨小娟婆婆坐下,声音低了,“我是心疼你。你这几天吐得厉害,饭不吃,觉不睡,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是胃不舒服……”
      “胡说。”她打断,“你当我是傻子?娘是过来人。建立走了三年,你连个野男人影儿都没见过,现在突然害喜,你说胃不舒服谁信?”
      杨小娟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布料都拧出了褶。
      “你要是不愿说,我也不逼你。”杨小娟婆婆叹了口气,“可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儿媳妇,也是我半个闺女。谁要动你,就是动我。谁要毁你名声,我跟他拼老命。”
      屋里静了很久。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杨小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妈……不是喜来医生……是……是村支书……”
      杨小娟婆婆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你说啥?”
      杨小娟没抬头,嘴唇哆嗦着:“那天……我去申请低保……他说,不答应,就不批……他力气大我挣脱不了……我……我怕丢人……怕您生气……也没敢给您说……我没别的法子……乐乐快开学了,书本钱还没凑够……”
      话没说完,眼泪啪嗒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印子。
      杨小娟婆婆坐着不动,脸绷得铁青。拳头攥在腿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吼,也没哭,就那么坐着,像块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闩又推紧了些。然后转过身,看着儿媳妇蜷缩一团的样子,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她没说要报仇,也没说要去告状。只是走过去,把油灯芯拨亮了一点,又顺手把床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起来做饭。”
      她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很轻。走过院子时,抬头看了眼夜空。云散了些,露出半弯月亮。
      回到自己屋,她从床底下摸出一把菜刀,用布擦了擦刃口。刀不算新,但够快。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而王喜来娘还在床上躺着,没睡。她听见杨小娟婆婆回来路过她家时的脚步声,她没动,只把儿子那件补好的衬衫抱在怀里,闻了闻——洗衣粉味混着药水味,还是那个味儿。
      她闭上眼,手搭在胸口,感觉心跳有点快。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变了。
      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
      有些人,不能再装瞎了。
      她把手慢慢放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副老花镜。镜片裂了一道缝,像闪电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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