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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盒、晶体与血色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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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阅览室重归寂静,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沉浮。周诚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0.5。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比冰冷的0更具体,也更复杂。它代表着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危险边缘的、极脆弱的认可,与系统所期望的那种浪漫爱意截然不同,却可能更为真实和……有用。
他重新拿出那个已经合拢的黑色金属盒子。打开后,那片浑浊晶体依然嵌在暗红色胶质中,内部的灰白雾气缓慢旋转,像被困在琥珀里的微型风暴。司晓艺提到的“七年之紊”和“镜界裂隙”,像两把钥匙,试图插进这晶体迷雾的锁孔。
他犹豫片刻,再次戴上橡胶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晶体取了出来。这次,他没有直接对着光看,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摊开的、画着从司晓艺那里看到的“8”字符号和旧美术楼墙上“门”符号的笔记本上。
起初没有反应。但几秒钟后,异变陡生。
那片浑浊晶体的内部,灰白雾气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雾气中闪烁的那些微弱影像碎片变得密集、连贯了一些,虽然依旧难以辨认,但周诚似乎看到——一段快速闪过的、向上延伸的木质楼梯(旧美术楼?),一只握着粉笔的、肤色苍白的手在墙面上涂抹,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深色衣服,匆匆转过墙角……
影像持续了不到十秒,晶体猛地一颤,内部雾气瞬间紊乱、炸开,又迅速坍缩回缓慢旋转的初始状态。与此同时,晶体本身似乎变得更加浑浊了一点,边缘甚至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这东西……在消耗?或者说,在“读取”附近的相关信息(符号)并尝试“播放”关联的记忆碎片?
周诚的心脏咚咚直跳。他再次尝试,将晶体靠近手机屏幕上槐安巷“7”字符号的照片。
这一次,反应更快。雾气翻滚,映出的影像碎片更加阴森:湿滑的石板路特写,一只运动鞋踩过水洼(是他自己的鞋吗?),然后是剧烈的天旋地转和撞击视角,最后定格在一双从高处俯视下来的、模糊但冰冷的眼睛——那眼神,与他在雾霭长廊感受到的窥视感,如出一辙!
影像结束,晶体上的裂纹似乎又扩散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周诚立刻停止尝试。这晶体显然是一种极其敏感且脆弱的“记录-回放”装置,与那些符号、地点、甚至特定事件强相关。每一次激活都在损耗它。它可能是陈俊吉所属俱乐部用来“读取”现场残留信息(他们所谓的“现象”或“残留”)的工具,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诱饵”或“监视器”。
他将晶体放回盒子,连同手套一起妥善收好。不能再轻易使用了,至少在没有搞清楚其原理和副作用,以及找到可能“补充”或“修复”它的方法之前。
他需要更多关于这种物质的信息。古籍?地方志?还是……冯润泽教授那里?冯教授当年送给司晓艺那张素描,是否意味着他了解这些符号,甚至了解这种可能与之相关的技术或现象?
下午,周诚去了趟经管院的资料室,借口要写一篇关于“非理性决策与集体心理暗示”的小论文,调阅了一些关于民俗心理学、集体记忆建构以及……二十世纪初一些涉及“超感官知觉”和“灵异调查”的边缘学术期刊影印本。这些资料大多蒙尘已久,借阅记录寥寥。
他埋头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纸张中,快速浏览。大多数内容荒诞不经,充斥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神秘主义和粗浅的伪科学。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篇发表于1978年某冷门心理学内刊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章标题是《区域性集体“既视感”爆发案例浅析——以新海市西郊为例》。作者笔名“观星者”。文章用冷静克制的学术语言,描述了一起发生于1953年至1960年间,在菁华大学(当时还是师范专科学校)及周边区域,多次记录在案的小范围群体性“既视感”事件。多名互不相识的师生、居民报告称,在特定地点(文章列举了几个,其中一个描述很像是旧美术楼原址附近),反复经历“似曾相识”的强烈错觉,且错觉内容高度相似,多涉及“昏暗长廊”、“数字符号”、“窥视感”和“紧迫的循环感”。
文章作者试图从环境心理暗示、地质磁场异常等角度进行解释,但最后承认“现有理论框架难以完全涵盖案例中的同步性与内容特异性”,并谨慎提出“是否存在尚未被理解的、与特定地理-时间节点共振的群体潜意识信息‘洩漏’或‘回响’”的假设。
在文章末尾的注释里,作者提到:“个案中部分受访者提及的伴随意象(如扭曲数字、门状结构)与当地某些已湮没的民俗传说(如‘七年之紊’、‘镜门’)存在符号学层面的耦合,值得进一步交叉研究。然相关原始手稿及传说载体多已散佚,或存于私人手中。”
发表时间,1978年。作者,“观星者”。
周诚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观星者”,就是冯润泽,或者与他有密切关系的人。文章里的地点、现象描述,与他目前的遭遇高度重合。“镜门”很可能就是“镜界裂隙”的另一种表述。
冯润泽在几十年前就开始研究这些了!他送给司晓艺那张素描,绝非偶然。他是在引导她,还是在……标记她?
周诚用手机拍下了关键页面。刚把资料还回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王昊。
“诚哥!你在哪儿呢?出事了!”王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明显的紧张。
“怎么了?”
“就你之前问过的那个司晓艺!她刚才在回宿舍的路上,差点被楼上掉下来的一个花盆砸到!就在7号楼下面,幸好她走快了一步,花盆砸在她脚后跟旁边,碎了满地!”
周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她人怎么样?”
“就十几分钟前!人没事,就是吓到了,脸色挺白的。已经有人报告宿舍管理科了,说是可能哪层阳台的花盆没放稳,被风吹下来了。但……”王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刚才正好在对面楼上找同学,看得清楚,那花盆掉下来的轨迹……不太像自然滑落,倒像是……被人用力推下来的。而且,7号楼那个位置的阳台,我记得都是空置的杂物间或者没人住的空宿舍!”
故意为之?针对司晓艺?
周诚的脑子飞快转动。是陈俊吉俱乐部的人?他们在“观察”和“诱导”,但这种直接的身体伤害,似乎超出了陈俊吉描述的“欣赏艺术品”的范畴。还是……另有其人?连会乾?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副校长?或者,是系统所说的“潜在危险个体”?
“她现在在哪?”周诚问。
“应该回自己宿舍了吧,403还是413来着?反正不少人围着,宿管也上去了。诚哥,你是不是……”王昊的八卦之魂似乎有冒头的趋势。
“我知道了,谢谢。”周诚打断他,“先别乱说,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周诚立刻离开资料室。他边走边给司晓艺发了条短信:“听说刚才的事了。你没事吧?”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等了快一分钟,回复才过来。
司晓艺:“没事。意外。”
很简短,但周诚能感觉到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紧绷。这绝不是意外。
他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比平时更轻。
“司晓艺,是我,周诚。”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花盆的事,我觉得不是意外。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明确的。但……被注视的感觉,最近更频繁了。不止在旧地方。”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而且,前天晚上,我放在画室的一幅未完成的习作……被人用红颜料,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歪斜的‘7’。”
周诚的呼吸一滞。又是“7”!从槐安巷的墙根,到她画室的习作!这已经构成明确的威胁和标记了!
“画室有监控吗?”
“没有。是老画室,平时用的人少。”司晓艺顿了顿,“周诚学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些符号,关于……可能盯着我的人?”
她的直接让周诚有些意外,但也让他松了口气。她果然敏锐,而且愿意沟通。
“我知道一些,但也很有限。”周诚斟酌着词句,“有一个叫‘轮回俱乐部’的组织,可能对这些符号和你感兴趣。领头的人叫陈俊吉,很危险。另外,学校高层里可能也有人牵扯其中。冯教授……他可能知道内情,但态度不明。”他隐瞒了系统的部分,这是他现在绝不能暴露的底牌,“你现在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在晚上。宿舍门锁好,陌生信息别回。”
“俱乐部……陈俊吉……”司晓艺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一些……不太好的传闻里。冯教授那边,我找机会再问他。”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周诚学长,你愿意继续……交换信息吗?关于这些事。我觉得,我们各自知道的碎片,或许能拼出一些东西。”
“当然。”周诚毫不犹豫,“但前提是保证安全。下次见面,我们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好。”司晓艺应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电话挂断。周诚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威胁已经升级,从暗处的窥视和符号标记,变成了直接的人身攻击(未遂)。司晓艺的处境比他想的更危险。而他自己,因为与她接触、调查俱乐部,恐怕也被盯上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想到了那片晶体,以及“观星者”的文章。也许,冯润泽是下一个突破口。但直接去问,恐怕问不出什么。他需要筹码,或者,创造一个冯润泽不得不开口的情境。
就在他思考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引路人”陈俊吉。
引路人:“听说美院那位小才女今天受了点惊吓?真是遗憾。校园安全,需要大家共同维护啊。(微笑表情)”
引路人:“顺便问一句,昨晚的‘小礼物’,用上了吗?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画面?”
周诚盯着这条消息,指尖发冷。陈俊吉知道花盆事件,而且第一时间来“问候”。他在暗示什么?是他干的?还是在警告?或者,仅仅是彰显他的信息灵通和对司晓艺的持续关注?
周诚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暮色渐沉的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需要武器,需要更多的“眼睛”,也需要……拉拢可能的盟友。王昊可以信任,但知道太多对他没好处。冯润泽是未知数。司晓艺是核心,但也是最大的目标。
或许,可以试着接触一下另一个人——那个在角色卡上被列为“闲杂职业”,但作为刑警队长,可能已经因为某些“关联案件”而接近这个漩涡边缘的,彭辉。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确保司晓艺今晚的安全。他给王昊发了条信息,让他想办法留意一下7号楼女生宿舍附近的动静,尤其是晚上,有什么异常及时通知他。王昊虽然觉得奇怪,但出于对兄弟的信任和本身爱凑热闹的天性,还是答应了。
夜色渐浓。周诚回到校外租住的小屋。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校园的灯火。背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黑盒子、晶体、所有照片和笔记。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中心。司晓艺是网上最诱人却也最危险的猎物。陈俊吉和他的俱乐部是编织并守在网边的蜘蛛。冯润泽可能是曾见过这张网,然后选择退开的老昆虫。系统,则是悬在蛛网上方、操控着一切的冰冷意志。
而他,周诚,这个被系统扔进来的外来者,必须在这张网上挣扎求生,并试图……撕破它。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非校园内部的、加密性更好的匿名论坛。开始搜索所有与“菁华大学”、“旧美术楼”、“意外事件”、“悬案”相关的、时间跨度在七年左右的新闻报道或网络讨论。
一条七年前的旧闻,在翻了几页后,跳入他的眼帘:
《菁华大学一研究生于旧实验楼(现旧美术楼)附近失踪,警方搜寻无果》
时间是……2017年秋。
周诚点开了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