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化羽仙人

2、你还要销他号

　　是的，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情况下，伪装了三天的小白花后，还敢将对方带到自己的住处。
　　如果只是凭借着几张连效果都不清楚的符纸，那树叶梓简直不要命了，可偏偏他还相当地热爱生命。

　　所以，他敢这么揭穿这个假货，必然是因为他认定对方奈何不了他。

　　其实当他今天收到外公寄来的快递时，第一眼注意到的就不是那几张毫无杀伤力的符纸。
　　没办法，毕竟大家都觉得，那些符纸不过是被咱外公当感冒药使的。

　　在树叶梓看来，比起那些破纸条，这破快递箱里最惹眼的其实是一个通体乌黑的小铁匣子。

　　树叶梓取出匣子，只觉得这小小的一个方盒子竟然如此的沉，正疑惑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时，桌上的手机刚好震动了起来。

　　那是整日抱着手机赶时髦的外公，注意到树叶梓收到快递后，第一时间发来的语音：

　　“小叶子啊，东西你可收到啦？难得你肯找我要这些玩意儿，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翻出来了。你小子可得当心着用啊，别把我宝贝给摔着了。”

　　听到是个宝贝，树叶梓都没来得及回复老人家，就先琢磨起了这玩意儿。明明这铁盒子上也没锁，可他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打开。

　　他用力掰开那铁盒的盖子，眼见这漆黑的匣子里，竟静静躺了一只血红色的玉手镯。

　　那血色玉镯在黑色的匣子里显得异常鲜红，红得又有些泛黑，格外诡异。似乎真欲滴出血来，如同刚从被剖开的尸身中捞出一般。

　　树叶梓仿佛被这镯子吸住了神，下意识地就将其取出，将玉镯对在灯下，让光线透过镯身，观察着里面如血丝般交错的暗红色纹路，好似真的有血液在镯中涌动。

　　他看着这镯子，心底发怵，迅速拿起手机问道：
　　“外公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要的是能驱邪的法器，你怎么寄了个更邪门的镯子来？”

　　“什么邪门镯子，你们这些年轻小孩能看出个什么？竟瞎说话！”外公秒回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镯子，只要戴在左手上，凡是沾染过异常灵体的事物都靠近不了你，可得给我好生收着。”

　　都说一物降一物，既然这血镯子长得如此邪性，那想必在真的能镇住那些妖魔鬼怪……
　　于是树叶梓又发了条语音问道：“外公，那这么厉害的宝贝，是不是还有个什么不同凡响的名字？”

　　“名字？什么名字？”老人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对此不解：“你小说看多了吧？正经人谁会给物件儿取名？你……就叫它传家宝得了。”

　　“对了，”外公又发了一条语音补充道：“藏好点，别让你妈发现了。”

　　听到外公这最后的提醒，树叶梓沉默了半晌，发了个“ok”的小表情便关掉了手机。

　　虽然别人都觉得他外公是个老骗子，但树叶梓却还是很相信外公的。
　　只是他依然不敢就这么戴上这镯子，便随手先揣到了兜里。

　　树叶梓就这么凭借着对他的老神棍外公的信任，竟真的靠这件压箱法宝让那恶鬼吃了鳖。

　　可惜作为邪祟的恶鬼却最不信邪，他再次缓缓地向树叶梓伸过手来。二叶梓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并未躲闪。

　　果然，当他企图再次触碰到叶子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确实有一层无形的力正在阻挡他，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触及到分毫。
　　而再一用力时，啪，他的手又被这股力弹开了。

　　“肖萧”瞪了瞪那只诡异的血玉镯，又看向对方毫无波澜的脸，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鬼……？”他喃喃到。

　　一个不知到什么来头的恶鬼，竟问起了这是什么鬼，树叶梓觉得有些好笑。

　　没想到平日温和的“肖学长”，脸上也会露出这样惊措的表情，树叶梓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反而往上挑了挑。他扬起头，冷笑着嘲讽道：

　　“这可是……传·家·宝。”

　　…… ？

　　“肖萧”算是看出来了，树叶梓已经懒得再装那个青涩娇羞的暗恋小学弟了。

　　此时，这冒牌货才想起来，这小树叶子其实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
　　除了会在他的母亲和肖学长的面前表现得相当温驯纯良外，对其他人其实都表现得蛮不在乎。虽然也保持着礼貌，但待人却相当冷淡。

　　至于那些他本就鄙夷甚至觉得恶心的人渣，树叶梓更是一点都不遮掩自己那鲜有人知的真实模样，性格上甚至还可以说有些小小的恶劣，与他先前友善乖巧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简单来说的话，这个人其实就是颗黑芝麻汤圆，口感的软硬程度完全因人而异。

　　“唉……”
　　“肖萧”拿他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摊摊手头疼道，“小叶子，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各取所需？树叶梓警觉地注意到了这个词，他不知道“肖萧”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对这个说法感到不舒服。

　　“你什么意思？”树叶梓不解。

　　“你别装糊涂啊？”“肖萧”笑盈盈地贴了过来，“你不是很喜欢你的学长吗？”

　　？！
　　“你……”

　　看着那张自己用余光注视了三年的脸，树叶梓瞬间就明白这家伙指的是什么了，连忙想要让这人滚。

　　可那冒牌货却反而收起了一脸的坏笑，对树叶梓道：

　　“小叶，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
　　依旧是学长那无比温柔的语气，明知道是假的，但树叶梓还是忍不住看向了他的眼睛。

　　学长的眼睛生得既好看，睫毛长长的，眼梢还微微有些上挑。偏偏此刻，却因为眼中流露着对小叶的“关切”，眼角似乎还隐约往下垂了些，仿佛真的在因叶梓的狠心而感到委屈。

　　他在刻意地模仿学长，树叶梓非常清楚。
　　但他不得不承认，只要自己一看到那张脸，听到那个声音，再一想到真正的学长或许现在还看着自己，他就会感到一阵恍惚。

　　正因如此，他……

　　树叶梓黑着脸，半晌，才冷冷地开口道：

　　“别演了。”

　　他露出自己埋在阴影里的脸，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假货。

　　“真恶心。”

　　那声音极冷，毫无温度，甚至都没带什么情绪，只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但只有这六个字，才是树叶梓性格中真正极少表现出来的那一面，不加任何伪装的成分。

　　听罢，“肖萧”愣住了。

　　“这样吗……”
　　他低着头，喃喃自语，似乎这次并没有在扮演，而是真的感到遗憾。

　　“那也没办法了。”他有些无奈地对树叶梓轻轻笑道，“既然小叶子你不需要的话，那这具身体就没用了。”

　　说完，他伸手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干净的手背上甚至能看到因逐渐用力而冒起的青筋。

　　！！！
　　“住手！！”

　　树叶梓下意识地就吼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此人。

　　他看见学长的脸开始翻白，眼球也开始充血。
　　树叶梓瞬间只觉眼前一黑，瞳孔骤缩，浑身泛着冷汗。

　　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发软的腿，试图冲上去阻止他。

　　就在快要碰到那家伙时，“肖萧”才自行松开了手。

　　他撤去自己手上的力后，一个没撑住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大口地喘着气，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又摸着自己的脖子。

　　而树叶梓则依旧僵在了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肖萧”抬起头，他眼神迷离地看向他，眼角处还挂着几滴因窒息而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
　　因为重新感受到了空气的存在，脸上慢慢找回了血色，而脸颊上则还泛着些微弱的红晕。

　　他一边幽幽地笑，一边继续无节奏地喘息着。他将那只摸着脖子的手，伸向还没回过神来的树叶梓：“你明白了吗，小叶子？只要有他在，我就有好多办法来威胁你。”

　　“……”

　　是的，树叶梓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一开始就搞错了。

　　连人都可以没有人性，更何况非人呢？

　　他紧锁住眉，凶恶地瞪着眼前之人，咬牙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

　　“肖萧”跪在地上喘了半天，终于缓过劲来。他艰难地站起身，继续用那双勾人的眼睛阴恻恻地看着树叶梓。

　　“小叶子，你干嘛把我想得这么坏呢？”他摇摇头，对此很是感到奇怪，“我们各取所需，继续像之前那样相处不好吗？”

　　…………
　　树叶梓非常清楚，他口中的“之前”，指的就是两个戏精在一起度过的那虚假的三天。

　　又是那句“各取所需”吗，树叶梓对这个词始终耿耿于怀。
　　直觉告诉他，这人一开始的目的其实就不是肖萧，而是他本人。只是树叶梓并不明白，这恶鬼到底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叶子确定这家伙现在动不了自己分毫，于是他下定决心，不能再让学长受到一丝伤害。
　　这与他对学长的心思无关，仅仅是因为他心里大抵明白，学长遭此劫难多半是受他牵连。他虽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但也更不愿意拖累别人。

　　他别无他法，只得用一个不得不认输的眼神表示了同意。

　　见罢，那恶鬼的眼神里立刻欣喜了起来。兴奋得想要冲上前去抱住树叶梓，结果又被血玉镯给强行隔开了，显得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树叶梓心情烦躁，更没想过要将那护身镯子摘下，来迎接这个象征着“重修旧好”的拥抱。

　　并且他还不能和前三天一样，等晚上分开的时候让这家伙有多远滚多远。因为他实在不敢想，这恶鬼又会拿学长的身体去做什么怪事。

　　他瞪向他，咬着牙道：“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住在一起，不要再到处乱晃。”
　　这话说得，仿佛他才像是那个限制他人自由的霸道恶鬼。

　　可惜这要求更是如了对方的愿，“肖萧”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开屏了：“都听你的，小叶子！”

　　树叶梓只得强忍着恶心，换鞋，快步地走回自己的卧室，嘭的一声将房门关上，独留他一个鬼在风中凌乱。

　　树叶梓知道，只要那恶鬼还对他有所企图，那他就不会轻易地伤害学长……
　　于是他随手反锁上了卧室的门，一脸沉闷地瘫坐下来，趴在了桌上……

　　而他的房间比起空荡荡的客厅，最起码还有些生活的痕迹。
　　能看见墙角各处都摆放着些画具，书架上也竟是些美术相关的书籍，里面偶尔还夹着几本流行小说。书桌上则摊放着几张使用过的宣纸，上面的内容也竟是些用水墨勾勒出的花鸟虫鱼。

　　卧室里虽没有那么简约，但陈设依旧相对单调。只有桌角处摆放了一个纯金的小老虎摆件，看上去略有些格格不入。

　　单看外表的话，没人能猜出来树叶梓其实是个学国画的。

　　只是他的床却显得过于干净，仿佛他平时都是在桌椅上生活的的，那张床似乎就起到了一个观赏性的作用。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将工作和生活分开吧。
　　只有工作，没有生活。

　　他一直趴着，刚一闭眼，脑海里就立刻浮现出学长那张温柔随和的脸，只是下一秒就又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简直要疯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呆了多久，也不想睁眼再去面对什么，只希望那死鬼可千万不要再整出些什么幺蛾子。

　　可惜这一念头刚出现，屋外便传来了一声轰隆巨响。

　　我＊……
　　真是一刻都不得安生。

　　树叶梓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果然已不见“肖萧”的身影，他转身寻到厨房，果不其然地看见了一地狼藉。碎玻璃渣子混着油盐酱醋飞溅得到处都是，相当惨不忍睹。
　　他抬眼往望去，才注意到对方这是将整个橱柜的玻璃门都掰落了下来。关键是那还是一扇装有滑轨，靠左右推拉就能打开的玻璃门。

　　…………
　　破案了，这死鬼的真面目其实是个大力水手残魂。

　　树叶梓觉得离谱，开始琢磨起来，真的不能给所有的东西都配一个血玉镯吗？

　　想着，树叶梓正欲发作，却听到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是的，居然是从学长的肚子里传来的。

　　树叶梓看了眼橱柜，又看了眼“肖萧”，就瞬间明白了他是想做什么。虽然不爽对方刻意模仿这学长，但树叶梓也更不爽对方用着学长的身体，还各种毁人设。

　　“呵，原来鬼也会饿吗？”他冷笑道，想着让这家伙饿死最好。

　　但对方倒是很坦诚：“我确实不会饿。”

　　他顿了顿，转而苦恼道：“但你的学长却不行。”

　　好，很好……

　　起先，树叶梓觉得和这死鬼相处，无疑就是扮演好一个虚情假意的情感骗子，但现在看来，他要扮演的，其实是一个伺候起居的老妈子。

　　可为了让自家的厨房不再遭此重创，树叶梓还是只得赶走了“肖萧”，自己在厨房里忙起忙后地倒腾起来。

　　现在确实很晚了，窗外也黑了个透彻，早就过了晚饭的点。只是树叶梓平时吃饭就不太规律，所以没什么感觉，想必学长还是与他不同的。

　　他其实并不讨厌做饭，相反还挺喜欢的。只是老爸和老姐搬走后，饭桌就变得冷清了。母亲又基本都住学校里，不常回来，所以他一个人的话也没什么做饭的必要了。

　　要给这家伙做饭，树叶梓觉得这就是一种对食物的侮辱，可偏偏又不能让学长的身体就这么饿着。所以在向菜里投毒和不投毒之间，他最终选择了疯狂加辣。

　　这三年里，学长或许对他了解甚微，但树叶梓却很清楚学长的喜好。反正做饭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学长饿着，那他直接按照学长的口味来做不就好了吗？
　　于是，树叶梓端上餐桌的每一道菜，都成了川菜plus版。而他自己则笑吟吟地坐在了桌前，真挚地邀请着对方与自己共进晚餐。

　　盯着眼前堆满的辣椒段，“肖萧”只觉得这顿饭光是看上去就有够辣眼睛的。

　　只能说树叶梓的直觉不错，这冒牌货果真不太能吃辣。仅是装模作样地尝了几口，见没有热汤和凉水后，便开始一口一口地光扒拉着米饭。
　　所幸树叶梓对吃食上不太挑剔，做饭时也考虑到了自己，才没让食材彻底浪费。

　　只是这顿饭吃得实在沉默，良久，“肖萧”才抬起头道：“小叶子，要不我们聊点什么吧？”

　　在还没有揭穿对方身份的时候，树叶梓和他也只是在尬聊一些日常琐事。甚至现在想来，对方当时讲的那些，其实也都是学长的记忆而已，与这冒牌货并无关系。

　　树叶梓觉得没什么好聊的，沉默了半天才找了个话题：

　　“你……是怎么死的？”

　　“…………”
　　或许鬼魂们确实都很在乎自己的死法，但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对方怎么死的，树叶梓也算是个聊天奇才。

　　“肖萧”沉思了半晌，良久，才认真地答道：“记不太清了。”

　　？
　　“那你真的是亡魂吗？”他接着问。

　　“……我不知道。”

　　接下来，除了他死活咬定自己性别为男，不是什么恐怖女鬼外，对于其它任何有关他来历的问题，他声称自己已经忘了。
　　可是见他每次回答都一脸头疼着深思的模样，又像不像有假。或许比起自己怎么死的，此时他更了解天是如何被树叶梓一步步聊死的，甚至对方还不太相信他的话。

　　面对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树叶梓只得最后说出那句动画电影里的台词：

　　“那……你的名字是？”

　　“我……”正当“肖萧”下意识地就要说出他也不记得时，脑海里却隐隐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一个明明有些熟悉却又看不真切的人影。

　　他听见那人对他喊到：

　　“宋行。”

　　下一秒，他便转身向一片火海里走去，瞬间被大火吞没殆尽……

　　“肖萧”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平静地开口道：

　　“宋行，我的名字是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