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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井中骨 ...
井口封住的第三天,挖掘队来了。
何大友家的院子被黄色警戒线围起来,几个穿橙色工装的工人正在架设小型挖掘机。
青石板已经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股阴湿的、带着淤泥和铁锈味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
沈青芷站在井边,看着工人将抽水泵的管子放下去。
水花翻涌的声音从井底传来,沉闷,空洞。
“沈队,真要挖啊?”
旁边的小警察压低声音。
“这井看着邪乎,邻居都说半夜听见里面有女人哭……”
“封建迷信。”
沈青芷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何大友醒了没?”
“醒了,在医院。医生说惊吓过度,精神有点不稳定,一直念叨‘井里有东西扯我的腿’。”
沈青芷没说话,目光落在井口。
那天晚上用血痕写下的“瑶”字早已消失,青石板干干净净,仿佛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
冰凉,粘稠,带着尸体腐烂的腥臭。
“让法医和技术科都准备好,井水抽干就下去。”
沈青芷吩咐完,转身走向巷口。
云岁寒就站在警戒线外,依旧是那身深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墨黑色的羊绒大衣。
月瑶坐在轮椅上,盖着厚厚的绒毯,只露出精致的脸和搭在毯子上的、纸质的双手。
“你不该来。”
沈青芷走到她面前。
“井封是我做的,我该看着。”
云岁寒的声音很淡。
“而且,井下不干净,普通人下去,容易出事。”
“我们有装备。”
“装备防不住怨气。”
云岁寒看向井口,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很快又隐去。
“水快抽干了,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沈青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抽水泵的轰鸣声中,井口的阴湿气越来越重,甚至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明明是白天,阳光也算充足,可井口那一圈就是显得格外阴暗,光线照进去,像被什么吞掉了。
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往后退了几步。
“队长,这井……”
一个年长的工人搓了搓手臂,脸色发白。
“我干了二十年工程,没碰过这么凉的井。这都抽了两个小时了,水一点没见少,还往外冒寒气……”
沈青芷皱眉,走到井边探头看去。
井水深黑,看不到底,抽水管的出口不断涌出浑浊的水,但水位确实没怎么下降。
反而,井壁渗出更多水珠,那些水珠在青砖上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回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停泵。”
沈青芷说。
抽水泵关闭,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更让人不安……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巷子外的车流声都仿佛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
井口那层白雾更浓了,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浅浅的漩涡。
“退后。”
云岁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青芷回头,看见她已经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取出了那叠特制的宣纸和裁刀。
月瑶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但沈青芷注意到,纸偶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点。
就像在抓紧毯子。
“你要做什么?”
沈青芷问。
“井封破了,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渗。”
云岁寒走到井边,蹲下身,将宣纸铺在地上。
这次不是惨白色,而是一种泛黄的、类似旧报纸的颜色。
“我扎个探路的纸人,下去看看。”
“纸人怎么……”
话没说完,沈青芷就闭上了嘴。
因为她看见云岁寒手里的裁刀动了。
没有画线,没有迟疑,刀尖在泛黄的宣纸上快速游走,纸屑纷飞。
短短十几秒,一个巴掌大的、简陋的人形就被裁了出来。
那人形有头,有四肢,甚至能隐约看出男女……
是个女人的轮廓。
云岁寒咬破指尖,将血点在纸人眉心,低声念诵:
“纸为身,血为引,阴路开,亡者现。”
纸人无风自动,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真的站立,而是纸面微微拱起,形成一个立体的弧度,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影子。
它开始移动……
以一种诡异的、滑行的方式,朝着井口“走”去。
工人们发出压抑的惊呼,纷纷后退。
纸人滑到井边,毫不犹豫地,一头栽了下去。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纸人在下坠。不,不是自由落体,而是像一片有生命的叶子,缓缓地、悠悠地飘落。
泛黄的纸身在深井的黑暗中,像一点微弱的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井很深,纸人飘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触底。
沈青芷屏住呼吸。
井底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就在沈青芷以为纸人已经失效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砖石的嘶鸣!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刺耳,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膜。紧接着,纸人燃烧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蓝色的、冰冷的火光。
火光在井底跳动,映亮了井壁的一小片区域。
在那一闪而逝的光亮中,沈青芷看到了。
井壁的砖缝里,卡着一具骸骨。
白骨,呈坐姿,头骨低垂,双臂环抱着膝盖,像蜷缩在井底的胎儿。
骨骼很纤细,是成年女性的体型。
骨头上缠满了水藻和淤泥,但在头骨的后脑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一道裂缝……
不规则的,边缘呈放射状,是重物击打造成的。
骸骨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井壁的砖缝里。
指骨因为用力而变形,甚至有两根手指的指节断裂,嵌在砖缝深处。
她死前,曾经拼命地想要爬上来。
蓝火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熄灭了。
井底重归黑暗。
但沈青芷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具骸骨的影像……
那个蜷缩的、绝望的姿势,那个后脑的裂缝,那死死抠进砖缝的手指。
“看到了?”
云岁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芷转过头,看见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一具骸骨。女性,后脑有钝器击打伤,死前试图爬上来。”
“不止一具。”
云岁寒站起身,走到井边,俯身,手悬在井口上方,五指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怨气很重,层层叠叠,至少……”她顿了顿,“五具。可能更多。”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沉。
“五具?”
“嗯。最上面那具,就是刚才看到的,是最近的。往下,还有更老的。”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
“怨气最深的那具,在井底最深处,可能……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二十年。
沈青芷的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个论坛帖子的信息……
槐花巷废井夜半女子哭声,疑似二十年前失踪女学生案有关。
失踪女学生,苏月瑶,十七岁,失踪于2003年。
“月瑶……”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云岁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不是月瑶。”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月瑶的魂不在井下。那枚阴面封魂牌锁住了她的魂,但她的尸体……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月瑶。
纸偶依旧静坐,嘴角那抹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但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似乎……
微微垂着,像是在看井口的方向。
“我只知道,她的魂在等我。等我找到那枚封魂牌的另一半,等她回来,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不再看沈青芷,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用红线串着的古钱,和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暗红色的粉末。
“井必须挖,但里面的东西,得先镇住。否则挖出来,怨气冲出来,这一片都得遭殃。”
她走到井边,将古钱一枚一枚,沿着井口边缘摆成一个圈。
每放下一枚,就用指尖蘸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古钱周围画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文。
粉末触到青砖,立刻渗进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沈青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井边的侧影。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泥土和灰尘,但她毫不在意。
动作很稳,很慢,每一个符文都画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阳光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青石板上拉长,缩短,扭曲,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沈青芷忽然想起在陵园的那天晚上。云岁寒也是这样,蹲在那些跳舞的纸人中间,用一把裁刀,几张宣纸,就撕碎了那些诡异的东西。
然后转身,看着她。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哪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接到了西郊陵园的报警电话。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调查,取证,打报告,组建特调科,领装备,开会……忙得脚不沾地,但那个问题,像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那个能告诉她一些真相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好了。”
云岁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井口边缘,那圈古钱和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将井口围成一个封闭的圆。
井里的白雾似乎淡了一些,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但那股阴湿的寒气还在,丝丝缕缕地从井口渗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扭曲的、晃动的气柱。
“可以挖了。”
她转身,看向沈青芷。
“但我得下去。”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拒绝。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
“你下去更危险。”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里面的怨气认生,你下去,它们会缠上你。我下去,它们认得我的血,认得云氏的气息,反而会安静一些。”
“可是你的手……”
“死不了。”
云岁寒看了一眼缠着绷带的左手,血迹已经干了,在绷带上留下暗红色的、硬邦邦的痕迹。
“井下的东西必须处理干净,一件一件,全部请上来,超度,安葬。否则就算挖出来,也是祸害。”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你信我吗?”
沈青芷愣住了。
信她吗?
这个浑身是谜、在深夜的墓地里徒手撕碎纸人、用血画符封井、扎的纸人会自己走路、身边还坐着一个用纸偶和尸体拼出来的“妹妹”的女人?
她该信吗?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阳光,和一点点……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说:
“我信。”
声音很轻,但清晰。
云岁寒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那点惊讶就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沈青芷看不懂的情绪。
“那就让我下去。”
她说。
“你在上面守着绳子。如果我扯三下,就立刻拉我上来。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
她顿了顿。
“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云岁寒……”
“这是最好的办法。”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欠井下的那些魂一个交代。也欠月瑶……一个真相。”
她不再看沈青芷,转身走到挖掘机旁,对工头说了几句。
工头点点头,指挥工人从车上卸下一套专业的潜水装备……
氧气瓶,面罩,潜水服,还有一根粗壮的、带通讯功能的救生索。
“这井下面通暗河,水可能很深,这套装备是专业的,能撑一个小时。”
工头说,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姑娘,你真要下去?”
“嗯。”
云岁寒开始脱外套。
深青色的旗袍下,是一套贴身的黑色潜水服,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将外套叠好,放在月瑶的轮椅扶手上,俯身,在纸偶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但沈青芷看见,月瑶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告别。
云岁寒直起身,开始穿戴装备。
氧气瓶很重,她背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沈青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她,但云岁寒已经自己站稳了,扣好腰带,戴上面罩,检查通讯器。
“频道调好了,我在下面说话,你能听见。”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旧平静。
沈青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云岁寒走到井边,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湿滑的井壁。
潜水服勾勒出她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下去了。”
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吱嘎的声响。绳子摩擦井沿,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云岁寒在下坠。
速度不快,救生索在缓缓放送。
潜水服的头灯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光柱,照亮湿漉漉的井壁。
光柱晃动,映出青砖上斑驳的水痕,和更深处……
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抓挠留下的痕迹。
井很深。
云岁寒下降了两三米,头灯的光就已经变得微弱,像一颗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沈青芷盯着那颗“星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云岁寒的声音:
“看到第一具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悲悯。
“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后脑有击打伤。衣服是……碎花衬衫,蓝色裤子。左手无名指戴着银戒指,刻着芳字。”
沈青芷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拍照,取证。戒指摘下来,带回来做DNA比对。”
“嗯。”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云岁寒在操作。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井底隐约传来的、水花翻涌的咕嘟声。
“第二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
“在更下面,卡在井壁的裂缝里。女性,三十岁左右,颈部有勒痕,是绳子。衣服是……红色毛衣,黑色裙子。脖子上挂着玉坠,碎了,只剩一半。”
“拍照。玉坠带回来。”
“嗯。”
又是沉默。
沈青芷盯着井口,那颗“星星”又往下移动了一段距离,光线更微弱了。
井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即使站在井边,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工人们退得更远了,聚在院子门口,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好看。
只有月瑶的轮椅还停在原地,纸偶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笑意,在晃动的树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第三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在井底,淤泥里。女性,四十岁左右,死因……不确定。身上有很多伤,新伤叠旧伤。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的痕迹,很深,磨到了骨头。”
她顿了顿,对讲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她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头发。金色的,很长,不是她的。”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金色的长发。
槐花巷这一带,是典型的老城区,住的大多是本地人,黑发。
金色的长发……
要么是染的,要么是外来的。
“带回来。”
她声音有些发干。
“嗯。”
对讲机里传来淤泥翻搅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像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云岁寒的呼吸声更重了,隔着面罩都能听出里面的费力。
“第四具……”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咕嘟声。
“云岁寒?”
沈青芷握紧对讲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说话!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膜里爬。
“云岁寒!”
沈青芷对着对讲机大喊,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还是没有回应。
井底那颗“星星”停住了,不再移动,就那么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沈青芷猛地转身,看向工头。
“拉她上来!快!”
工头反应过来,扑到绞盘旁,开始拼命转动把手。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始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上收。
但速度太慢了。
井太深,绳子太长,绞盘每转一圈,只能将绳子收上来几厘米。
按照这个速度,把云岁寒拉上来,至少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沈青芷想起云岁寒下去前说的话。
“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不。
她不能封井。
她不能让云岁寒就这么死在下面。
沈青芷冲到井边,抓住救生索,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粗糙的尼龙绳磨破了手套,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拖拽力。
绳子动了。
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往上动。
一尺,两尺,一米……
井下的那颗“星星”开始上升,光线在黑暗中晃动,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云岁寒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细,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哼着一支古老的、断断续续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是童谣。
江城一带,很多老人会哼的、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此刻,从深不见底的井底传来,从那个装着四具、可能更多具女尸的怨井里传来,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悲伤。
沈青芷浑身汗毛倒竖。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梦里。
在那个穿着藕荷色褂子、墨绿裙子的少女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对讲机里的哼唱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姐……”
“井底……好冷啊……”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声音里带着哭腔,委屈,绝望,像被遗弃的孩子,在黑暗里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可以诉苦,可以哀求。
沈青芷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眼前阵阵发黑。
对讲机里传来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月瑶……”
“别怕……”
“姐来了……”
“姐带你……回家……”
然后,是沉重的、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喘息,和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
井下的那颗“星星”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井底。
只有救生索还在缓缓上升,摩擦井沿,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沈青芷瘫坐在井边,手里还攥着对讲机,指尖冰冷,浑身都在抖。
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看着救生索一寸一寸、缓慢地将下面的人拉上来,看着阳光照进井里,却照不亮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很快她看见了。
在井口下方,救生索的末端,云岁寒被拉了上来。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潜水服的头盔面罩碎了,裂成蛛网般的纹路,露出下面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眼睛。
左手还紧紧抓着着什么东西……
是一缕金色的长发,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像褪了色的黄金一样的光。
沈青芷扑过去,伸手探她的鼻息。
很弱,很轻,但确实还有。
活着。
她还活着。
沈青芷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跪在泥地里,手忙脚乱地解开云岁寒身上的装备,扯掉破碎的面罩,拍她的脸,喊她的名字。
“云岁寒!云岁寒你醒醒!”
没有回应。
云岁寒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瘫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冰冷的井水顺着潜水服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左手掌心,那缕金色的长发被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青芷抬起头,看向井口。
救生索还在缓缓上升,末端,吊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不大,但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扭曲的、晃动的影子。
是第四具骸骨。
不,可能不止。
沈青芷看着那个包裹,看着它在空中缓缓旋转,看着阳光透过防水的布料,隐约勾勒出里面骸骨的轮廓……纤细,蜷缩,像个沉睡的胎儿。
她看见了。
在包裹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布料。
藕荷色的,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颜色还能分辨出来。
是那种老式的、斜襟褂子常用的布料。
和月瑶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沈青芷的呼吸停止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停在院子中央的那辆轮椅。
轮椅上,月瑶依旧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流下两行泪。
不是颜料。
是真实的、透明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顺着宣纸糊成的脸颊滑下,滴在毯子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像真的眼泪。
沈青芷看着那两行泪,看着月瑶那张流泪的脸,看着井口那个吊着的、露出藕荷色衣角的包裹,看着躺在泥地里昏迷不醒的云岁寒。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像一堵筑了很久的墙,终于承受不住重压,碎成了粉末。
真相就在那里。
在井底,在包裹里,在月瑶的眼泪里,在云岁寒紧攥的那缕金色长发里。
但她忽然不敢去碰了。
她怕碰了,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2026年1月21日09:46:13 通宵让我昏沉
2026年4月7日10:18:15二改
2026年4月18日16:56:32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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