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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井中手 ...

  •   槐花巷十七号是一栋古宅,青砖黑瓦,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院墙很高,墙头长满了枯黄的狗尾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云岁寒站在紧闭的黑色木门前,深青色的旗袍外罩了一件同色的羊绒披风,手里提着个藤编的小箱子。

      箱子里是今晚要用的东西,裁刀,特制的宣纸,浸过朱砂的丝线,一小包坟头土,还有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古钱。

      月瑶就坐在她身侧。

      不,是坐在一张特制的、带滚轮的矮凳上,用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盖着,只露出上半身。

      远看像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少女,近看才能发现那过于精致的面容和交叠在绒布下的、纸质的双手。

      云岁寒抬手叩门。

      铜环敲在木门上,声音沉闷,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很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何大友那张憔悴的脸探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云……云老板……”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目光触及盖着绒布的月瑶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帮手。”

      云岁寒言简意赅。

      “让我进去。”

      何大友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门。

      院子很窄,青砖铺地,缝里长着青苔。

      正对门是堂屋,两侧是厢房,院子东南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沉重的石头。

      井边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经常有人清扫。

      “你常来这里?”

      云岁寒看向何大友。

      “我……我总觉得我老婆还在下面……”

      何大友抹了一把脸。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过来坐坐。跟她说说话。”

      “可这三天,我一次都不敢靠近,梦里她哭得太惨了……”

      云岁寒没有接话。

      她推着月瑶的矮凳走到院子中央,从藤箱里取出那个古罗盘。

      罗盘一入手,指针就疯狂转动起来,最后死死定在井口方向,微微震颤。

      阴气成旋了。

      云岁寒抬眼看向井口。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口被石板封住的废井。

      但在她眼中,井口上方三尺处,空气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漏斗形状的灰色气旋。

      气旋中心向下延伸,直没入井中深处。

      气旋边缘,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渗出,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晕开,将整个院子的光线都压暗了几分。

      “站远点。”

      云岁寒对何大友说。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声,别靠近。”

      何大友连连点头,退到堂屋门槛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云岁寒在井边三尺外站定,从藤箱里取出裁刀,割破左手食指。

      血珠沁出,在月光下呈暗红色。

      她用血在掌心画了个简易的符,双手合十,低声诵念。

      “云氏二十七代,以血为媒,开眼观阴,见浊见清,见亡见灵。”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将合十的双手按在自己的双眼上,缓缓下移。

      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再次浮现。

      井口的气旋在她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不再是模糊的灰色,而是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墨黑色,旋转时发出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气旋中心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下面的黑暗粘稠得化不开,像一潭沉淀了太多亡魂的、冰冷的水。

      云岁寒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俯身,看向井内。

      月光只能照亮井口下三尺,再往下就是彻底的漆黑。

      但在观阴眼的视野里,那黑暗是有层次的。

      最上层是淡淡的灰色,那是经年累月的阴气沉淀。

      往下渐渐变深,到五六丈深处,已经浓得像凝固的墨。

      而在那墨色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苍白的手。

      女人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很长,毫无血色,像是泡了很久的尸体。

      那双手从井壁的阴影里伸出来,缓慢的、僵硬地向上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挣扎。

      手的主人隐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轮廓,身体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什么重物拖拽着向下沉。

      那双手从井壁的阴影里伸出来,缓慢的、僵硬地向上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挣扎。

      手的主人隐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轮廓,身体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什么重物拖拽着向下沉。

      井水应该早就干了。

      但云岁寒能听到水声。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而是直接传入识海的、粘稠的、带着回响的汩汩声,就像是井底有个泉眼,正不断涌出阴冷的、黑色的水。

      那双手抓挠的频率越来越快,指甲刮在井壁的青苔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的摩擦声。

      井底传来哭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上来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听清了,会发现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重叠的。

      至少两三个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哀戚,绝望,又带着某种刻骨的怨恨。

      哭声顺着气旋向上飘,钻进耳朵,黏在头皮上,冷得人骨髓都发寒。

      何大友在堂屋门口开始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云岁寒站直身体,眉头紧蹙。

      不是一只水鬼。

      是三只。

      不,可能更多。

      哭声的层数太厚,怨气也太重。像是在这口井里层层叠叠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王秀梅的魂只是最上面的那层,最新鲜,也最弱,所以被挤得受不了,才会夜夜托梦。

      而井底那双手……

      云岁寒的视线凝在那双苍白的手上。

      手背有一块深色的、椭圆形的胎记,位置和形状,她在何大友提供的王秀梅生前照片里见过。

      是王秀梅。

      她的魂确实被困在井里,而且正被什么东西往下拖。

      云岁寒不再犹豫,从藤箱里取出那叠特制的宣纸。

      纸是惨白色的,边缘用金粉描着极细的符纹。

      她将宣纸铺在井边青石板上,裁刀在手,却没有立刻动手。

      她在等。

      等那哭声最凄厉、那双手伸得最长的瞬间。

      等怨气最浓、执念最深的那个点。

      时机到了。

      井底的王秀梅猛地仰起头……

      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云岁寒能感觉到那个动作里的痛苦和挣扎。

      那双苍白的手突然暴长,指尖几乎要够到井口,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不祥的光。

      就是现在。

      云岁寒的裁刀落下。

      刀刃没有碰到宣纸,而是悬在纸面上方三寸,虚虚地划。

      刀刃划过之处,宣纸无声地分开,边缘平整光滑,像是被最锋利的激光切割。

      线条流畅,先是手指,是手腕,小臂,肘弯……

      一只女人的手,在宣纸上渐渐成形。

      不是写实的素描,而是一种写意的、神形兼备的剪影。

      但那只手的姿态,手指弯曲的弧度,甚至手背上那块胎记的位置和形状,都和井底王秀梅的手一模一样。

      云岁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每一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很沉,胸腔深处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握刀的手稳得像焊在腕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井底的哭声更响了。

      这次不只是王秀梅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更苍老,更嘶哑,像是被埋了很久的、腐烂的嗓子在拼尽全力嘶吼。

      哭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指甲刮擦石壁的刺啦声,骨头断裂的咔吧声,还有水泡从淤泥深处冒上来、破裂的咕嘟声。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何大友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抱着胳膊,缩在门槛后面,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但做不到。

      那些声音,那些寒冷,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云岁寒没有停。

      裁刀继续在宣纸上游走。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一共三双手,六个女人的剪影,在宣纸上渐渐完整。

      她们的姿态各异,有的向上伸手,像是要抓住井口的救命稻草。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还有的面朝下趴着,双手无力地摊开,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

      但无一例外,她们的剪影都朝着井口的方向。

      像是在看着外面的人。

      在等着有人拉她们一把。

      或者……

      在等着把外面的人拖下去。

      最后一笔完成,云岁寒收起裁刀。

      她看着宣纸上的六个剪影,脸色比纸还要白。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她从藤箱里取出朱砂丝线,一根一根,仔细地将六个剪影的手腕缠绕在一起。

      丝线很细,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一样的光。

      每缠一圈,井底的哭声就会弱一分,像是那些魂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挣扎的力气正在流失。

      缠到第三圈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

      不是王秀梅的声音。

      是更深的、更底下的某个东西发出的。

      嘶嚎声里带着滔天的怨毒和憎恨,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微微颤抖。

      井口的气旋猛地加速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形成一个迷你的、黑色的龙卷风。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开始是模糊的,像雾气,但很快就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脸。女人的脸,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皮肤呈青紫色,眼眶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浑浊的、像是脓水一样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嘴唇是紫黑色的,张得很大,露出被水草缠住的、发黑的牙齿。

      那张脸从气旋中心浮现,缓缓上升,朝井口飘来。

      何大友看到了。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整个人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在堂屋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云岁寒没动。

      她盯着那张脸,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缓缓旋转,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倒映着那张怨毒的脸。

      “是你。”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开了风声和哭声。

      “二十年前,槐花巷第一个失踪的女人。李秀英,四十二岁,菜市场卖鱼的寡妇。失踪三天后,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全身赤裸,脖子上有勒痕,警方定性为抢劫杀人,凶手至今未归案。”

      那张脸停住了。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云岁寒,浑浊的脓水从眼眶里渗出,顺着肿胀的脸颊滑下,滴进井里,发出“嘀嗒、嘀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直接撞进人脑子里的、像是无数个人同时用气声嘶吼的、模糊的音节。

      “你……知……道……”

      “我知道。”云岁寒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还知道,你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勒死后扔进井里的。你的尸体在井里泡了三天,才被暗流冲进护城河。凶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你记得。你的魂记得。”

      那张脸扭曲起来。

      肿胀的皮肉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脓水从眼眶、鼻孔、耳朵里涌出,滴滴答答,在井口边缘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恨……”

      “我……恨……”

      “我……要……他……们……死……”

      “他们已经死了。”

      云岁寒从藤箱里取出那几枚古钱,握在掌心,拇指按住钱孔。

      “勒死你的那个男人,三年前酒后失足,淹死在自家的鱼塘里。

      尸体捞上来时,脖子上缠着水草,勒痕的位置和深度,和你当年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帮他把风、事后分赃的那两个同伙,一个去年车祸,当场死亡,车从桥上冲进河里,打捞上来时,车里灌满了淤泥和水草。

      另一个上个月心肌梗死,死在自己家里,死前一直喊井里有手在抓我的脚。”

      她顿了顿,看着那张脸。

      “你的仇,已经报了。”

      那张脸僵住了。

      翻滚的皮肉渐渐平息,涌出的脓水也少了。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团浑浊的液体缓缓转动,像是在“看”云岁寒,又像是在“看”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

      “报……了……”

      “报了。”

      云岁寒将掌心的古钱按在宣纸上,正压在六个剪影的正中央。

      “尘归尘,土归土。仇已了,怨该消。李秀英,放下吧。”

      古钱接触宣纸的瞬间,六个剪影同时亮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但确实亮着。

      光里,那些剪影的姿态似乎变了……

      不再是痛苦挣扎,而是微微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张肿胀的脸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

      黑洞洞的眼眶,紫黑色的嘴唇,脓水,恶臭……

      全都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轮廓,朝云岁寒微微点了点头,缓缓下沉,消失在井底的黑暗里。

      井口的气旋慢了下来。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缓,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消散。

      院子里的温度开始回升,虽然还是很冷,但不再是那种渗进骨子里的阴寒。

      哭声也停了,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犬吠。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岁寒弯腰捡起那张宣纸。六个剪影还在上面,但已经失去了那种诡异的灵动感,变成了普通的、惨白的纸人。

      她将宣纸叠好,收进藤箱。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井沿的青石板。

      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水汽凝结成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

      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笔迹,写着:

      多谢。井底还有三个,比我更苦。救救她们。

      云岁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在字迹上轻轻一抹。

      水汽消散,字迹不见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站起身,看向何大友。

      “你妻子的事,了了。”

      何大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井口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秀梅……秀梅……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恐惧、自责、愧疚全都哭出来。

      云岁寒没有安慰他。

      她推着月瑶的矮凳,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最浓的时候快过去了。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颜色,但离天亮还早。

      井底还有三个。

      比她更苦。

      救救她们。

      云岁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

      肺里像是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额头的汗已经冷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耗费了太多心神。

      开观阴眼,裁往生纸,以血为引,以魂为凭……

      每一件都耗神耗力。

      更何况她今天不该动用这些,但何大友电话里的哭声太凄厉,她不能不来。

      而且……

      她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盖着绒布的月瑶。

      矮凳上,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云岁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伸手,去碰碰那张脸,去确认那点加深的笑意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指尖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碰。

      现在还不能。

      月瑶的魂太弱,经不起任何惊扰。

      她用了十二年,才将这点残魂温养成现在这样,能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条件下,给出一点点微弱的回应。不能冒险,不能心急。

      再等等。

      等她把槐花巷这口井的事彻底了结,等她把那三个“更苦”的魂也送走,等她的状态恢复一些……

      再去碰她。

      云岁寒收回手,转身,推着矮凳走向门口。

      “云老板!”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上来。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这井……这院子……”

      “井封了吧。”

      云岁寒头也没回。

      “用水泥彻底封死,上面铺一层朱砂,再压一块泰山石敢当。这院子……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空着,别住人。”

      “好,好……我听您的……”

      何大友忙不迭地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云岁寒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厚度不薄,应该是何大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她没接。

      “留着给你妻子做场法事,请和尚道士念几卷经,超度超度。钱花在她身上,比给我有用。”

      说完,她推着矮凳出了门。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子里何大友压抑的哭声,和那口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秘密的废井。

      巷子里很静。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沉、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凄厉,短促,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云岁寒推着矮凳,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脚步声很轻,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闪烁的光点,像是缺氧的前兆。

      得休息一下。

      她靠在一户人家的门廊柱子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手指紧紧抓着矮凳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把月瑶一个人丢在街上。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巷子好像突然变长了,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睛的眼眶,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凌晨推着一具纸偶、独自走在无人巷子里的女人。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

      也不是矮凳滚轮的声音。

      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但一直在跟着她。

      云岁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夜里独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绝对不能回头。这是爷爷从小教她的规矩……

      人的肩头有两盏灯,回头一次,灭一盏,回头两次,两盏都灭,鬼就能上身了。

      她加快脚步。

      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但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依旧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是计算好了她的速度,刻意跟着。

      不是人。

      人走路有轻重,有呼吸,有体温。但这个脚步声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活物。

      而且,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只有那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的、冰冷的脚步声。

      云岁寒的手指摸向腰后。

      断恶刀还在。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拔刀就是找死。

      刀出鞘,需要心神牵引,她现在连站着都费劲,更别说催动刀里的煞气了。

      脚步声更近了。

      近到几乎能听到对方衣摆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丝绸,又像是……纸。

      纸?

      云岁寒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停住脚步,矮凳的滚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就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近在咫尺。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很近,很近,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冰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宣纸在阴雨天返潮的霉味,混着一丝更诡异的、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气息。

      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纸页,又像是谁在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

      “姐……”

      云岁寒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她听过。

      在很久以前,在很多个夜里,在梦里,在那个永远哼着古老歌谣的、藕荷色衣衫的背影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但月瑶在她身边,坐在矮凳上,盖着绒布,不可能在她身后。

      除非……

      云岁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

      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绿色的百褶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和她身边矮凳上坐着的那个月瑶,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个,是“活”的。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脸颊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脖颈上细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带着一抹诡异笑意的嘴角。

      她抬起头。

      云岁寒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宣纸糊成的、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

      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眼睛。

      瞳孔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月光,和云岁寒苍白惊愕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茫然,有眷恋,还有一丝……

      云岁寒说不清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云岁寒心上。

      “我回来了。”

      云岁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胸腔憋得生疼。

      眼前阵阵发黑,那些闪烁的光点连成一片,将视野切割成无数破碎的、晃动的碎片。

      她看见“月瑶”朝她伸出手。

      苍白的手指,纤细,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那只手朝她的脸伸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像死人的手。

      云岁寒浑身一颤,想后退,想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好想你。”

      “月瑶”看着她,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井里好冷,好黑。我等了好久,好久……你终于来找我了。”

      泪水滑落,滴在云岁寒的手背上。

      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涩的味道。

      像真的眼泪。

      云岁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和月瑶一模一样的脸,这张她在记忆里描摹了无数遍、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理智在尖叫,在嘶吼,告诉她这不是真的,月瑶的魂在她身边的矮凳上,这个站在她面前的是假的,是幻象,是井里那些怨魂制造出来迷惑她的东西。

      但情感……

      情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

      盼着有一天,月瑶能回来,能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叫她一声“姐”。

      现在,月瑶就站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叫她“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顺着脸颊滑下,和“月瑶”冰凉的泪水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月瑶……”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是你吗?”

      “是我。”

      “月瑶”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如果“月瑶”有呼吸的话。

      “姐,带我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她伸出手,握住云岁寒的手。

      手指交缠,冰冷和温热相触,像生与死在掌心交汇。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像是激动又像是恐惧的睫毛。

      她看见了。

      在“月瑶”的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只是她的脸。

      还有别的东西。

      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影,藏在“月瑶”的眼睛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冷冷地、贪婪地看着她。

      那不是月瑶。

      月瑶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泓山泉水,里面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和眷恋。

      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算计,有贪婪,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云岁寒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她猛地抽手,想后退,但“月瑶”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几乎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想去哪儿?”

      “月瑶”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调子,而是变得尖利,嘶哑,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合适的身,怎么能让你跑了呢?”

      她朝云岁寒逼近,眼睛里那团黑影蠕动得更快了,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多好的身体啊……年轻,干净,还有点本事。有了这具身体,我就能离开那口该死的井,离开这个该死的巷子,去找那些害死我的人……”

      “一个一个,全部拖进井里,让他们也尝尝,泡在冰冷的、发臭的井水里,一天一天,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发胀、爬满蛆虫的滋味……”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云岁寒的耳朵里,脑子里。

      云岁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手腕脱臼了。

      剧痛顺着神经窜上大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但她也成功挣脱了“月瑶”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背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冰冷的砖石硌得生疼。

      “月瑶”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云岁寒,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深到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无底深渊的口腔。

      “跑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吗?”

      “我现在就是她啊。”

      “你看,我穿着她的衣服,梳着她的头发,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比她更像她。”

      “所以,留下来吧。”

      “留下来,陪我。”

      她朝云岁寒伸出手,手指苍白,指甲漆黑,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这张和月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张脸上扭曲的、恶毒的笑意,看着那双眼睛里蠕动的、贪婪的黑影。

      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里最后一缕烟雾,一吹就散。

      “你不是月瑶。”

      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月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月瑶不会说这种话。”

      “月瑶……”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但声音依旧平稳。

      “月瑶已经死了。”

      “十二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月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蠕动的黑影停了一瞬,开始疯狂地翻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你……”

      “但我还是要等她。”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字,钉进空气里。

      “等她真的回来。等她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等她……”

      她看着“月瑶”,看着那双已经彻底被黑影吞噬的眼睛。

      “亲口叫我一声姐。”

      “月瑶”沉默了。

      巷子里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犬吠。

      “月瑶”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脸上。手指抚过脸颊,抚过下巴,抚过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真可惜。”

      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扭曲的疯狂。

      “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呢。”

      话音刚落,她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烛遇热,皮肤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发黑的肌肉和骨骼。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滚在地上,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珠。

      嘴唇烂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滴滴答答,顺着下巴往下淌。

      短短几秒钟,那个和月瑶一模一样的“人”,就变成了一具高度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尸体。

      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手指指着云岁寒,指甲漆黑,指尖滴着脓水。

      “你跑不掉的。”

      尸体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的声音。

      “井里的东西……已经记住你了……”

      “它们会来找你……”

      “一个一个……全部来找你……”

      “直到把你……拖进井里……变成我们的一员……”

      最后一个字落下,尸体轰然倒塌,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迅速腐烂,化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云岁寒一个人。

      她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浸透了全身,衣服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脱臼的手腕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冷汗,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均匀的脚步声。

      是活人的脚步声。

      有轻重,有呼吸,有体温。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

      沈青芷站在她面前,一身警服笔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痛。

      但沈青芷脸上的表情,在刺眼的光线里,却清晰得让人心悸。

      是担忧,是惊愕,是某种更深沉的、云岁寒此刻无力分辨的情绪。

      “云岁寒?”

      沈青芷蹲下身,手电光移到一边,避免直射她的眼睛。

      “你怎么了?你的手腕……”

      她伸出手,想碰云岁寒脱臼的手腕,但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又停住了,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和手电光交错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惊愕。

      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里最后一缕烟雾。

      “沈警官。”

      她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来了。”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云岁寒,看着这个靠坐在墙边、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一点点……水光。

      “我来晚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云岁寒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却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

      沈青芷想也没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触手冰凉,湿透的衣料下,是单薄到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肩膀。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风里的枯叶,随时会碎掉。

      “我送你去医院。”

      沈青芷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不去医院。”

      云岁寒止住咳嗽,声音嘶哑,但很坚定。

      “送我回铺子。”

      沈青芷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下,这张脸苍白得透明,眼下青影浓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

      她最终说,伸手,将云岁寒从地上扶起来。

      云岁寒借力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倒。

      沈青芷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半抱在怀里。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云岁寒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冷汗和一丝血腥气。

      沈青芷身上是干净的肥皂味,混着夜风的微凉。

      沈青芷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云岁寒已经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了。

      沈青芷咬了咬牙,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云岁寒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个活人,像抱着一具空壳,或者一具精致的、没有重量的纸偶。

      云岁寒没有挣扎。

      她靠在沈青芷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透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沈青芷抱着她,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巷子深处,那辆盖着绒布的矮凳静静地停在原地,滚轮微微歪斜,像是被谁匆忙中推了一把,又弃之不顾。

      矮凳上,月瑶的纸偶依旧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那根用宣纸精心裱糊的、交叠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微不可见地……

      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告别。

      又像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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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章4改结束,拒绝看了盗文找我说剧情不对接不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