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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缝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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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没比外面好多少。
渗进骨缝的潮气混杂着劣质炭火没烧透的烟味,让人难受。
邵仪抱着冰冷的皮甲和短刀,侧身挤过低矮的入口。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她看见角落里缩着一团黑影。那是同屋的一个老病奴,此刻正裹着破烂的草垫子面朝里蜷着,发出断续而粗重的鼾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咳嗽。她睡得昏沉,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邵仪把皮甲和刀放在自己那堆干草铺上。干草下面就是冻硬的土地,寒气一阵阵往上冒。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开,邵仪的后背瞬间绷紧。
【警告:身份「罪奴」评级为「极低」。财富/影响力长期停滞,系统能量将持续流失。】
【强制任务激活:三十日内,需完成一次有效的「财富」或「影响力」提升,最低目标:制作并验证一件合格的‘护甲’样品。】
【任务成功奖励:军工点数+10(军工点数可用于兑换商城物品),生存物资包*1。】
【任务失败惩罚:系统能量低于临界值,执行强制剥离。倒计时:29天23小时59分……】
剥离?什么意思?是系统消失,还是连她这个宿主一起被处理掉?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时间慢慢谋划了。三十天。她必须立刻让手里的东西产生价值。
她的目光落在怀里那副北狄皮甲上。甲是好甲,硬牛皮,铜钉扎实,但左肋下方被砍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边缘的皮子翻卷着,露出里面干涸发黑的血污和纤维。她伸出冻得发麻的手指,顺着破口边缘摸了摸。皮子厚度均匀,硝制得也还行,只是这破口……
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野生苎麻。纤维长度、韧度都很优秀。但需要把它们粘合、固定、硬化,才能变成抵挡刀锋的东西。
邵仪站起身,开始在这个不足方丈、堆满杂物的窝棚里翻找。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陶罐瓦片,半袋大概已经板结的粗盐,几捆干枯的杂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骨头和石块。她的指尖拂过这些东西,系统提供的【基础材料识别】被动生效,一些简略的信息反馈回来。
【普通陶片。】
【疑似粗盐,杂质过多。】【动物骨骼,轻度风化。】【石英石碎块】
没有。都不是她要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去外面更大的垃圾堆翻找时,她的脚碰倒了墙角一个歪倒的破筐。筐里滚出几个青褐色、拳头大小的果实,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邵仪蹲下身,捡起一个。果实很硬,表皮粗糙,带着未熟透的青涩感,顶端还连着干枯的萼片。
【野生柿,未成熟。鞣酸含量高,口感极度苦涩。民间偶用于劣质织物染色,易褪色。当前状态:废弃。】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柿漆。未熟透的柿子,正是制作柿漆最好的原料之一!在她那个世界,柿漆是珍贵的天然涂料和粘合剂,防水、防腐、耐久。古代匠人用它处理纸、布、木器,甚至制作某些铠甲的内衬!
她内心止不住的狂喜。别人眼里不能吃、不能用的废物,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倒出破瓦罐里的积水,将那几个青柿子一股脑放进去,又找了一块相对圆润的石头,开始用力捣砸。
果实很硬,砸下去只有沉闷的响声,汁液很少,溅出来的也是黏稠的青褐色浆体,带着一股生涩的气味。
砸了十几下,她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不能停。她咬紧牙关,继续砸。汗水从额角渗出,很快变得冰凉。
终于,瓦罐底部积起了一层黏稠的、深褐色的浆液。她放下石头,手指蘸了一下浆液,黏腻的触感立刻沾了上来。
她拿起那把卷刃的北狄短刀,又从怀里掏出几根在悄悄留下的最粗壮的苎麻茎秆。她用刀背小心地砸裂茎秆外皮,然后一点点将里面浅黄色的韧皮纤维剥离出来。她将几股纤维在掌心搓了搓,让它们初步贴合,然后像编最粗糙的草绳一样,开始交错编织。
从线到绳,从绳到布。编好一块,再编下一块。直到凑出足够覆盖皮甲破口的大小。
她拿起皮甲,将麻布片对准破口覆盖上去,边缘略微搭在完好的皮子上。然后用一块捡来的布片,蘸取瓦罐里黏稠的柿漆浆,小心地、均匀地涂抹在麻布片上。
深褐色的浆液浸透了浅黄的麻布,颜色迅速变深。
正常柿漆的干燥固化,需要反复涂抹、长时间晾晒,可能长达数月。她没有时间。
邵仪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那里有一个极其简陋的界面,除了任务提示和倒计时,道具栏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图标。
【加速药水*2】
她取出一瓶。掌心微微一沉,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粗糙陶瓶。她拔掉木塞,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
她将陶瓶微微倾斜,将液体滴落在刚刚涂刷了柿漆的麻布补丁上。肉眼可见的,那处深褐色的、湿漉漉的补丁,颜色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加深,从深褐变为近乎黑色。表面泛起一层极细微的、类似皮革干燥时的光泽,湿气仿佛被瞬间抽走。
邵仪伸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还湿软黏腻的表面,此刻已经变得硬挺、干燥,触感坚韧。
成了。
就在她捧着这件粗糙的成品,借着缝隙里透入的月光仔细查看时,窝棚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入口处。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是白天巡逻队里另一个士兵,眼神红肿。他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了邵仪一眼,没进来,只是把东西轻轻放在入口内的地上。
“小豆子……就是今天没了的那小子,”士兵的声音沙哑,“他平时总省下半块饼……说要留给比他更饿的人。你……你吃了吧。”
那是一个杂粮掺麸皮的黑面饼,硬邦邦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士兵说完,帘子就放下了,脚步声匆匆远去。
邵仪鼻尖发酸。
希望她的技术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上午,风雪暂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邵仪抱着修补好的皮甲,找到了正在检查弓弦的小旗官。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这甲……”小旗官看着她递过来的皮甲,目光落在左肋下那块颜色深暗的方形补丁上,眉头皱起,“你还没扔?丫头,听我一句,这皮甲破成这样,没用了。这补丁糊上去有啥用?一碰就碎,穿着它上阵,死得更快。”
邵仪没解释,只是把皮甲竖着戳在冻硬的地上,指向那块补丁。然后把皮甲腰间的短刀解下来,递过去。
“你拿刀,”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缺水而干涩,“往补丁上砍。”
小旗官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看疯子。周围几个正在磨刀的士兵也看了过来。
“胡闹!”小旗官斥了一句,但看着邵仪执拗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块丑陋的补丁,最终带着一丝不耐和“让你死心”的烦躁,接过了刀。
“行,我就试试,让你知道这不是过家家!”
他后撤半步,手臂一挥,短刀带着风声,砍向那块深褐色的补丁。动作不算全力,但也绝不留情。
“锵——!”
短刀猛地被震开,从小旗官手中脱出,飞出去几步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小旗官整个人都被带得一个踉跄,右手僵在半空,虎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麻痹感。
围观众人瞬间炸锅,惊叹连连。
只见那深褐色的方形区域,完好无损。连一条最细的白印都没有留下。反而是那把北狄短刀本就卷刃的锋口,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新鲜缺口。
“这……这是你……用那些东西……弄出来的?”他的声音变了调。
邵仪点了点头。
“你这一下就给我们省了不少钱,找军匠修这么一下至少五两,还不一定修得好呢。”
绍仪心头一热,和小旗官攀谈了几句。
她捡起倒在地上的皮甲,抱回怀里。这个动作惊醒了小旗官。
“等等!这东西……”他话没说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就从营房另一边迅速逼近。
“就是这边!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尖利的声音嚷道,“那罪奴私藏北狄人的好甲,还敢私自改制!这是违反军纪!说不定是通敌的凭证!”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稍显整齐棉袍、面皮白净却带着油滑戾气的中年男子,带着四五个手持棍棒的兵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一眼就盯住了邵仪怀里的皮甲。
“就是这副甲!给我拿下!甲胄收缴,人押下去,好好审问!”来人正是营中管库房的王司库,平日里最会克扣斤两、媚上欺下。
兵丁应声上前就要抓人抢夺。
“王司库!”小旗官猛地横跨一步,挡在邵仪身前,脸色铁青,“你这是干什么?这甲是昨日战利品,我已上报!”
“战利品?”王司库嗤笑,“战利品就该归公入库!她一个罪奴,凭什么拿着?还擅自改动!谁知道她动了什么手脚?万一这甲穿着炸了,伤了咱们的将士,你担待得起?给我让开!”
“王司库!”小旗官虽然试图阻拦,但被两个兵丁架住。
另外两个兵丁狞笑着伸手去抓邵仪怀里的甲。
“松手!不然打断你的手!”
面对棍棒和拉扯,她就像一只护食的狼,猛地蜷缩起身体,转过背脊硬抗了兵丁的一脚,双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那副皮甲。
她很清楚,自己烂命一条,但这副甲是她唯一的筹码。甲在,她才有活路。
但力量难以匹敌,她只能看着皮甲一点点被夺走。
“给我打!打到她松手……”
王司库的吼叫戛然而止,随即跪下。
原本喧闹的营地空地,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头顶猎猎作响的旌旗声,和远处呼啸的风声。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自动向两侧退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外面冰原上的寒气与未散尽的血腥味,一步步踏入了这片混乱的中心。
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翻卷,边缘凝结着未化的黑红血痂。他发束有些散乱,肩甲和护腕上遍布新鲜的刀痕,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停下脚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司库。
挡在邵仪身前的小旗官僵硬地行了个军礼,下意识想要侧身让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脚步生生定在原地没动。
而他并没有理会这微妙的对峙。
他那双布满血丝、阴沉至极的眼眸,像鹰隼搜索猎物一般,穿过人群,穿过小旗官的阻挡,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后方那个满身泥污的瘦弱身影上。
他大步走上前,带起的劲风逼得王司库再次狼狈后退。
他停在邵仪面前,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只听他冷声问:
“这补丁,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