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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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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绍仪,又瞥向站在人群中心,披着玄色大氅的高大男人。
他没有等人回答,直接伸手从绍仪僵硬的臂弯里抽走了那副皮甲,而后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手腕一翻,带着比小旗官更猛烈的力道,狠狠斩向那块补丁。
“锵——!”
这一声比之前更刺耳、更暴烈的金属撞击声炸开,火星四溅,几粒落在冻硬的土地上,瞬间熄灭。匕首猛地弹起,沈确握刀的手腕筋骨分明地一颤,虎口处传来清晰的麻痹感。他顺势收刀,刀身还在微微嗡鸣。
补丁上,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匕首随手插回自己腰间的皮鞘,然后掀起眼皮,看向了邵仪。
“跟我来。”
他声音不高,却低沉有力。
“将军!将军不可啊!”一直跪在地上的王司库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猛地抬起头,急声道,“这、这罪奴归库房管辖!她私动军械,擅改制式甲胄,此乃重罪!按律当……”
“孙良。”
沈确甚至没瞥他一眼,目光依旧落在邵仪脸上,话却是对身旁一直按刀肃立的亲兵队长说的。那队长立刻挺直背脊:“属下在。”
“即日起,免去王贵司库之职。编入前锋营斥候队。库房账目,封存待查。”
王贵那张白净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编入斥候队?那是军中伤亡最高、最危险的去处!他张了张嘴,想求饶,想辩解,可对上沈确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
两个兵丁上前,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王贵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离开的。
沈确这才将视线转向旁边一直紧绷着身体、脸色发青的小旗官:“库房暂由你代管。账目理清,报上来。”
小旗官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遵命!”
沈确不再多说,手指勾住皮甲边缘的系带,拎起皮甲,像拎起一只刚宰杀完的猎物,转身就走。
邵仪跟着那道高大沉默的背影,踩过被蹋得坚实、泛着冷光的雪地。风卷起细雪,扑打在她的脸上。她盯着前方那人玄色大氅飞扬的下摆,听着战靴踏在土地上沉稳而规律的声响,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杂乱的念头。
要去中军大帐了。见主帅。
在有限的认知里,无论是原主模糊的记忆,还是自己那个世界对“古代边关守将”的粗浅印象。这等人物,大抵是脾气暴烈、杀伐随心的。尤其是这种明显穷困潦倒、被朝廷半放弃的边军将领,恐怕更加乖戾难测。他可能会因她的技术而稍假辞色,但更可能的,是视其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用权势威逼,甚至用死亡恐吓,只为榨出她脑子里那点东西。
怕也没用。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让他明白,她不是可以随意拆卸、复制的工具,她的技术是绑定她这个人的。他想要甲胄,就得和她谈,用她能接受的条件来谈。
但具体是什么条件呢?
脑子里的念头乱糟糟地互相撞击,脚下步履未歇。直到前方的身影停在一处看起来比其他营帐略大的帐门前,掀帘而入。
邵仪在门口停顿了半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猜测和不安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尽可能平静无波的表情,跟了进去。
中军大帐内,光线昏暗。
沈确走到桌后,将皮甲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解开大氅的系带,厚重的织物滑落,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旧武官服。他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站在帐中,瘦弱单薄的邵仪。
“东西怎么做的。”
没有任何铺垫,单刀直入。
果然,这印证了她最坏的某种猜想,是审问式的开场。
她挺直背脊,咽喉发紧,稳住声音:“用野麻、生柿,加特殊手法处理,是祖传的方子。”
她双目低垂,不敢直视前人。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钉在她脸上。
“写出方子,画清工序。免你死罪,抬你入匠籍。”他顿了顿,“每月,额外出粮一斗。”
恩威并施,典型的上位者手段。
但是这个条件,她不能接受,只要他还需要自己的技术,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并且越是讨价还价,越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缓缓摇头,每个字都从冻僵的嘴唇里一个个挤出来:“方子给将军,自然可以。但材料配比、火候掌控、药液调和,差之毫厘,便是废品。离了我,旁人做不出同等的东西。”她迎上他那双骤然眯起、显得更加深不见底的眼睛,抛出了她唯一的筹码,“匠籍与口粮,不够。我要钱。”
帐中空气凝固了。
“钱?”他重复了这个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粗糙的桌面上,那姿态像一头示威的猛兽,“你一个戴罪之身,跟我谈钱?”
来了。
邵仪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发展:怒斥,威胁,或许还有更直接的暴力逼迫。
但是越危急的氛围,她的头脑却越发清晰,刚才一路上的胡思乱想似乎都通达了。
她冷静道:“将军,基础建设不是空中楼阁,不谈钱是不可能的。工部一副新造的铁叶甲,报价至少八十两以上,而且您这里等不到。便是修补一件堪用的皮甲,料钱加上匠作工钱,也得五两银子。”
她指了指桌上那件皮甲:“我的法子,用野地里的苎麻,废弃的生柿,加上流民的劳力,做一件防护差不多的内甲,全部成本,包括给他们吃的粥,可以压在三两以内。”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在专注地听。
有戏?
“省下的,就是赚的。”邵仪豁出去了,将最关键、也最可能激怒对方的话说了出来,“我不收制作的钱。我用技术入股。每交付一件合格的苎麻甲,省下的部分,我要一成作分红。”
帐篷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寒风掠过帐布,发出呜呜的呜咽,像是为她的狂妄奏响的哀乐。
他盯着绍仪,许久,久到邵仪几乎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亲兵冲进来把她拖出去。
他却忽然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一成。”他慢慢重复,靠回椅背,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脸上来回刮过,“你的技术,值这个价。”
“但你的命,你的身份,不值。”
他不再讨价还价,而是换了一种更符合他身份、也更具压迫感的方式。
设定规则,分配风险。
“三七分。”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三,我七。但不是省下的部分,是全部营收的三成。”
全部营收?这意味着她必须承担原材料、人力所有成本波动的风险,而他的七成几乎是纯利。
但反过来,如果她能将成本压得极低,这三成可能比省下部分的一成更多,而且绑定更深,更像真正的合作而非雇佣。
他不仅听懂了,还立刻抓住了关键,并试图用更有利于他的方式重新定义合作框架。
这个认知,让邵仪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不是她预想中那个只会仗势压人或对商业一无所知的莽夫。他精明,冷静,擅长谈判。
“可以。”她迅速权衡利弊,给出了自己的条件,“但原料需由我指定采购渠道与品质,工坊管理我需有自主之权。且,每批货款,需现结五成,余下五成待兵部拨款后结清。”
“原料你管,人手我给你。”沈确寸步不让,“但所有出货,需经我军中匠作头目核验。账款,现结三成,兵部款到,再结四成,留三成作质保,无次品,年终结算。”
他盯着她,目光如炬,那股沙场带来的、混合着血腥气与铁锈味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笼罩下来:“你若答应,今日起,你便是甲坊管事,罪奴身份暂按不表。但你记着,”他身体再次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冰冷,“若有一件甲胄在战场上害死我麾下儿郎,若有一文钱去向不明,你这管事、你这技术、连同你这条命,我都会亲手收回。”
他给出了一个远超她预期的平台,但也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和最锋利的铡刀。
邵仪喉咙干涩,但眼神未退:“若有任何一批结算拖延,或以次料充数,我的项上人头,随你来取。”
沈确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没说“成交”,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令牌,扔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凭此令,调拨初始物料,招募人手。十日内,我要看到五十件甲。”
邵仪拿起那块沉甸甸、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令牌。乌木冰冷,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笔划刚劲的“沈”字。
她第一次明确知道了他姓氏。不是通过旁人恭敬或畏惧的介绍,而是在一场近乎冰冷的权责交换与心理博弈中,以这种方式,烙印进手里。
她攥紧令牌,抬起眼:“沈将军,一言为定。”
沈将军挥了下手,不再看她,目光落回那张破损的地图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军务。
帐帘掀起,风雪涌入。
邵仪踏出大帐,将帐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出乎意料的博弈一并关在身后。掌心被令牌的棱角硌得生疼。
稀疏的雪粒打在脸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她站在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坡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挤在窝棚和草席下瑟缩的人影。大多是妇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偶尔有男人,也多是缺胳膊少腿或带着沉重伤病的老兵。
她没挑那些看起来还有点力气的男人。而是走到了几个抱着婴儿、嘴唇冻得发紫的妇人面前,又转向角落几个围着一小堆微弱炭火、沉默擦拭旧皮甲或修补箭杆的伤残老兵。
“会绩麻吗?或者,手还稳吗?”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风声和细微呜咽的这片区域里,显得清晰。
妇人们茫然地看着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将军有令,筹建工坊,改制军械。”邵仪举起那块木牌,“干活的人,每日有两顿稠粥。手艺好的,另有工钱。”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