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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0 纳西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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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莎没再追问斯科皮的行踪。早餐时不出现或许可以说是昨晚没睡好,但午餐和晚餐的推脱已让她心知肚明,德拉科一下午都没出现,晚餐说是让家养小精灵送到书房。
“他们今天是怎么回事?”卢修斯坐在餐桌前,他的眼睛扫过餐桌上精致的餐食,皱了一下眉头,“今天的食物有什么问题吗?”
“亲爱的,我们还没有老到尝不出味道吧?”纳西莎拿起叉子将面前的沙拉送进嘴里,“随他们去吧。”
书房里,时间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逝。
德拉科没有在处理文件,也没有看书。他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姿势已经很久。炉火早已被家养小精灵殷勤地添旺,烤得他半边身子发热,但另外半边,尤其是握着魔杖的手,依旧冰冷。
他在等。等那扇门被推开,等斯科皮走进来。等一场他预感到将不可避免,却不知如何开启的对话。
窗外天色由铅灰转为沉郁的墨蓝,庄园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家养小精灵送来了晚餐,被他挥手屏退。食物在托盘上渐渐失去热气。
终于,接近宵禁时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家养小精灵那种悄无声息的滑动,而是靴跟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略显迟疑,但最终停在门外。
短暂的停顿。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斯科皮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室外夜风的清冽。他已经换下了出门前的装束,穿着简单的深色长裤和衬衫,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血色被寒冷带走了一些,显得苍白,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书房暖黄的光线下,却异常明亮,像打磨过的燧石。
父子俩隔着半个房间对视。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炉火哔剥作响。
德拉科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经历长途运输、不知内里是否有损伤的贵重物品。
斯科皮先动了。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那令人不安的寂静也关在了身后。他没有走向惯常坐的那张椅子,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停了下来。
“吃过晚餐了吗?”德拉科选择先开口。
“吃过了,和沙菲克小姐一起吃的。”斯科皮回答,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胃里暖乎乎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炸鱼薯条的香气,“她送我到庄园门口,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质怀表,将它轻轻放在书桌靠近德拉科的一侧。金属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德拉科的视线从儿子脸上,移到桌上的怀表上,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只是悬在怀表上方片刻,然后收回。
“这么说,你都看到了。”德拉科说,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是陈述一个他们彼此都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斯科皮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到了。您......还有母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像小锤,敲在德拉科心上。他灰色的眼瞳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一阵更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炉火似乎都黯淡了些。
德拉科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需要说点什么,但所有预先想过的、关于星图意义、关于“坐标”重要性的话,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儿子亲眼看到了,感受了,那些话语的解释力在亲历的记忆面前不堪一击。
“你母亲,她......”德拉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在霍格沃茨重建后那一年,在发生那么多......的事后,她总是坦然接受一切,给了我重头开始的勇气。”
“珍珠兰在受过伤的土地上也能开得很好。”斯科皮很快说出了这句话。他对上德拉科的眼神,他看见父亲在听见这句话后的愣神,随即他的目光飘向壁炉跳跃的火焰,仿佛在那温暖而变幻的光影里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线条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疲惫。
良久,德拉科将目光从火焰上移开,重新看向斯科皮。少年的站姿依旧挺直,但眉宇间那股离家前的迷茫和隐隐的焦躁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却也似乎更稳固的东西。像一棵树,经历了风雨的摇撼,根系反而扎得更深。
“斯科皮,她早就知道了。”德拉科的手指摩挲着扶手,眼神里满是怀念,“那是一种血缘诅咒,我们想过很多办法......她选择生下你,她从来不害怕,因为你。”
斯科皮静静的听着父亲缓慢的叙述,亲眼见证过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还有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以一种更清晰的方式联系在一起,构筑了阿斯托利亚的另一种形象。他不敢说他以这些方式了解到了关于母亲的所有,但那个名为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的少女——从在照片上出现的模糊侧影,到天文塔上稚嫩的脸庞,她们似乎是两个不同的客体,两个不同的时代符号,但等到那些飞扬的青春在战火的席卷下以更加平和的方式降落在岁月中,就会与站在记忆中的马尔福夫人融合在一起。
“我不会忘记你出生的那天,更不会忘记她。”德拉科的魔杖动了一下,他身后那个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上锁的黑檀木柜。
他站起来,腰间的外套纽扣处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变得有些皱,他诉说着那些往事时,表情越来越柔和,先前的疲惫被放松取代。他打开那个柜子,然后示意斯科皮上前。
斯科皮走到他身旁,那个柜子里有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纸张,一个魁地奇奖章,还有那个棕色的龙皮箱子。
“把它拿出来吧。”德拉科说。
斯科皮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要他拿出来的东西,指的是什么。而那个箱子仿佛一直都待在那里,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伸出手,那个箱子的重量没变,他将它提出来放在书桌上。
“它是你的了。”德拉科将手掌贴在斯科皮的后脑勺,自从斯科皮上霍格沃茨后,他就很少做这样的动作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拍一拍他的肩膀。
“里面是什么?”斯科皮问。
“记忆水晶球。”这一次的解释没有暗示,没有谜语,一个很直接的答案,“关于婚礼,你可以在任何想看的时候打开它。”德拉科补充道。
斯科皮低下头,看着那个棕色的龙皮箱子。把手上的银锁已经打开了,锁扣松开,像一只敛翅的银色蝴蝶。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阿芙丽娅时,她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庭院的蔷薇花丛在风里簌簌地响。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手指搭上箱盖边缘停顿了几秒,触感冰凉,然后他掀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颗水晶球,安静地卧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像一颗凝固的、剔透的眼泪。
斯科皮把它捧出来,水晶球跟他的拳头差不多大,内部流转着极淡的银白色光雾,他抬头看向德拉科。
德拉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斯科皮又把目光转回水晶球,在光雾流转下,一些朦胧的声响传来,他郑重地将它放回箱子,“我以后再看。”他说。
“好。”德拉科点了点头。
斯科皮站在书桌旁,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扫过那枚被还回来的银质怀表,“父亲。”他说。
德拉科抬起眼。
斯科皮顿了一下。他其实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夜晚,在这间书房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但有些话应该说。
“在我回学校之前,我们可以一起整理那些花。”斯科皮指了指窗外的方向,“花房里的那些,祖母一个人忙不过来。”
德拉科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壁炉里爆开的那颗火星,一闪就暗了。
“……嗯。”德拉科看向他指的方向,玻璃圆屋顶在夜色中很明显,“那些花每年冬天都开。”
斯科皮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箱子,走向门口。
在经过肖像走廊时,他绕到了阿斯托利亚的画像前,画框里的人物已经闭上了眼睛,手指搭在怀里的百合花瓣上。斯科皮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花茎,画像没有任何反应。
“晚安,妈妈。”他说。
阿芙丽娅幻影移形到了破釜酒吧附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伦敦的灯火开始在视野里连成一片。她穿过最后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门前。
招牌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褪色的黑狗。玻璃窗蒙着厚重的雾气,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笑语声,还有旧式留声机播放的、沙沙作响的爵士乐。
她推开门。
酒馆不大,吧台占了一整面墙,剩下几张斑驳的木质卡座。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围坐在角落,低声交谈,面前摆着半空的啤酒杯。吧台边坐着一个穿风衣的独身女人,正在翻看晚报,面前是一杯金汤力。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廉价香水、和炸薯片油腻而温暖的香气。
一个完全麻瓜的、与魔法世界毫无关联的夜晚。
阿芙丽娅在吧台尽头找了个高脚凳坐下。酒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得厉害,但眼神温和,带着那种见惯了各色顾客后形成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金汤力。”她说。
酒保点了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琴酒和汤力水,熟练地调了一杯推过来。她把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她盯着杯子里清澈的液体,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蹿,一片薄薄的柠檬皮浮在表面。
这一天很长。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杜松子的香气混着微苦的汤力水,清爽,不烈。她放下杯子,用手指轻轻转动杯身,看着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涌。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用那个旧打火机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和酒馆里混杂的气息融在一起。
杯子里的酒喝到一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酒馆里的人来来去去,角落那桌工装男人走了,吧台边看晚报的女人也走了,新来的客人坐进卡座,伴随着笑声交谈。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爵士乐变成了某个沙哑女声唱的布鲁斯。
记忆回溯到战后那几年,她把自己埋进神秘事务司最深处的档案室里,用那些比她自己还老的案卷把自己淹没。那时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脸,不想听任何人的安慰,不想接受任何关于“你应该”“你不应该”的建议。
想起德拉科寄来的那张星图。烟灰色羊皮纸,手绘的星辰轨迹,心宿二的位置被反复点染。附言只有一行字:「即将出生的孩子,打算取名斯科皮乌斯。你觉得呢?」
她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封只有两个字的信:「很好。」
那可能是她对那个孩子说过的最早的话。
烟燃到尽头,烫了她的手指。她把烟蒂按进吧台上的玻璃烟灰缸里。
酒保走过来,用抹布擦了擦她面前的吧台。“还要吗?”
阿芙丽娅摇了摇头。她把剩下的纸币推过去,从高脚凳上下来。
走出酒馆,伦敦冬夜的冷风瞬间裹住了她。她抬起头,看见墨蓝色天幕上稀薄的云层,和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苍白的星星。
天蝎座的方向被云遮住了,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在阴影里幻影移形。
视野扭曲、拉伸、重新清晰——落地时她已经站在一间公寓的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泰晤士河在夜色里缓慢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片破碎的光斑。这是她偶尔会来住的地方,离魔法部近,离翻倒巷也近,最重要的是,没有家养小精灵,没有史密斯太太,没有那些需要她回应的目光和期待。
她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赤脚走到窗边。
浴室里的热水倾泻而下,蒸汽慢慢填满整个空间。站在花洒下时,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过后颈,带走这些天积累的疲惫。
斯科皮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浮现在脑海里——不是道谢,也不是告别。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些别的,一些她当时没有立刻辨认出来、此刻才慢慢意识到的东西。
那是“我想再见到你”的眼神。
不是依赖,不是寻求安慰。只是单纯的、不带任何负担的——我想再见到你。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裹着浴袍走到卧室。
床很大,被子很软,窗外泰晤士河的灯火还在缓慢流淌。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
酒馆里那个沙哑女声唱的布鲁斯还在脑子里转。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唱的。但其中一句,翻来覆去唱了好几遍,大意是说——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只是为了让你看见,还有另一种活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