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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花烬寻到昨 ...

  •   花烬寻到昨日桥头那处僻静角落,将牌匾靠着石头立起。栖冥在他旁边坐下。

      一深一浅两道身影,屈膝盘膝,静默如石。

      枝头鸟儿叽叽喳喳闹得欢,花烬瞥了一眼栖冥,栖冥不知从哪摸了根树杈子,垂着头在地上抠着玩儿。

      日头渐高,往来行人不少,却无人留意这僻静角落。花烬拿起牌匾往桥头挪了挪,栖冥也起身,拿着树杈子跟着挪了挪。

      昨日那两名女子里,穿素色棉麻的正从桥那头走来。

      行至近前,她注意到二人,她垂眸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他们,似是觉得这般俯视着说话别扭,竟也在花烬对面坐了下来。

      “算命……算得准吗?”她声音低落,透着疲惫。

      “嗯。”花烬点点头,“一个铜板。”

      “是看手相?还是看面相?”

      花烬略一思忖,道:“这位姐姐一脸心事沉沉,不妨讲讲犯愁的事,我帮你算算。”

      女子深深叹了口气:“家中有位远亲,他家孩子近来染上了酗酒、欺负其他孩子的恶习,整日荒废学业,无心向学。他见我家孩儿跟着先生学得端正,便想将那孩子送来我家住上一段时日。我心里……实在犹豫得紧。那孩子原本文雅懂事,是个极好的,不知怎的,竟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花烬问:“那位远亲,对自家孩子的事怎么个说法?”

      女子愣了愣:“他……说是孩子交了坏朋友,又怪学堂先生没管好。”

      花烬假模假样地摆弄手指:“远离那些自造事端,却扮作受害的人。”

      女子听了,浑身微微一震,愣在那里,眼中思绪翻涌。良久,她才喃喃道:“身边众人都劝我把那孩子接过来,只有我一直,犹豫不决。”

      花烬微笑礼貌地道:“你又不欠他的。”

      栖冥抠地的树杈子顿了顿,又继续划拉起来。

      女子脸上愁容舒展了些,拿出一枚铜板递到花烬面前,轻声道:“唉,其实我也怕把我的孩子带坏了。自己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学坏是很快的事。多谢小先生了。”

      花烬接过铜板,指尖传来铜钱微凉的触感,他看着那女子背影汇入人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望着掌心的铜板。

      身旁,栖冥的树杈子发出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你这也算是算命?”栖冥的声音很轻。

      “刚才那位姐姐,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被太多旁人的声音缠住了。”他平静地说,“她需要的不是预知吉凶,只是一句能帮她斩断纠结的话。旁人劝她大度,是因为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

      栖冥抠地的声音停了,没再说话。

      花烬看向栖冥画的一个房子,又画了两个小人,其中一个身形细长,面部没昨天那么狰狞,但是也不好看,细看脚下还点了一个小点儿。

      “这个点是什么?”花烬问。

      栖冥没抬头:“花哥袖子里那个球。”

      花烬:“……”

      栖冥又道:“你想一点点赚灵力救小白?”

      花烬应道:“嗯。”

      栖冥又把大枣递了过来道:“花哥什么时候治疗自己呢?”

      花烬接过一个枣,没接他的话。

      “花哥是没想过治自己吗?”

      花烬回过神道:“三个月呢,会好的。”

      栖冥看了他一会儿道:“花哥唇色惨白,定是一直没有好好吃饭,也不爱惜身体。”

      花烬咬了口枣。

      嚼了两下,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太久没吃过东西了,枣入嘴,那股陌生的,又软又粗糙的口感搅在一起,他猛地偏过头,捂住嘴,差点呕出来。

      栖冥拿着枣的手顿在半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花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枣。

      花烬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挺好吃的。”

      栖冥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花烬缓了缓,又咬了一口。

      “呕……呕。”手里那半颗枣差点没攥住。

      栖冥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枣,开始怀疑这枣是不是有问题。

      他抬手,把枣扔了。

      花烬看着枣滚进草丛,惋惜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枣悄悄藏进袖子里。

      转开话题:“你家中有亲人吗?”

      “什么算是亲人呢?”

      “生你、养你的人。”

      栖冥轻声道:“我记事起,常在神庙。”

      “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栖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花烬没有再问了,他觉得栖冥并不想聊。

      袖子里,洛白轻轻动了动。花烬垂眼,隔着布料感受到那一小团温热的动静。洛白格外乖巧,极少闹腾,不像刚相认时那样一蹦一跳的。想起昨天洛白冲撞自己的伤口,应当是已经失去意识了。

      周遭静了片刻,栖冥忽然开口:“我能把小白的魔气盖住。花哥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一直耗着法力掩它的魔气,不利于恢复。”

      花烬抬眼看向栖冥,要不是知道这小子在意自己身上的魔气,不然真会觉得这人挺好,昨夜掐他咽喉的画面闪过脑海,他默默朝栖冥伸出手。

      栖冥把手中的树杈子撇了,凝起力量。一道温和绵软的暖流裹住了花烬,不仅镇住了洛白的魔气,还悄然护住了他身上的伤口。

      这法力深厚而奇异,他始终摸不透栖冥的法力根源,但能确定栖冥修为极深,花烬缓缓抽回了手。

      “那个瞎子在那算命呢。”
      “走吧走吧,去南梦楼听曲。”
      “瞎子瞎子看这边,他不看我,是不是真瞎了。”
      “瞎了又不是聋了,那是不想理你。”
      “妈的,死瞎子,装什么。”

      几个锦衣年轻人从桥头走过,对花烬一点不避讳地指指点点。

      一声脆响,栖冥把刚捡回来的树杈子,摁折了。

      花烬瞅了他一眼:“我都没说什么,你气个什么劲儿?”

      栖冥抬起眼,对着花烬礼貌地笑了笑,又开始找新的树杈子。

      花烬看着他这番动作,沉默了一下,道:“我发现你这人很奇怪,你又瞧不上我,却开结界护我,还替我生气。”

      栖冥道:“我比较护短,目前我们两个是同行人。”

      花烬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袖子。

      俩人就这么坐到了晌午,有点热,俩人往树荫的地方挪了挪。

      日头过去,俩人又挪出来了。

      日头西斜,桥头行人渐稠。

      一个腆着肚腩的中年汉子摇着蒲扇,晃悠着凑了过来——这人昨日便在茶馆口若悬河,花烬与栖冥都曾远远听过一耳朵。

      汉子瞥了眼“算命大师”的牌匾,蹲在二人对面,春天并不热,他蒲扇扇得呼呼生风,看得花烬都冷,没等花烬开口,汉子嗓门先亮了:
      “新来的小先生?给我算!算准了,铜板少不了你的!”

      花烬温声道:“五个铜板。”

      汉子屁股往地上一墩,唾沫星子横飞:
      “不是我吹啊!昨儿我去城西,那掌柜的见了我,亲自迎出门的!妖都的市集大掌柜,跟我称兄道弟!还有南边的妖商,见我都得弯腰递茶!”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生意说到本事,从人脉说到饭量,天花乱坠。

      花烬端坐着,脸上挂着标准礼貌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衣摆,将那处布料捻了又捻。

      栖冥更甚——他原本又捡了根树杈子安稳抠地,此刻听他在地上胡乱划拉,划得尘土飞扬。

      花烬余光瞥到栖冥的小动作,俩人目光猝然相撞。

      一秒,两秒。

      俩人又飞快移开眼。

      汉子浑然不觉,越说越嗨:“我跟你说,就没有我摆不平的事!上次……”

      栖冥树杈戳在地上,差点撅断。

      花烬每隔三句应:
      “嗯。”
      “是吗。”
      “好厉害。”

      汉子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后道:“现在全说要和我做生意,小先生帮我算算,我适合做什么生意?”

      花烬点了点手指算道:“您应该是什么都全面,什么都会,找一个轻松一点的,我觉得适合您,因为您不缺钱。”

      汉子道:“轻松的太多了,就连赚灵力,我都不在话下,灵力是啥啊?这可是三界通用的货,小先生你知道不?这金钱在人界使用,灵力是三界的通货。”

      花烬颔首:“是的,灵力何其珍贵。”

      汉子小声贴近了花烬。

      栖冥的树杈发出“啪”一声脆响,又断成了两截。

      汉子被声响惊动,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沉默的少年垂着眼,正在把断成两截的树枝默默拼在一起。

      汉子手掩着嘴小声道:“不瞒你说,我还认识灵玄司的人。”

      花烬抠衣摆的手顿了一瞬,细细听着。

      汉子声音又突然拔高了,吓了花烬一跳:“灵玄司是什么啊?那是天界的人!隔壁村闹妖,是个千年的妖,一村子人筹钱想找宗门修士,可我出面灵玄司便来了,派的是三级巡监使,负责高危、强袭、清缴类硬核任务的。”

      花烬道:“居然三级都下场了,佩服佩服。”

      汉子又道:“唉,我现在就是犯愁,我想娶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太多女子想和我在一起了。”

      花烬道:“哦?我觉得您一定会娶到的,只是现在太多看花了眼不是?”

      汉子道:“是啊,我虽然没你们好看。”

      花烬道:“不不不,不能只看外表,更要看人的能力,品行和教养。”

      汉子道:“你说的对,我除了外表什么都有。”

      俩人又聊了半个时辰,汉子终于说爽了,心满意足摸出五枚铜板,“啪”地拍在花烬手里:“小先生!算得好!”

      说完摇着蒲扇,晃悠着走了。

      人刚走远——
      花烬松垮下来。

      栖冥把手里撅断的树杈扔在地上,抬头看着花烬,小声说一句:

      “花哥怕灵玄司吗。”

      花烬看着掌心的铜板轻轻“嗯”了一声。

      栖冥拿出两块馒头,递给花烬一块道:“今日从客栈出来时,管客栈伙计要的。”

      花烬接过道:“又大枣又馒头的,你倒是有办法。”

      栖冥淡淡“嗯”了一声。

      花烬咬了一口馒头,这个好一些,能忍住不呕,咽下去后他道:“何苦同我挤一处,险些让我掐死,我本以为,你昨日的温和全是装的,可你的担忧照顾又不像假的。”

      栖冥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有心魔才会成魔。你的心魔,就因为不是谢陵氏第一天才?”

      花烬回道:“要是有人永远压你一头,你甘心吗?”

      栖冥又问:“你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气吗?”

      花烬挠了挠鼻子道:“因为现在身子弱嘛。”

      栖冥看了他一眼:“控制不住无非两种。要么心魔太重——可你已经把谢陵氏屠尽了。要么就是身子弱,那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

      花烬噎了一下:“你说话我不爱听。我很强的,等我好了咱俩打一架。”

      暮色渐沉,晚风带来了河水的一丝凉意,二人在桥边啃着馒头,街边商贩收拾货担的零碎声响、归家的步履声,稀稀落落地从桥头经过。

      待回到城外那间落脚的小客栈,只见老板对着一面铜镜,精心地将头顶那一小撮头发,从左往右梳理,试图显得发量多。

      “哟,两位客官可算回来了。”他把梳子往柜台上一拍,顺手抄起抹布,语气硬邦邦的,“昨儿伺候二位沐浴的热水,费了我多少柴火!这且不说,那床——我那好好的床,怎么就给睡塌了呢?”

      花烬脚步一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睛从老板那撮白费功夫的头上飘向一旁,没敢看老板瞪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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