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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书与泪痕 ...


  •   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红榜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李锦清站在人群外圈,踮着脚,勉强能看到前面几行名字。

      第一名,李锦渊,数学满分。

      第二名,弥清禾,数学扣了三分。

      第三名……

      李锦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挤进人群,从第十名开始往下找,第二十名,第三十名……终于在第三十七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数学那一栏,刺眼的六十八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同学们的议论声、欢呼声、叹息声,都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锦清?”赵明昊从后面拍他肩膀,“可以啊,年级三十七!”

      李锦清勉强扯出一个笑,没说话。

      “怎么了?不高兴?”赵明昊注意到他的表情,“三十七不错了,我才四十五呢!”

      李锦清摇摇头,挤出人群。他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但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教室里也吵吵嚷嚷。最后他拐进楼梯间,往上走,走到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前——门锁着,今天学校检查,锁上了。

      他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六十八分。离及格线差两分。而哥哥是满分,弥清禾是九十七分。

      他想起考试那天,最后一道大题,他盯着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公式、定理、例题,全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写了一个解字,然后下面一片空白。

      监考老师收卷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惋惜。

      他那时就知道完了。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李锦清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裤腿。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不是没有努力。他刷了那么多题,熬了那么多夜,哥哥给他讲了一遍又一遍。但到了考场上,那些努力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很轻,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李锦清抬起头,看见弥清禾站在转角处,手里拿着成绩单。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李锦清想说什么,但嗓子发紧,发不出声音。

      弥清禾没说话,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难过”,只是安静地坐着,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这个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李锦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是不是很笨?”他听见自己哽咽着问。

      “不是。”弥清禾的声音很平静,“数学考不好,不代表你笨。”

      “但我哥……”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弥清禾打断他,“李锦渊是李锦渊,李锦清是李锦清。你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李锦清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小到大,所有人——爸妈,老师,甚至他自己——都默认他和哥哥是一体的。哥哥优秀,他也应该优秀;哥哥会的,他也应该会。

      “可我……”他吸了吸鼻子,“我明明很努力了。”

      “努力和结果是两回事。”弥清禾说,声音依然平静,“有时候努力了也不一定有结果,这很正常。”

      “但我哥说,只要努力就一定能——”

      “那是你哥说的。”弥清禾转过头,看着他,“不是真理。”

      李锦清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理解,像一潭静水,能映出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我转学之前,”弥清禾忽然说,“也被孤立过。”

      李锦清眨了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努力看清弥清禾的脸。

      “因为我成绩好,又不爱说话,他们觉得我装。”弥清禾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往我课桌里塞垃圾,在我作业本上乱画,体育课分组永远没人要我。”

      李锦清瞪大了眼睛。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弥清禾——总是平静的,从容的,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的弥清禾——会被这样对待。

      “那你……怎么办的?”

      “能怎么办?”弥清禾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笑,“熬着呗。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后来我想通了,他们孤立我,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问题惩罚自己?”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看着弥清禾,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的淡然,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挫折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弥清禾转过头,看着他,“一次考试没考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哥是满分,你很失落,这很正常。但你不能因为没考到你哥的水平,就否定你自己。”

      “我……”

      “你画画很好。”弥清禾忽然说。

      李锦清一愣:“什么?”

      “那天你上课的时候,在草稿本上画窗外的树。”弥清禾说,“我看到了,画得很好,光影处理得很自然。你哥会画吗?”

      李锦清摇头。哥哥不会画画,他的世界里只有公式和定理。

      “你看,”弥清禾说,“你有你擅长的事,你哥有他擅长的事。你们不一样,这没什么不好。”

      李锦清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理解。他终于被人看到了,不是作为“李锦渊的弟弟”,而是作为“李锦清”。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还在抖。

      “不客气。”弥清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脸,待会儿眼睛肿了,别人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李锦清接过纸巾,破涕为笑。他擦干眼泪,擤了鼻涕,感觉好多了。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散开了,呼吸顺畅了。

      “走吧。”弥清禾站起来,伸出手,“快上课了。”

      李锦清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弥清禾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起来很踏实。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三楼时,李锦清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对了,这道题我一直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那是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他空了白的那个。

      弥清禾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现在?”

      “嗯。”李锦清点头,“趁我还记得。”

      两人在楼梯拐角站定。弥清禾拿出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开始写步骤。他的字很工整,思路很清晰,一步一步,像在剥洋葱,把复杂的问题层层剥开,露出最核心的解法。

      李锦清看着,忽然发现这道题其实没那么难。只是考试时太紧张,思路堵住了。

      “懂了吗?”弥清禾问。

      “懂了。”李锦清点头,由衷地说,“你讲得比我哥清楚。”

      弥清禾笑了笑,没说话,把笔记本还给他。

      上课铃响了。两人匆匆跑回教室,正好在门口撞见李锦渊。他显然在找李锦清,看到他们一起从楼梯间跑出来,眉头皱了一下。

      “去哪了?”他问李锦清,但眼睛看着弥清禾。

      “没去哪。”李锦清含糊地说,“就……透了透气。”

      李锦渊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微红的眼睛上:“哭了?”

      “没有。”李锦清下意识否认,但声音有点虚。

      李锦渊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一次考试而已,别太在意。”

      这话和弥清禾说的很像,但听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弥清禾的话让他觉得被理解,而哥哥的话让他觉得……被敷衍。

      “嗯。”李锦清低声应道,走进教室。

      下午的课,李锦清还是有点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楼梯间里的对话,弥清禾平静的声音,还有那只温暖的手。

      原来被孤立过的人,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自己的伤痛。原来数学考不好,真的不代表什么。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放学时,李锦渊要去竞赛班加练,让李锦清自己先回家。李锦清收拾好书包,发现弥清禾已经走了——他今天值日,要打扫卫生。

      李锦清一个人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

      走到车棚时,他想起作业本忘在教室了,又折返回去。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值日生打扫完卫生,门窗都锁了。他从后门窗户往里看,确认作业本不在桌上,才转身离开。

      经过布告栏时,红榜还贴在那里,但围观的人已经散了。李锦清停住脚步,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第三十七名。数学六十八分。

      还是刺眼,但没那么难受了。他想起弥清禾的话:“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对,他是李锦清,不是李锦渊。他数学不好,但他画画好。他会因为一次考试哭鼻子,但他也会因为一句理解的话而振作。

      这样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看到他回来,李母笑着问:“成绩出来了吧?怎么样?”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年级三十七,数学……六十八。”

      李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没事没事,下次努力。快去洗手吃饭。”

      李锦清松了口气。妈妈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失望,这让他心里好受多了。

      吃饭时,李锦渊回来了。他洗了手坐下,看了眼李锦清:“妈,成绩出来了。”

      “知道了,小清跟我说了。”李母夹了块排骨放到李锦清碗里,“下次努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锦渊没再说什么,埋头吃饭。但李锦清能感觉到,哥哥在生气——不是气他考得不好,是气他……气他什么?气他和弥清禾走得太近?气他躲起来哭?气他需要别人安慰而不是哥哥?

      他不知道。

      吃完饭,李锦清回房间写作业。打开书包时,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掉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捡起来。信封很普通,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正面用秀气的字迹写着“李锦清收”。

      谁给他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李锦清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他展开,看到一行行娟秀的字迹:

      “李锦清同学:

      你好。也许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

      每次经过你们班教室,都会看到你坐在窗边的位置,安静地看书,或者看着窗外发呆。你的侧脸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不是一时冲动,是观察了很久之后的确认。喜欢你的安静,喜欢你画画时的专注,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如果你觉得困扰,请把这封信扔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吗?

      一个默默关注你的人”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三天前。

      李锦清拿着信纸,手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情书?有人给他写情书?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以前也有女生给他递纸条,约他一起回家或者问作业,但这么直白的告白,是第一次。

      他盯着那行“我喜欢你”,心跳得很快,脸也烧起来。一种混杂着惊讶、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的情绪涌上来,让他不知所措。

      “在看什么?”

      李锦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锦清吓了一跳,下意识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

      “没、没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

      李锦渊盯着他,眼神锐利:“藏什么?”

      “真的没什么……”李锦清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锦渊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他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锦清长舒一口气,心跳还是很快。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团信纸,小心地展开,又看了一遍。

      “我喜欢你。”

      “你的侧脸很好看。”

      “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但那些描述——窗边的位置,画画时的专注——确实是他。

      有人这样认真地看着他,记住他的样子,喜欢他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藏进抽屉最深处。做完这一切,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还是烫的。

      门外传来吉他声。哥哥又开始弹琴了,旋律比平时更急,更重,像在发泄什么情绪。

      李锦清听着琴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封信的内容。写信的人会是谁?隔壁班的?还是同班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还有……如果弥清禾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要在意弥清禾怎么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就是会在意。莫名其妙地,就是会在意。

      第二天,李锦清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他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封信,还有弥清禾在楼梯间说的话。

      课间,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观察班里的女生。谁有可能写那封信?字迹那么秀气,应该是女生吧?会是谁呢?

      “看什么呢?”赵明昊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哟,看谁呢?有情况?”

      “没、没有。”李锦清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看书。

      “得了吧,你肯定有事。”赵明昊挤眉弄眼,“昨天有人看见你在楼梯间哭鼻子,是不是为情所困啊?”

      “胡说什么!”李锦清脸红了。

      “我胡说?那你脸红什么?”赵明昊嘿嘿笑,“说吧,哪个班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李锦清不想理他,拿起书挡住脸。但赵明昊的话提醒了他——昨天在楼梯间,他和弥清禾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有人看见了?传出去会怎么说?

      他偷偷看了一眼弥清禾的座位。弥清禾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没人看见吧。

      中午,李锦清照例和哥哥一起吃饭。李锦渊今天很沉默,只低头扒饭,很少说话。李锦清也不敢开口,兄弟俩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

      吃完饭,李锦清收拾饭盒,准备去洗。李锦渊突然开口:“昨天那封信,是谁写的?”

      李锦清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地上。

      “什、什么信?”

      “别装。”李锦渊看着他,眼神很冷,“我看见了,浅蓝色的信封。谁写的?”

      李锦清抿紧嘴唇。他不想说,不是想隐瞒,而是……那封信是他的秘密,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即使是哥哥。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没署名。”

      “那就是暗恋你的人。”李锦渊的声音更冷了,“锦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没想。”李锦清辩解,“我就是……就是收到了,仅此而已。”

      “那就扔掉。”李锦渊说,“那种信,留着只会让你分心。”

      李锦清不说话了。他不想扔掉。那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但那是一种肯定——肯定他被人看见了,被人喜欢着。

      “听见没有?”李锦渊加重语气。

      “听见了。”李锦清低下头,但心里在反抗:我不扔。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试卷发下来,李锦清看着那个鲜红的六十八,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但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他翻开试卷,仔细看错题,发现大部分都是粗心算错的,真正不会的只有最后两道大题。

      至少,还有救。他这样安慰自己。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李锦渊就走到李锦清座位旁:“试卷给我看看。”

      李锦清递过去。李锦渊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些题我跟你讲过类似的,怎么还错?”

      “考试紧张……”李锦清小声说。

      “紧张不是理由。”李锦渊把试卷拍在桌上,“今天晚上我把这些题重新给你讲一遍,你好好听着。”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李锦清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李锦清。”

      弥清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过来,拿起李锦清的试卷,看了看:“这些题我可以讲。我用的方法比较简单,他可能更容易懂。”

      李锦渊看向他,眼神锐利:“我弟弟,我自己会教。”

      “但你的方法太复杂了。”弥清禾平静地说,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里,你用了三次代换,但其实用一次数形结合就能解出来。他几何感比较好,用这种方法更直观。”

      李锦渊盯着他,没说话。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周围的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李锦清夹在中间,不知所措。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弥清禾,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眼神在交锋。

      “那就试试。”李锦渊最终开口,声音很冷,“看你有多大本事。”

      弥清禾点点头,拿起笔,在李锦清的空练习本上开始讲解。他的方法确实更简单,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还会画图辅助理解。李锦清听着,发现这道题确实不难,只是他考试时没想到可以这样解。

      “懂了吗?”弥清禾问。

      “懂了。”李锦清点头。

      李锦渊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等弥清禾讲完,他拿起试卷:“剩下的我来。”

      “随你。”弥清禾放下笔,回到自己座位。

      接下来的课间,李锦渊给李锦清讲题。他讲得很快,很急,像在赶时间,也像在证明什么。李锦清努力跟上,但哥哥的思路太快了,他听得云里雾里。

      “听懂了吗?”李锦渊问。

      “……有点难。”李锦清老实说。

      李锦渊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那晚上回去再讲。”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烦躁。李锦清不敢说话,只是点头。

      下午放学,李锦渊要去竞赛班,让李锦清自己先走。李锦清收拾书包时,发现弥清禾还在座位上,没走。

      “不走吗?”他问。

      “值日。”弥清禾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哦。”李锦清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弥清禾坐在那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李锦清忽然想起那封信。“你的侧脸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如果写信的人看到现在的弥清禾,大概也会这么形容吧。安静,美好,像一幅画。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快步离开了教室。

      回到家,李锦清第一时间去翻抽屉——信还在,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甚至注意到信纸上有淡淡的香味,像茉莉,又像栀子。字迹很秀气,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看得出写信的人很用心。

      他忽然很想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拿出信纸,对着光看,想找出什么线索。但除了字迹和香味,什么都没有。

      晚饭时,李锦渊回来了。他脸色还是不好,吃饭时一言不发。李母察觉到了,问:“小渊,怎么了?竞赛班不顺?”

      “没事。”李锦渊扒了口饭。

      “是不是小清考试没考好,你着急了?”李母猜到了,“一次考试而已,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我没给他压力。”李锦渊说,但语气硬邦邦的。

      李锦清低头吃饭,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哥哥在生气,而且这气多半和他有关。

      吃完饭,李锦渊果然把李锦清叫到房间,要给他讲题。他讲得很认真,但李锦清能听出来,他压着火。

      讲到第三题时,李锦清还是没听懂。李锦渊把笔一扔:“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李锦清小声说。

      “在听?那为什么讲了三遍还不会?”李锦渊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学?”

      “我没有!”

      “那为什么弥清禾讲一遍你就懂,我讲三遍你还不懂?”李锦渊盯着他,眼神里有李锦清看不懂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强?”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没有……”他辩解,“我就是……他讲的方法更简单……”

      “所以就是我讲得不好?”李锦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行,那你以后都让他讲吧,我不讲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房间,重重关上门。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考试,不是因为情书,是因为哥哥的话。

      他从没想过要比较,从没觉得弥清禾比哥哥强。他只是……只是觉得弥清禾的方法更容易理解而已。

      为什么哥哥要这么生气?

      门外传来吉他声,比昨晚更急,更重,像暴雨打在窗玻璃上。李锦清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敲门声响起,很轻。

      “锦清。”是李锦渊的声音,哑哑的,“开门。”

      李锦清不想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

      李锦渊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包纸巾。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弹琴,还是因为别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不该冲你发火。”

      李锦清接过纸巾,没说话。

      “我只是……”李锦渊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只是担心你。怕你被人影响,怕你……走歪路。”

      “弥清禾没有影响我。”李锦清小声说,“他只是帮我讲题。”

      “我知道。”李锦渊叹气,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我想多了。进去吧,我重新给你讲,这次慢慢讲。”

      李锦清点点头,跟着哥哥回到房间。这次李锦渊讲得很耐心,一步一步,直到李锦清完全听懂。

      讲完题,已经十点多了。李锦渊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锦清。

      “那封信,”他说,“如果你不想扔,就留着。但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别的都往后放。”

      “嗯。”李锦清点头。

      李锦渊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李锦清坐在书桌前,看着抽屉,想着那封信,想着哥哥的话,想着弥清禾的眼神。

      他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想任何事情。

      但他还是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他想起写信的人说“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有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不是敷衍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真正的笑。

      他记不清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包夹层。然后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今天收到一封信。有人说喜欢我,喜欢我安静的样子,喜欢我画画的样子,喜欢我笑的样子。”

      “可我已经忘了该怎么笑了。”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南城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划过窗帘,像流星。

      他又想起弥清禾在楼梯间说的话:“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对,他是李锦清。数学考六十八分的李锦清,会画画的李锦清,收到情书的李锦清,被哥哥担心的李锦清,被弥清禾安慰的李锦清。

      复杂的,矛盾的,不知所措的,但真实的李锦清。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吗?”

      他愿意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考试还会继续,哥哥还是会担心他,弥清禾还是会安静地坐在他斜后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做李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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