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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迷途 ...

  •   周五傍晚的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空气里有种闷热的潮湿,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一节补习课结束时,窗外已经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教室里亮起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完了,我没带伞。”前排的赵明昊哀嚎一声。

      “我也没带。”另一个男生附和,“这雨看着要下大。”

      李锦清收拾好书包,看向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也没想到带伞。

      “我有伞。”弥清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但不大,可能撑不了三个人。”

      李锦清看向哥哥。李锦渊正拉上书包拉链,表情平静:“我有伞,在教室。”

      那就没问题了。李锦清松了口气,他可不希望淋雨回家——他体质弱,淋雨容易感冒。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雨伞碰撞的声音、抱怨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李锦清跟在哥哥身后,弥清禾走在他们旁边,三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出教学楼。

      室外,雨已经下大了。不是绵绵细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风也起来了,卷着雨丝斜斜地打过来。

      李锦渊撑开自己的深蓝色雨伞,是一把很大的双人伞:“锦清,过来。”

      李锦清正要过去,弥清禾开口了:“我的伞小,一个人撑也是撑,不如一起吧。三把伞,总有两把可以共用。”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李锦清看向哥哥,李锦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于是最后的分配是:李锦渊和李锦清撑一把,弥清禾自己撑一把小伞。但刚走出校门没几步,问题就来了——风太大,雨是横着飘的,李锦渊那把双人伞虽然大,但挡不住斜雨,李锦清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

      “靠过来点。”李锦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李锦清靠近些,但这样一来,他的另一侧又暴露在雨里。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要不……”弥清禾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我们挤一挤,用两把伞?我撑伞,你们俩靠近点。”

      李锦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锦清湿透的肩膀,最终妥协:“行。”

      三人重新调整位置。李锦渊收了自己的伞,和弟弟一起挤进弥清禾的小黑伞下。伞确实小,三个男生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李锦清在中间,左边是哥哥,右边是弥清禾。

      “走了。”李锦渊说。

      三人迈开步子。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猛,伞在风中摇晃,弥清禾得用力才能握住。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水帘。

      教师公寓离学校不远,平时走路只要五分钟。但今天,这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街道上已经积了水,路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行人很少,都匆匆赶路,没人注意到这三个人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走得缓慢而艰难。

      李锦清能清楚地感受到两边的体温——哥哥的身体结实而温暖,带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弥清禾则清瘦些,体温似乎低一点,但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爽气息。

      这感觉很奇怪。不难受,但也不自在。像是被包裹在两个不同的温度场里,一个安全熟悉,一个陌生却吸引人。

      “小心水坑。”李锦渊提醒,手臂自然地环过李锦清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嗯。”李锦清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积水。

      走到一半,雨势突然加大,简直是倾盆而下。风也更猛了,吹得伞东倒西歪。弥清禾用两只手握着伞柄,指节都发白了。

      “我来撑吧。”李锦渊说。

      “不用,我可以。”弥清禾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坚定。

      但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卷来,伞面猛地向上翻起,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李锦清下意识闭眼,却感觉身体被用力一拽——是弥清禾,在伞翻起的瞬间,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把,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等李锦清反应过来,伞已经恢复正常,但弥清禾的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头发在滴水。

      “没事吧?”弥清禾低头看他,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李锦清脸上。

      “没、没事。”李锦清结结巴巴地说,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刚才那个拥抱虽然短暂,但很用力,他能感觉到弥清禾手臂的力量,还有他胸膛的温度。

      “你湿透了。”李锦渊的声音很沉。他从弥清禾手里拿过伞柄:“我来。”

      这次弥清禾没再坚持,松开手,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线条。

      三人继续往前走。李锦渊撑伞,李锦清还在中间,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哥哥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剩下的一段路,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三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

      走到教师公寓楼下时,三个人都湿了大半。弥清禾最惨,左边身子几乎全湿,头发还在滴水。李锦渊也好不到哪去,右边的肩膀和手臂都湿透了。只有李锦清,因为被护在中间,只是裤腿和鞋湿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还没修。李锦渊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慢慢走,地上滑。”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雨水带进来的泥泞沾在台阶上,确实很滑。

      李锦清走得很小心,一步一顿。李锦渊在他前面,倒着走,手电筒照着弟弟的脚下,另一只手还虚扶着他的胳膊。

      “我自己可以……”李锦清小声说。

      “别说话,看路。”李锦渊打断他。

      走在最后的弥清禾忽然开口:“李锦清,你鞋带松了。”

      李锦清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确实松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等下再系。”李锦渊说,“先上楼。”

      但李锦清怕绊倒,还是蹲下身想系鞋带。楼道太暗,手电筒的光不够亮,他摸索着,手指沾满了泥水,怎么也系不好。

      “我来。”弥清禾也蹲下来,接过鞋带,三下两下就系好了。他的手指很灵活,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动作也很熟练。

      “谢谢。”李锦清说。

      弥清禾站起身,但就在这一瞬间——也许是因为蹲久了突然站起,也许是因为地太滑——李锦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李锦渊伸手去拉,但弥清禾离得更近,几乎是本能地,他张开双臂,在李锦清摔倒之前接住了他。

      李锦清倒在弥清禾怀里,撞得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但弥清禾用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自己的手背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锦清能感觉到弥清禾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薄荷混合的味道。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李锦清能看清弥清禾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清他深褐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弥清禾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很紧,紧到李锦清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湿透的衣服让触感更加清晰。

      “没事吧?”弥清禾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没、没事……”李锦清的脸腾地烧起来。他想站直,但腿有点软。

      “起来。”李锦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得像冰。

      他伸手,抓住李锦清的手臂,几乎是把他从弥清禾怀里拽了出来。力道很大,李锦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

      “哥——”

      “能走吗?”李锦渊打断他,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能。”李锦清站稳身体,心脏还在狂跳。不只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更是因为那个拥抱——太突然,太用力,也太……亲密。

      弥清禾也站直了,揉着刚才撞到墙的手背。李锦清看到,他的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你的手……”李锦清想说“没事吧”,但李锦渊已经拉着他往上走。

      “先回家。”李锦渊的语气不容反驳。

      剩下的一层楼,李锦清几乎是机械地走着。哥哥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怕他再摔倒,更像怕他再被谁拉走。

      到了三楼,李锦渊掏出钥匙开门。李母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们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李锦清被推进卫生间,李锦渊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哥……”李锦清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把湿衣服脱了。”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压着什么,“我去给你拿干衣服。”

      “我自己去拿就行——”

      “我说,脱了。”李锦渊看着他,眼神里有李锦清看不懂的东西,“现在。”

      李锦清不敢再说话,乖乖脱掉湿透的校服外套和T恤。卫生间里灯光很亮,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身体,肋骨清晰可见。

      李锦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干毛巾和干净的衣服。

      “擦干,穿上。”他把东西递过来,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去给你煮姜汤。”

      李锦清接过毛巾,小声说:“弥清禾也湿透了,他一个人……”

      “他自己会处理。”李锦渊打断他,“你先管好自己。”

      门关上了。李锦清站在卫生间里,手里握着柔软的干毛巾,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而哥哥冰冷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他慢慢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却有点红。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也不知道哥哥在生气什么。不就是摔了一跤被扶住了吗?不就是……一个意外的拥抱吗?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李母:“小清,好了没?出来喝姜汤。”

      “来了。”李锦清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餐桌上摆着两碗姜汤,热气腾腾。李锦渊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桌边,低头喝汤。李母还在厨房忙碌,锅里煮着什么东西。

      “快喝,驱寒。”李母端着一盘切好的姜片出来,“你哥也真是,明知道要下雨,也不多带把伞。”

      李锦渊没说话,只是继续喝汤。李锦清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但他还是觉得冷。

      “对了,小禾呢?”李母突然问,“他是不是也淋湿了?要不要叫他下来喝碗姜汤?”

      李锦清下意识看向哥哥。李锦渊握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应该自己煮了。”

      “一个孩子家,哪会煮姜汤。”李母说着,已经盛了一碗,“小清,你给送上去。”

      “妈——”李锦渊想说什么,但李母已经把碗塞到李锦清手里。

      “快去,趁热。”李母拍拍他的肩,“都是同学,要互相照应。”

      李锦清端着那碗姜汤,感觉它烫手。他看向哥哥,李锦渊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我去了。”李锦清小声说,端着碗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亮,他只能用手机照亮。走到四楼,站在401门前,他犹豫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弥清禾已经换了衣服,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耷拉在额前。看到李锦清,他愣了一下。

      “我、我妈煮了姜汤,让我送上来。”李锦清把碗递过去。

      弥清禾接过碗,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些:“谢谢阿姨。”

      “不用谢。”李锦清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的手……”他注意到弥清禾的手背,红了一片,还有点肿。

      “没事,撞了一下。”弥清禾说,侧身让开,“要进来坐坐吗?”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401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多了个台灯,墙角放着一盆绿萝——是李锦清昨天上来时送的,说可以净化空气。整个房间有了生活的气息,不再那么空荡荡。

      “坐。”弥清禾指了指小沙发,自己把姜汤放在桌上,“我去拿勺子。”

      他进了厨房。李锦清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房间。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那张老城墙拐角的青砖,被洗出来,装在一个简单的相框里。照片拍得很细腻,能看清青砖上的每一道裂纹,每一片苔藓。

      “你洗出来了?”李锦清指着照片问。

      “嗯。”弥清禾拿着勺子出来,“觉得挺好看的,就洗了一张。”

      他在李锦清旁边坐下,开始喝姜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

      “好喝。”他说。

      “我妈煮姜汤很拿手。”李锦清说,“小时候我每次淋雨,她都会煮。”

      “你妈妈很好。”弥清禾说,眼睛看着碗里褐色的液体,“很温暖。”

      “嗯。”李锦清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你的手,要不要擦点药?我家有红药水。”

      “不用,明天就好了。”弥清禾说,但还是把手伸出来,让李锦清看。

      手背确实肿了一片,皮肤下有点淤血。李锦清想起摔倒时那个沉重的撞击声,心里一紧:“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弥清禾打断他,“地太滑了。”

      气氛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把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色调里。

      “你哥,”弥清禾突然开口,“是不是生气了?”

      李锦清一愣:“什么?”

      “刚才在楼道里。”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他拉你走的时候,力气很大。”

      李锦清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哥哥确实生气了?但为什么生气?因为自己差点摔倒?还是因为……

      “我哥他……”李锦清斟酌着词句,“他就是担心我。从小就这样,我受一点伤,他就紧张得不行。”

      “嗯。”弥清禾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有些东西,李锦清看不懂。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李锦清盯着自己的手指,弥清禾慢慢喝完姜汤,把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今天谢谢你。”李锦清忽然说,“要不是你拉住我,我可能就摔倒了。”

      “应该的。”弥清禾说,顿了顿,补充道,“换做是谁都会拉一把。”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李锦清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空。只是“应该的”?只是“换做是谁都会”?不是因为别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也许是因为那个拥抱太突然,也许是因为弥清禾的眼神太专注,也许是因为……因为他开始期待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李锦清站起来,“我先下去了,碗明天再拿。”

      “好。”弥清禾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开门时,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有点冷。李锦清打了个哆嗦。

      “等等。”弥清禾叫住他,转身回屋,很快拿了一件外套出来,“穿上,别又感冒了。”

      是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很柔软。李锦清接过,披在身上,果然很暖和。

      “谢谢。”他说。

      “不客气。”弥清禾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晚安。”

      “晚安。”

      李锦清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弥清禾的外套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薄荷味,淡淡的,但很好闻。他把脸埋在衣领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在干什么?

      到家门口,他脱下外套,小心地叠好,才开门进去。李锦渊还坐在餐桌边,面前的姜汤已经冷了,但他还端着碗,一动不动。

      “哥,”李锦清小声说,“我回来了。”

      李锦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外套上:“那是谁的?”

      “弥清禾的。”李锦清说,“他怕我冷,借我的。”

      李锦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件外套,眼神很沉。良久,他才放下碗,站起来:“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哥,”李锦清叫住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锦渊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锦清,”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疲惫,“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李锦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锦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担心你太容易相信别人,担心你受伤,担心你……看不清一些事情。”

      “什么事?”李锦清追问。

      但李锦渊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睡吧。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这话和昨晚在天台上说的话如出一辙。李锦清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问,不想再猜。他点点头,抱着外套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不会停。隔壁房间传来哥哥的吉他声,很轻,断断续续,弹的还是那首忧伤的曲子。

      他想起弥清禾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在台灯的暖光下,深褐色的,像琥珀,像融化在阳光下的蜂蜜。

      也想起哥哥的眼神,冰冷,疲惫,欲言又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和哥哥身上的一样,但和弥清禾外套上的不一样。那是另一种味道,陌生,但让人安心。

      李锦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还在那条湿滑的楼道里,脚下一滑,向后倒去。但这次,没有人接住他。他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然后他醒了,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雨停了,窗外一片寂静。李锦清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他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里,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树叶。花坛边,有个人影。

      是哥哥。

      李锦渊坐在昨晚那个石凳上,背对着这边,看不清在干什么。但李锦清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李锦清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是吉他拨片。哥哥在擦他的拨片,一遍,又一遍。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更像在借这个动作,平复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李锦清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李锦渊站起来,走回楼里,他才轻轻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条楼道,还是那个拥抱,还是弥清禾说“换做是谁都会拉一把”时的平静表情,和哥哥说“担心你”时的疲惫眼神。

      雨停了,但有什么东西,在这场雨里,悄然改变了。

      李锦清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雨后空气中那种潮湿的、新鲜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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