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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天台对峙 ...

  •   高三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南康下了一场急雨,又在傍晚时分仓皇收场,留下湿漉漉的、泛着水光的街道,和被雨水洗刷得异常清晰的、清冷的空气。暮色四合,天边堆积着厚重的、被夕阳余烬染上暗红与铁灰的云层,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未完成的油画。

      南康一中教学楼的天台,一如既往地空旷,寂静。雨水在水泥地面上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和远处零星亮起的、模糊的灯火。风很大,带着雨后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平台,卷起残留的雨水和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枯叶,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李锦渊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背对着入口。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投向远处被暮色和霓虹勾勒出的、沉默的城市轮廓。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惫,像一根在寒风中独自支撑的、沉默的旗杆。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从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到暮色彻底吞没天光。他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学生会,甚至没有回家。他需要这个地方,需要这片空旷、寒冷、无人打扰的高处,需要这能将他所有翻涌的、无法平息的思绪都吹散、或者至少暂时冻结的、狂暴的风。

      母亲的葬礼,父亲瞬间的苍老,网吧消防通道里与弟弟那场鲜血淋漓的、将一切伪装和联结都彻底撕碎的对话,还有……开学那天,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和桌面上那叠带着“打瞌睡的老虎”标记的、工整到刺眼的笔记。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没有出口的噩梦。而他是这场噩梦中,背负着最沉重秘密、承受着最深切罪疚、也最清醒地目睹一切崩塌,却无能为力的那个人。

      他守护了十七年的弟弟,不是亲弟弟。他隐瞒了九年的真相,在母亲离世后,以最残忍的方式被揭开。他用尽全力维持的、那个看似平静完整的“家”,早已在谎言和病痛的双重侵蚀下千疮百孔,如今更是分崩离析。而他以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扛起的一切——对母亲的承诺,对弟弟的责任,对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的支撑——在赤裸裸的真相和弟弟那破碎冰冷的眼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又如此……令人窒息地疲惫。

      他知道弟弟恨他。恨他的隐瞒,恨他的“伟大”,恨他这九年来的欺骗。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年的懦弱,恨自己无法说出口,恨自己最终不得不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将弟弟推向更加寒冷无助的虚无。他甚至……有些恨那份突然出现在弟弟桌上的笔记,恨那个留下笔记、却始终不见踪影的人。

      为什么是弥清禾?为什么偏偏是他,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沉默的、却无法忽视的方式,再次介入?在弟弟最混乱、最脆弱、最需要厘清一切的时候,他的出现(即使是这种隐形的出现),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更加混乱的干扰?

      李锦渊不知道。他只觉得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重,冰冷,堵得他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绵长而钝重的痛楚。他需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或者至少,面对点什么。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沉默地,被愧疚、痛苦和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一点点绞杀。

      所以,他来了这里。来到这个他和弥清禾曾经有过数次无声交锋、也共享过片刻诡异宁静的天台。他知道弥清禾的习惯,知道那个人心烦时,也喜欢独自来这里,对着空旷的城市发呆。他在赌。赌弥清禾也会来。赌他们之间,这场迟来的、无法回避的、关于弟弟、关于真相、关于那些未曾言明却心知肚明的暗流与较量的对峙,终将发生。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冷。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星河,与头顶逐渐显现的、疏朗的星辰遥相呼应,却照不亮这片天台上的昏暗与寒冷。

      就在李锦渊几乎要放弃,以为自己的等待又是一场徒劳时,身后,天台铁门被推开的、轻微而滞涩的“吱呀”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步,踏过潮湿的水泥地面,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然后,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李锦渊没有立刻回头。他依旧保持着面朝城市的姿势,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平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性的力量。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卷动着潮湿冰冷的空气。

      许久,李锦渊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弥清禾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套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色比开学那天在空座位上留下的笔记幻影,更加浓重骇人。他看起来很瘦,连帽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被风一吹,更显得形销骨立。但他就那样站着,站得很直,双手插在衣兜里,微微抬着头,迎上李锦渊转过来的、沉郁而复杂的目光。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此刻的平静,和那平静底下,难以窥探的、汹涌的暗流。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呼啸的风中,沉默地对视着。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和头顶稀疏的星子,勾勒出彼此模糊而冷硬的轮廓。

      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比以往任何一次竞争、任何一次无声的对峙,都要更加沉重,更加……关乎根本。

      最终,是李锦渊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质问“你去哪儿了”,也没有提起那叠笔记。他只是看着弥清禾,看着这个在弟弟生命中以各种方式存在、又在此刻突然隐身的少年,用嘶哑的、被风吹得有些破碎的声音,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消失?为什么留下笔记?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你究竟……想做什么?对锦清,对这个已经一团糟的局面,你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弥清禾静静地回视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也深得吓人。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李锦渊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从那片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热闹中,汲取某种回答的勇气或决断。

      风更大了,吹得他空荡的连帽衫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额前帽檐下露出的、几缕柔软的黑发。他看起来那么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狂风卷走,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钉进水泥地里的、沉默的钉子。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锦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到李锦渊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需要时间。他……也需要。”

      他。李锦清。

      这个代词,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李锦渊强自维持的、冷硬的外壳。他猛地握紧了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接受身世的真相?需要时间从母亲离世的悲痛和被他这个“哥哥”欺骗的痛苦中喘过气来?还是……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面对、去厘清与你弥清禾之间,那些更加复杂难言、连他这个“哥哥”都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以什么身份,替他决定他需要什么?”李锦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压抑许久的、混合着疲惫、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嘶哑,“你又凭什么,用这种不告而别、又偷偷塞笔记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弥清禾,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觉得你现在做的这些,对他来说是帮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或者说,干扰?”

      话一出口,李锦渊就有些后悔。这些话太尖锐,太刻薄,几乎是将他自己内心那些混乱的、阴暗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和猜忌,赤裸裸地抛了出来。但他控制不住。面对弥清禾这种过分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面对他那句“他需要”的、近乎宣示主权般的陈述,李锦渊只觉得胸口那股积压了太久的、混杂着愧疚、无力、以及对弟弟未来失控的恐慌的闷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燃烧成了近乎攻击性的言辞。

      弥清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激动的表情。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李锦渊话语里的某个部分。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般的疲惫:

      “你说的对。我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替他决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和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熄了李锦渊心头那簇暴烈的火焰。他看着弥清禾,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少年,此刻在昏暗夜色和狂风中,显露出的那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无措和疲惫,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却又被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缠绕。

      原来,弥清禾也在挣扎。也在为如何靠近,如何帮助,如何不造成伤害而茫然无措。他的消失,他的笔记,或许并不是某种高明的、掌控一切的计划,而只是一个同样被卷入这场悲剧和混乱中的少年,所能想到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表达。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李锦渊感到好受,反而让他的心更加沉重。因为这意味着,在这场巨大的灾难和变故中,没有人是轻松的,没有人是游刃有余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背负着,挣扎着,试图在废墟中找到一条前行的路,却往往只是在黑暗中碰撞得头破血流。

      “那叠笔记……”李锦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他看到了。”

      弥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李锦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微弱的期盼。“他……说什么了吗?”

      李锦渊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起弟弟那天抱着笔记、失魂落魄坐在空教室里的样子,想起弟弟眼中那片死寂的、仿佛什么都无法再照亮的空洞,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只是……收起来了。”

      弥清禾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失望,有释然,也有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悲伤。似乎,李锦清这样的反应,既在他意料之中,也让他感同身受地痛苦。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更加璀璨,也更加遥远。

      李锦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或许就是这几天。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背过身,试图用身体挡住风,然后“咔嚓”一声,按亮了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跳跃着,在昏暗中映亮他冷硬而疲惫的侧脸,和他微微颤抖的、捏着打火机的手指。他凑近火苗,点燃了香烟。猩红的光点在他唇间明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股苦涩的烟草气息。

      他没有问弥清禾要不要。弥清禾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吸烟,看着那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微弱而不肯熄灭的、挣扎的心跳。

      一支烟很快燃尽了一半。李锦渊夹着烟,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黑暗中的城市,声音在烟雾和风声中,显得更加嘶哑,也更加……疲惫:

      “我告诉他了。在网吧。所有的事。”

      弥清禾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绷紧。他没有问“他反应怎么样”,因为从李锦渊此刻的状态,从李锦清开学后的样子,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着。

      “我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告诉他,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告诉他,他自由了,不用再被这个用谎言堆起来的家绑着。”李锦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我把他……推出去了。推到一个我再也够不着、也无法保护的地方。”

      他说着,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肩膀耸动,眼泪都差点呛出来。咳嗽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凄厉。

      弥清禾看着他咳嗽的背影,看着他指间那点明灭的、颤抖的猩红,嘴唇抿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在衣兜里,也缓缓握成了拳。

      咳嗽声终于平息。李锦渊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呛出的生理性泪水,然后,将剩下的半支烟,递到了嘴边,却没有立刻吸。他只是看着那点猩红,看着它缓慢地、无情地燃烧,缩短,化为灰白的灰烬,簌簌落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弥清禾。”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里面充满了李锦渊自己都从未示于人前的、深切的迷茫和无力,“妈不在了,爸垮了,锦清他……他恨我。这个家,散了。我守着那个秘密九年,以为是在保护他,保护这个家。结果……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把他伤得最深,也把这个家……彻底毁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弥清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愧疚,和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赤裸裸的脆弱:

      “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还能为他做什么。我连靠近他,都不敢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基石,让李锦渊那强撑了太久、早已不堪重负的骄傲和冷静,终于出现了彻底崩塌的迹象。他站在这里,在夜色和寒风中,在一个他视为对手、也某种意义上最了解这份沉重的人面前,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自己的无能为力,和自己内心那深不见底的恐慌。

      弥清禾静静地听着,看着李锦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脆弱。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也没有任何评价。只是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那层惯常的平静冰面之下,仿佛也有什么深藏的东西,被这番话搅动,翻涌,最终,化为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悲哀。

      他理解这种感受。理解那种想要保护,却最终造成伤害;想要靠近,却害怕带来更多痛苦的矛盾与无力。因为他自己,此刻不也正被同样的情绪煎熬着吗?消失,是怕自己的存在成为干扰;留下笔记,是怕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彻底迷失。进退两难,左右掣肘,不过是因为,那个人的一切,早已牵动了自己最敏感的神经,让自己无法冷静,无法理智,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着,又退缩着。

      良久,弥清禾终于动了。他缓缓地从衣兜里抽出手,然后,做了一个让李锦渊瞬间愣住的举动——

      他也从自己连帽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很普通的牌子,甚至没有拆封。他动作有些生疏地撕开塑料膜,抽出一支,然后,抬眼看向李锦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请求。

      李锦渊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弥清禾,看着他那张在夜色中苍白依旧、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弥清禾没有等他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身,学着李锦渊刚才的样子,背对着风,然后,很自然地从李锦渊手里,拿过了那个还燃着火星的打火机。

      “咔嚓。”

      幽蓝的火苗再次亮起,跳跃着,映亮了弥清禾低垂的眼睫,和他微微颤抖的、捏着香烟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凑近火苗,点燃了那支烟。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点燃后,他将打火机递还给李锦渊,然后,学着李锦渊的样子,将烟递到唇边,浅浅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他就被那辛辣呛人的烟雾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比李锦渊刚才咳得更加厉害,整个人都弯下了腰,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李锦渊怔怔地看着他咳嗽,看着他被烟呛得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他指间那支明明不适合他、却被他固执点燃的香烟。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弥清禾不是不会抽烟。他是根本不能抽。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沾染这个习惯。可现在,他点燃了这支烟,以这样一种近乎自虐的、笨拙的方式,介入了这个充满了烟草苦涩和沉重对话的夜晚,介入了李锦渊这片孤独的、自我放逐的领地。

      咳嗽声终于慢慢平息。弥清禾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擦掉眼角呛出的泪水,脸上还带着咳嗽后的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他捏着那支燃了不到四分之一的香烟,没有再吸,只是看着那点猩红在他指间明灭,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锦渊,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清澈、却也更加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李锦渊,”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说你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黑暗中闪烁的灯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省的、沉重的疲惫: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山洪,阿姨的病,葬礼,还有……他的身世。每一件,都像一场海啸,把我们每个人都冲得七零八落。我们都自顾不暇,都在自己的伤痛和混乱里挣扎,谁也帮不了谁,甚至……可能还在无意中,成为彼此的负担。”

      他重新看向李锦渊,眼神里有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选择告诉他真相,把他‘推出去’,是你的方式。我选择暂时消失,留下笔记,是我的方式。我们都在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处理这场混乱,试图……为他做点什么,哪怕那可能根本不是他需要的,甚至可能造成更多的伤害。”

      “但有一点,我们可能都错了。”弥清禾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李锦渊心上,“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自以为能替他承受,替他决定,替他规划。可他是李锦清,不是需要被我们摆布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路要走。我们的‘保护’、‘帮助’,甚至是‘远离’,如果脱离了尊重他本身的意志和节奏,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和控制。”

      李锦渊呆呆地听着,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烟灰簌簌落下。弥清禾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深处,那被他用“保护”和“责任”包裹起来的、不肯承认的掌控欲和恐惧。他害怕失去对弟弟的“监护权”,害怕弟弟在知道真相后脱离他的“掌控”,走向他无法预知、也无法保护的方向。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用一种近乎“断绝关系”的姿态,来宣告自己的“放手”,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对失控局面的逃避。

      原来,他和弥清禾,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摧毁一切的变故面前,慌了手脚,试图用自己笨拙的、甚至错误的方式,去抓住一点什么,去证明自己“还有用”,却往往适得其反。

      “那你觉得,”李锦渊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弥清禾沉默了很久。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指尖,他才恍然惊觉,松手,任那点微弱的火星坠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瞬间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我不知道。”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同样深切的无力感,“我没有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李锦渊,目光在昏暗中,异常地亮,也异常地沉重:

      “但我知道,不管我们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最终要面对这一切,要走过这段路的人,是他自己。我们给不了他答案,也替代不了他的痛苦。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让他知道,我们还在。哪怕只是远远地,沉默地,看着。不打扰,不干预,但……也不离开。”

      不打扰,不干预,但也不离开。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一道微光,劈开了李锦渊心中那团纠缠了太久、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乱麻。是啊,他一直在“做”与“不做”之间极端摇摆,要么是过度保护、隐瞒一切,要么是彻底放手、将人推开。却从未想过,还有一种状态,叫做“在场”。一种沉默的、尊重的、不施加压力的、但确定无疑的“在场”。

      就像那叠带着“打瞌睡的老虎”标记的笔记。没有言语,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露面。但它就在那里,以一种沉默的、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着某种“在场”。告诉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这个世界,并没有完全将他遗忘。

      李锦渊看着弥清禾,看着这个在夜色和寒风中,比他更加单薄,却似乎在某些方面比他看得更透、也更决绝的少年。他心里那些翻腾的、激烈的情绪——愤怒、不甘、嫉妒、愧疚、恐慌——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阵更加寒冷、却也更加清冽的风,吹散了许多,露出底下那片同样疲惫、同样无措、却也因为这番对话而微微松动、透进一丝微光的冻土。

      他手里的烟,也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截冰冷的烟蒂。他随手将它弹进旁边一个积着雨水的小坑,看着它无声地沉没。

      “弥清禾,”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静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直接。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了两人之间那个最核心、也最禁忌的,从未被真正挑明的区域。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远处城市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人之间,那骤然紧绷、几乎能听到冰层碎裂声响的寂静。

      弥清禾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眼,看向李锦渊,帽檐下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被窥破秘密的狼狈,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疼痛的尖锐。他的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样看着李锦渊,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握着空烟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个李锦渊早已隐隐有所预感,却一直不愿、也不敢去深究和证实的回答。

      李锦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钝重的痛楚。果然。果然如此。那些超出寻常的关心,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复杂的目光,那些在危急时刻本能伸出的手,那些笨拙的笔记和涂鸦……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一个让他感到无比复杂,无比艰难,却也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松了口气的答案。

      至少,弥清禾对锦清,是认真的。不是玩闹,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任何轻浮的、可能造成更多伤害的情感。这份感情,或许同样笨拙,同样充满挣扎,甚至可能不被理解,不被接受,但它真实,沉重,带着一种弥清禾式的、沉默而固执的执着。

      这或许,比任何其他不确定的因素,都更能让李锦渊在将弟弟“托付”出去时(哪怕只是情感上的托付),多一丝……难以言喻的、放心的沉重。

      两人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视着。风再次大了起来,吹得弥清禾的连帽衫猎猎作响,也吹乱了李锦渊额前垂落的碎发。

      许久,李锦渊先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看向远处黑暗中的城市,喉结滚动了几下,仿佛在消化这个答案带来的冲击,也仿佛在下定某种最后的决心。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看向弥清禾。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尖锐、审视和攻击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和一种……沉重到极致的托付。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呼啸的风声中,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在空旷而冰冷的天台上,他看着弥清禾那双因为他的问题而依旧闪烁着复杂光芒、却不再躲闪的眼睛,用嘶哑的、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许久、也沉重了许久的话:

      “好好对他。”

      四个字。很简单。没有祝福,没有威胁,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只是一个陈述,一个请求,一个来自血脉相连的兄长(哪怕这血脉已被证实为虚假)、在经历了一切崩塌、混乱、痛苦和反思之后,所能做出的、最艰难也最沉重的托付。

      “他是我弟弟。”李锦渊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认定,仿佛那个“没有血缘”的真相,从未动摇过这个身份在他心中的分量,“不管有没有那张纸,他都是。我可能……不是一个好哥哥。我骗了他,伤了他,也搞砸了很多事。但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直视着弥清禾的眼睛,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外壳,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所以,如果你……是认真的。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好好对他。用你能给的最好的方式。尊重他,理解他,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在他想飞的时候……别拦着他。”

      他的声音有些哽,眼眶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那点湿意汇聚成更丢人的东西。他只是看着弥清禾,看着这个即将(或许已经)走进弟弟生命更深处、取代他一部分“守护者”角色的少年,将那份沉重的、混杂着不甘、痛楚、释然和最深切期望的嘱托,一字一句,烙进这寒冷的夜风里:

      “别像我一样,用自以为是的‘保护’伤害他。别让他……再经历一次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和推开的感觉。弥清禾,你答应我。”

      最后一句,不是命令,是恳求。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此刻却不得不低头、将最重要的人托付出去的兄长,最卑微,也最沉重的恳求。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泪眼朦胧中,晕开成一片模糊而璀璨的光海。

      弥清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锦渊的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他心底那片早已波涛汹涌的深潭,激起了惊天的巨浪。震惊,动容,一种被全然信任和托付的巨大重量,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惶恐与责任,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李锦渊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深切的痛苦、挣扎,和那份最终化为托付的、沉重的爱。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这个他视为对手、视为障碍、也曾在某些时刻心生敬佩的人,内心所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重。那份对弟弟的爱与责任,早已超越了血缘的界定,成为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而他此刻的“托付”,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形式、更加艰难的守护。

      而他,弥清禾,这个同样在混乱和伤痛中挣扎、甚至自身都难保的少年,真的有能力,接过这份如此沉重、如此不容有失的托付吗?他真的能做到“好好对他”吗?在自身都充满不确定、对未来一片迷茫的此刻?

      他不知道。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当李锦渊说出“好好对他”四个字时,当他看到李锦渊眼中那份沉重的恳求时,他胸腔里那颗冰冷而茫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而疼痛的节奏,重重地跳动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不是去接那虚无的托付,而是,缓缓地,摘下了头上那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

      夜风瞬间吹乱了他柔软的黑发,也完整地露出了他那张在夜色中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将远处所有的灯火和头顶所有的星辰都吸纳了进去,清澈,深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点头,没有说“我答应你”。他只是看着李锦渊,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烙印,一个印记,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的契约。

      他什么也没说。

      但李锦渊看懂了。

      在那双眼睛里,在那片沉默的、被星光和城市灯火微微照亮的夜色中,他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看到了那份和他一样沉重、一样不容有失的决心。

      足够了。

      李锦渊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沉重的块垒,也带走了他强行支撑了太久太久的、最后一点力气。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一种近乎虚脱的、空茫的轻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酸楚和释然的悲凉。

      他最后看了弥清禾一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重新面向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属于城市的、无边的夜色。他需要独自消化这一切。消化这场对峙,消化这份托付,消化这个夜晚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改变。

      弥清禾也转过了身,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那片遥远的灯火。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只有呼啸的风声,冰冷的夜色,和两颗同样年轻、同样背负沉重、却在此刻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份沉重的情感,而产生了某种奇异共鸣的、缓慢而坚定跳动着的心脏。

      半包烟,散落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早已被风吹散,了无痕迹。而那句“好好对他”,和那个无声的、沉重的契约,却像烙印,深深刻进了这个秋夜寒凉的天台,刻进了两人从此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命运轨迹之中。

      夜色,彻底深沉。前路,依旧漫漫。但有些话,说出了口。有些托付,交给了该交的人。而他们所能做的,便只剩下,在这片寒冷而真实的夜色中,等待着,那个被他们共同牵挂、也共同伤害过的少年,自己找到那条通往黎明的、或许充满荆棘、却必须由他独自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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