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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高三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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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南康下了一场绵密的秋雨。
不是夏日那种狂暴的骤雨,是秋天特有的、细如牛毛、无声无息却又能将万物浸润透彻的雨丝。天空是均匀的、低垂的铅灰色,像一块浸满了水的、厚重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也压在每一个行色匆匆、走向南城一中校门的学生心上。空气湿冷,带着雨水、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清冽而萧索的气息,钻进鼻腔,直透肺腑。
暑假短暂得像一场仓促的、布满裂痕的梦。山洪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母亲葬礼的哀恸还在骨髓深处隐隐作痛,而那个在网吧昏暗消防通道里被血淋淋撕开的、关于身世的真相,更像一道深可见骨、永难愈合的狰狞伤口,日夜灼烧着李锦清的神经,将他拖入一个又一个冰冷窒息、无法醒来的梦魇。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在湿漉漉的、铺满金黄落叶的校园小径上。脚步是虚浮的,目光是涣散的,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仅凭惯性移动的躯壳。周围是久别重逢的喧嚣——同学们打着五颜六色的伞,兴奋地交谈着暑假的见闻,抱怨着补课的残酷,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名为“高三”的炼狱。那些声音,那些鲜活生动的面孔,那些对未来的憧憬或焦虑,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透明的毛玻璃传过来的,模糊,遥远,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世界,在那个葬礼之后的清晨,在那个弥漫着烟味和电子焦糊气的网吧消防通道里,就已经彻底静止,碎裂,然后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走进高二(1)班——不,现在应该是高三(1)班的教室。熟悉的桌椅摆放,熟悉的黑板报,熟悉的粉笔灰味道。但气氛截然不同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混合着焦躁、亢奋和某种背水一战般决绝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触目惊心的高考倒计时数字。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起了小山般的复习资料和试卷。
李锦清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桌椅冰凉,窗外是被雨水打得不断颤动的香樟树叶,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模糊晃动的、水波般的光影。他坐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旁边的座位。
空了。
旁边那个属于弥清禾的座位,是空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书本,没有立着的笔袋,甚至没有往常总会放着的、那个印着星空图案的保温杯。椅子被规整地推进桌肚下,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主人。
李锦清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几不可察地紧缩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冰凉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并不尖锐,却带来一种绵长而迟钝的闷痛,混合着茫然和某种早已料到的、尘埃落定的空落。
弥清禾没有来。
从那个混乱的、充斥山洪、葬礼和身世真相揭开的夏天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弥清禾。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在楼道里偶然的遇见,也没有在401门口看到那盏熟悉的、透着暖黄光晕的灯。那个人,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南城漫长而炎热的夏季尾声,蒸发在了他个人世界彻底崩塌的余震里。
他去了哪里?回北城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李锦清不知道,也没有去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去问,去关心。那个在孤儿院照片里咧嘴缺牙、在山洪之夜给予他最初温暖、在病房里被母亲最后托付、在篮球场上投出绝杀后向他伸出手的少年,仿佛也随着母亲一起,被埋葬在了那个盛夏,成了他破碎记忆里又一个模糊而疼痛的、无法触碰的影像。
也好。他想。这样也好。他现在的状态,像一颗布满裂痕、随时会彻底崩碎的玻璃球,任何一点额外的触碰、关切,甚至只是简单的目光交汇,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弥清禾的消失,像一种无声的体谅,也像一种残酷的切割,将他们之间那些复杂难言、尚未理清也再无可能理清的羁绊,暂时地、或许也是永久地,悬置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课本。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封面,带来一种真实的、粗糙的触感。他试图集中精神,看清扉页上的字,但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在眼前晃动,跳跃,无法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脑子里是混乱的,像一锅被煮糊的、粘稠冰冷的粥,里面翻滚着母亲最后合上的双眼,父亲佝偻颤抖的背影,哥哥在消防通道里布满血丝、说出“我早就知道了”的眼睛,还有那份散落在地、泛□□冷的领养文件……
“李锦清!”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带着暑假积攒的过剩精力。
李锦清猛地回过神,抬起头。赵明昊那张圆乎乎的、带着雀斑的脸凑在眼前,眼睛里闪着兴奋和同情混杂的光。
“你可算来了!一个暑假没见,想死我了!你怎么样?阿姨的事……节哀啊。”赵明昊压低了声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拍得李锦清身体微微一晃。“唉,你也别太难过了,阿姨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对了,你看谁没来?”他挤眉弄眼地,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
李锦清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弥清禾那小子,居然没来开学报到!”赵明昊的声音又提高了些,带着几分诧异和八卦,“听说是请假了,家里有事?还是转学了?也没个信儿。你们不是挺熟的吗?他没跟你说?”
李锦清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冰凉的边缘。“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奇了怪了……”赵明昊嘀咕着,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尖锐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头。他匆匆跑回自己的座位。
班主任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他看起来比上学期更加严肃,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在靠窗那个空位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高三的纪律、要求和残酷的复习计划。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严肃,刻板,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力。李锦清努力想听进去,但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角落。以前,那里总是坐着一个人。安静,专注,微微低着头,额发垂下,遮住一部分眉眼。他会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会转过头,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他一眼,或者在他卡壳时,用平静的声音提示一两个关键点。他的桌上,总放着那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工整的公式和详尽的解析。
现在,那里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桌面上一层薄薄的、被湿气浸润的灰尘。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再次攫住了李锦清。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的真相,失去了哥哥那层名为“血缘”的、虚假却坚实的联结,现在,连这个总是沉默地坐在他旁边、给予他无声支撑和复杂牵绊的人,也消失了。
他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被打得千疮百孔、失去所有船舵和帆索的小船,独自漂浮在茫茫无际的、黑暗冰冷的海面上,不知方向,也不知彼岸在何处。
一上午的课,浑浑噩噩。物理,数学,化学。老师的声音,板书,公式,例题,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眼前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机械地跟着翻书,拿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划下一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线条。脑子里反复闪回的,是那个空座位,是网吧消防通道里哥哥嘶哑的声音,是殡仪馆冰冷地面上那份刺眼的文件。
中午放学,雨还没停。同学们涌向食堂,喧嚣而充满生气。李锦清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看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香樟树叶,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教学楼轮廓。胃里是空的,但并不觉得饿。只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寒冷。
教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包裹。他喜欢这种寂静,这让他可以暂时不用伪装,不用强打精神,可以放任自己沉入那片冰冷的、荒芜的虚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同学们饭后归来那种成群结队、叽叽喳喳的声响,是单独的,很轻,很稳,一步步朝着教室门口靠近。
李锦清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窗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下了。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
不是同学。那脚步很轻,走向的方向……似乎是他的座位。
李锦清的心,莫名地,轻轻一跳。他依旧没有动,但全身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身后那个逐渐靠近的脚步上。
脚步在他旁边的、那个空座位边,停了下来。然后,是极其轻微的、纸张放在桌面上的窸窣声。
李锦清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旁边的空座位上,没有人。
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叠纸。A4大小,用回形针整齐地别着。纸张很白,在昏暗的天光下有些刺眼。最上面一页,是手写的、工整清晰的字迹,像是某个科目的课堂笔记摘要,重点用红笔标出。在页面的右下角,用蓝色的圆珠笔,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线条稚拙的图案——
一只老虎。胖乎乎的,圆头圆脑,闭着眼睛,脑袋歪在一边,额头上用更细的笔触画了几道代表“王”字的条纹,旁边还画了几颗歪歪扭扭的、代表“ZZZ”的符号。
一只在打瞌睡的老虎。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这叠工整的笔记,和这个笨拙可爱的、沉睡老虎的涂鸦。
李锦清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涂鸦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然后,又缓缓地松开,带起一阵尖锐的、混杂着酸楚、茫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痛楚。
这个涂鸦……他见过。很久以前,在弥清禾某本草稿本的角落里,无意中瞥见过一次。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弥清禾那样冷静自持的人,怎么会画这种幼稚的涂鸦。弥清禾当时只是淡淡地说,小时候睡不着,他妈妈就给他画这个,说“老虎睡着了,小禾也要乖乖睡觉”。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弥清禾画这个。直到现在。
“打瞌睡的老虎”。
这个落款,这个只有他们两人(或许还包括早已逝去的弥清禾母亲)才知道的、带着私人记忆和体温的符号,此刻,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叠冰冷的、工整的笔记上,躺在这个空荡荡的座位桌面,躺在他茫然无措、破碎不堪的世界边缘。
像一声极其轻微、却穿越了漫长夏日和淋漓秋雨的、无声的问候。
也像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宣告——我还在。即使不在你身边,即使暂时消失,但我依然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关注着,并试图……做点什么。
李锦清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触碰那叠笔记的边缘。纸张冰凉,但那个稚拙的、沉睡老虎的涂鸦,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穿越时空而来的、属于那个清瘦少年的、笨拙的温暖。
他没有去翻看笔记的内容。只是看着那个涂鸦,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更加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雾。灰白的天光,透过氤氲的玻璃,柔柔地照在那只打瞌睡的老虎上,给它圆乎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光晕。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桌面上这叠带着特殊“落款”的笔记。世界依然冰冷,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失去的依然永远失去,伤口依然鲜血淋漓。
但就在这一刻,在这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虚无中,因为这叠突然出现的笔记,因为这个沉默的、带着童年记忆温度的“落款”,李锦清那艘在黑暗海面上彻底迷失、几乎沉没的小船,仿佛被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丝线,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牵绊了一下。
丝线的那一头,消失在茫茫雨雾和未知的远方。他看不见牵线的人,也不知道这丝线能将他带向何处,甚至不确定这丝线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但它就在那里。以一种沉默的、不容忽视的方式,存在着。
提醒着他,在这个冰冷破碎的世界里,他或许,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绝对的……孤独。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份笔记拿起来,抱在怀里。纸张贴着胸口,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心里那片冻土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艰难地,松动了一下。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窗外。雨丝依旧绵密,天空依旧灰蒙。高三漫长而残酷的征程,才刚刚开始。母亲的离去,身世的真相,哥哥的“坦白”,弥清禾的消失……所有沉重的、未解的结,都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
但此刻,抱着怀里这叠带着“打瞌睡的老虎”标记的笔记,李锦清第一次感觉到,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灭顶的寒冷和虚无之中,仿佛渗入了一缕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带着秋雨清冽和纸张墨香的……空气。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份笔记,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书包,放在课本的最上面。
下午的课,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