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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身份震荡 ...

  •   从殡仪馆到最近的网吧,李锦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仅凭本能移动的躯壳。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湿漉漉的、被晨光勉强照亮的街道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变形——灰白的天,湿黑的马路,面无表情匆匆走过的早起行人,路边散发着隔夜油腻气息的早点摊……所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荒诞”的毛玻璃,变得不真实,可憎,令人作呕。

      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颅骨,在脑髓深处搅动。殡仪馆里冰冷的光,父亲佝偻颤抖的身影,地上那几页刺眼的、泛黄的纸张,纸张上“李锦清”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铅字,哥哥僵直如铁、沉默如渊的背影……这些画面,像一场混乱而暴烈的默片,在他空白的脑海中疯狂闪回,撕扯,撞击。每一次闪回,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无法呼吸的痛楚,和更深沉的、灭顶般的茫然。

      他是谁?

      李锦清。这个名字,叫了十七年,像呼吸一样自然,像皮肤一样贴身。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连同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儿子”、“弟弟”的身份,他所拥有的一切——父母温暖的怀抱,哥哥保护的臂弯,那个被称为“家”的、充满饭菜香和唠叨声的狭小空间——都建立在一份冰冷的、泛黄的、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之上。

      领养。捡来的。

      这两个词,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吐着信子,反复啃噬着他早已支离破碎的认知。他想起母亲温柔抚摸他头发的手,想起父亲沉默却坚实的背影,想起哥哥无数次牵着他走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被他视为生命基石的、理所当然的爱与守护,此刻都被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施舍般的、令人眩晕的色彩。

      他是谁?一个被遗弃的孤儿?一个被好心“捡”回来、赋予姓名、给予衣食的……陌生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扶住路边冰冷的电线杆,干呕起来。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咙,烧得他眼眶刺痛。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混着未干的泪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不能回去。他不能回到那个刚刚失去母亲、此刻又因为这份文件而变得面目全非、令人窒息的家。他无法面对父亲那张写满痛苦和歉疚的脸,更无法面对哥哥……哥哥那早就知情、却将他蒙在鼓里整整十七年的、沉默的、冰冷的背影。

      他要逃。逃到一个没有灯光,没有真相,没有那些熟悉面孔和沉重目光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忘记“李锦清”是谁,忘记“家”是什么,甚至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

      网吧的门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油腻,霓虹招牌缺了几个笔画,在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闪烁着俗艳而疲倦的光。他推开沉重的、沾满污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了烟味、汗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特有的、焦糊电子气味的、浑浊的热浪,瞬间将他吞没。

      昏暗,嘈杂。一排排闪烁的屏幕,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麻木、亢奋或疲惫的脸。键盘的噼啪声,鼠标的点击声,游戏里激烈的音效,压抑的交谈和咒骂,混成一片与外界隔绝的、充满虚幻刺激的声浪。这里没有人认识李锦清,没有人关心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个本该上学的清晨,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西装,失魂落魄地出现在这里。

      很好。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用口袋里仅剩的、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零钱,在柜台换了一张临时卡。网管是个打着哈欠、眼窝深陷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好奇,只有见惯不怪的漠然,随手将卡片扔在油腻的台面上。

      他找了一个最角落、灯光最暗的机位坐下。狭窄的隔间,破旧的人体工学椅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气味。他僵硬地坐下,插卡,开机。屏幕亮起刺眼的蓝光,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对着空白的搜索框,愣住了。

      他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他打开这个世界的一扇窗口,却发现自己无所适从,无处可去。网络上的喧嚣繁华,游戏里的虚拟征战,此刻都像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噪音,与他内心那片死寂的、崩塌的废墟,格格不入。

      他盯着屏幕,目光涣散。耳朵里网吧的嘈杂渐渐退去,又被殡仪馆里那片死寂的冰冷,和文件掉落时那声轻微的、却震耳欲聋的声响取代。他放在键盘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越来越厉害,最后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地战栗起来。冷。好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灭顶的寒冷,比山洪之夜浸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还要冷上千百倍。

      他抱紧双臂,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掌心湿冷,带着泪水和汗水的咸涩。黑暗中,母亲最后的目光,温柔而疲惫,穿透时空,落在他身上。“要幸福。”她说。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一个建立在谎言和文件上的“幸福”,要如何去寻找,去实现?

      绝望,像这网吧里污浊的空气,无孔不入,将他层层包裹,越缠越紧,几乎要将他溺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一片更加浓重的阴影,笼罩了他面前的屏幕光线。

      有人站在了他的隔间外面。

      李锦清没有抬头。他不想看见任何人,尤其是此刻。他只想把自己缩进这个阴暗油腻的角落,直到世界忘记他的存在,或者,他忘记世界的存在。

      但那个人没有离开。阴影持续笼罩着,带来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然后,他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网吧噪音吞没的叹息。

      那声叹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这种境地下,即使他精神濒临崩溃,也能瞬间分辨出来。

      李锦清的身体猛地僵住。埋在掌心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隔间外,李锦渊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揉皱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明显凸起的、剧烈滚动的喉结。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外面的晨露。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色,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但最让李锦清心脏骤停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里面翻涌着李锦清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有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挣扎,但最深处,却是一种奇异的、沉重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种了然的、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的、解脱般的悲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肮脏的隔板,隔着网吧污浊的空气,隔着刚刚被那份文件劈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沉默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李锦清。

      没有质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没有训斥“跟我回去”,甚至没有任何试图靠近或安慰的动作。他就只是看着,用那双布满血丝、承载了太多秘密和重负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守护了十七年、此刻却因为一个真相而濒临破碎的、名义上的“弟弟”。

      时间,在他们之间凝固。网吧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昏暗油腻的角落,和这两个在晨光与黑暗交织的混乱时刻,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崩塌宇宙的、沉默对视的少年。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哥哥,看着他眼中那些汹涌却沉默的情绪,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了极致疲惫和某种奇异解脱的神情。哥哥早就知道。这个认知,再次狠狠击中了他。但此刻,看着哥哥站在这里,看着他那双眼睛,李锦清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翻腾的,除了被欺骗的愤怒、身份迷失的恐慌,还有一种更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和一种深切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为哥哥。为这个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十七年,在母亲病榻前被最后托付,在灵堂上面临真相揭露,此刻又追到这个肮脏网吧里来的、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背脊站在他面前的哥哥。

      李锦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锦清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在这沉默的注视中冻结、碎裂。然后,李锦渊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李锦清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我们谈谈。”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陈述,一种宣告,一种无法再回避、也无法再拖延的、最终审判般的开场。

      李锦清依旧僵坐着,无法动弹,也无法回应。但李锦渊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微微侧身,示意李锦清跟他走,然后,率先转身,朝着网吧更深处、一个相对安静、堆满废弃纸箱和杂物的消防通道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面在狂风中虽然布满裂痕、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沉默的旗帜。

      李锦清盯着哥哥的背影,那个他仰望、依赖、也曾暗暗较劲了十七年的背影。此刻,那个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孤寂,那么沉重,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罪与罚。他忽然想起山洪之夜,哥哥从另一侧靠过来的、滚烫而颤抖的体温;想起病房里,母亲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时,哥哥那只僵硬却最终覆上来的、带着潮湿汗意的手;想起灵堂上,父亲递出文件时,哥哥那僵直如铁、却颤抖不止的侧影……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疼痛与温暖,欺骗与守护,在此刻,汇成一股汹涌而混乱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点抗拒的力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油腻的隔板才没有摔倒。他深吸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忍住了。然后,他迈开依旧虚软发颤的双腿,一步一步,跟上了那个走向消防通道的、孤寂而沉重的背影。

      消防通道里更暗,更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和紧闭的铁门轮廓。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李锦渊停在通道中间,背对着他,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铁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挺得笔直,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点点那沉重到极致的伪装。

      李锦清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他看着哥哥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密密麻麻的疼痛。他在等。等哥哥开口,等那个迟来了十七年的解释,等一场注定鲜血淋漓的、关于身份、血缘、谎言与爱的最终审判。

      时间在昏暗的通道里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李锦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依旧没有看李锦清,目光落在旁边墙壁一块剥落的、露出里面灰色水泥的墙皮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他的侧脸在幽绿的指示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脆弱。

      然后,他用一种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皮、却又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句话,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不是安抚。而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将李锦清最后一丝关于“哥哥或许也是刚刚知情”的渺茫幻想,也彻底击碎的、冰冷的铁锤:

      “我早就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平静,清晰,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五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李锦清的心脏,然后旋转,搅动,将他内里最后一点完整的、温热的东西,也彻底绞碎,化为冰冷的灰烬。

      李锦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猛地伸出手,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没有瘫软下去。他死死地盯着哥哥的侧脸,盯着他那在幽绿光线下、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不是亲弟弟?早就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早就知道……这延续了十七年的、天大的谎言?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锦渊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也深得吓人。他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此刻脸色惨白、眼神破碎、浑身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弟弟”,眼底深处,那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露出底下汹涌的、痛苦的暗流。

      “很早。”他简短地说,声音依旧嘶哑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大概是……你小学四年级,我六年级的时候。无意中翻爸妈的旧箱子,看到的。”

      小学四年级。李锦清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么早。在他还懵懂无知,天真地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和考试的时候,哥哥就已经知道了这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秘密。并且,将这个秘密,独自一人,埋藏在心底,埋藏了整整……九年。

      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弟”撒娇,闯祸,依赖他,仰望他,跟他争吵,也跟他分享秘密。他扮演着一个完美无缺的、保护者般的哥哥角色,给予他一切“兄长”该给予的关爱、管教和偶尔的嫌弃。而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一个他早就心知肚明的、巨大的谎言之上。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他?是以什么样的毅力,守着这个秘密?每一次他叫他“哥”的时候,每一次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保护和照顾的时候,哥哥的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可笑?觉得荒谬?觉得……沉重?

      “为什么……”李锦清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用那双破碎的、充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锦渊,“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瞒了这么久?!”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一丝崩溃边缘的嘶吼。质问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最后一点镇定。

      李锦渊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李锦清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那丝颤抖更加明显,但那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外壳,依然没有完全破碎: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不是爸妈亲生的?告诉你你是被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告诉你这个你生活了十几年、视为一切的家,其实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他猛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李锦清,眼神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压抑许久的、痛苦的火焰,“然后呢?让你像现在这样,崩溃,怀疑一切,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外人?让你从十岁开始,就活在身份认同的恐慌和痛苦里?”

      “可我有权利知道!”李锦清嘶声喊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有权利知道我是谁!你们没有权力替我决定我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这不是保护,这是欺骗!是最残忍的欺骗!”

      “是欺骗!”李锦渊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的暴烈,那层平静的外壳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欺骗吗?!这九年,每一天,每一次你看着我,叫我‘哥’,每一次爸妈对你毫无保留地好,我都觉得像有一把刀在割我的心!我比谁都清楚这是欺骗!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李锦清,胸膛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可我能怎么办?!去告诉一个十岁的孩子,你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是爸妈好心捡回来的?!去亲手打碎他所有关于家和亲人的幻想,让他变成一个没有根、没有归属的浮萍?!妈身体一直不好,爸也一直觉得对你有亏欠,这个家看起来平静,底下有多少裂痕和压力你知道吗?!这个秘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说出来,这个家就完了!妈会崩溃,爸会垮掉,而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而你,会变成什么样,我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你就选择一个人扛着?”李锦清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奇异地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心死的麻木和嘲讽,“扮演好你的‘哥哥’角色,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你们编织的梦里?李锦渊,你可真伟大。伟大到让我觉得恶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李锦渊的心脏。

      李锦渊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他看着李锦清,看着那双曾经充满信赖和崇拜,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痛苦和深深厌恶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激烈汹涌的辩白、痛苦、和这些年独自承受的所有重量,都化为了唇边一个极其惨淡的、近乎破碎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种认命般的,被彻底击垮的,万念俱灰的疲惫。

      “对,”他听见自己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声音平静得可怕,也空洞得可怕,“我就是这么恶心。这九年,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像个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某个人的‘儿子’和‘弟弟’的身份,也偷走了你的知情权。我恶心这样的自己,也恶心这个必须用谎言维持的家。”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锦清的肩膀,投向消防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个灰白惨淡、没有母亲的世界。

      “可是锦清,”他重新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李锦清脸上,眼神里那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妈走了。这个家,这个用谎言维持了十七年的、摇摇欲坠的家,已经塌了一半。那个最大的、维持这一切的‘理由’,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里打捞上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沉甸甸的重量:

      “所以现在,我把这个恶心的、欺骗了你九年的真相,还给你。连同我这个‘哥哥’的身份,也一起还给你。从今以后,你是李锦清,一个被李家领养的孩子。我是李锦渊,李家的亲生儿子。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你不需要再叫我哥,也不需要再觉得亏欠这个家,或者……亏欠我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最后那句话说完:

      “你自由了。去弄清楚你是谁,你想成为谁。这个用谎言堆起来的家,不值得你……再浪费任何感情了。”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李锦清一眼。那目光里,有十七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深藏在严厉和保护之下的、笨拙而沉重的关切;有九年独自背负秘密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罪疚;有此刻亲手将一切撕裂、还对方“自由”的、近乎自毁般的决绝;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种回应的、绝望的期盼。

      然后,他不再看李锦清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的脸,和那双彻底失去焦距、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的眼睛。他转过身,背脊依旧挺直,却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走向刑场般的僵硬。他一步一步,走向消防通道的出口,走向外面那个喧嚣、冰冷、失去了母亲、也即将失去“弟弟”的、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踏在李锦清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李锦清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盐柱。哥哥的话,像一场更猛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山洪,将他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也彻底冲垮,卷走。

      “我早就知道了。”

      “你自由了。”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用谎言堆起来的家,不值得你再浪费任何感情了。”

      一字一句,一遍又一遍,在他空白的脑海里轰鸣,炸裂。将他刚刚勉强粘合起来的、关于“自我”的认知,再次炸得粉碎,炸成更细微、更无从拼凑的尘埃。

      他不是李家的儿子。哥哥早就知道,并且为此痛苦了九年。现在,哥哥亲手斩断了这维系了十七年的、虚假的纽带,将他推向了名为“自由”的、却更加无边无际的、寒冷的虚无。

      他是谁?

      他该去哪里?

      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让他称之为“家”?

      还有哪个人,可以让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并回以同样的情感?

      没有了。母亲走了。父亲被秘密和愧疚压垮。哥哥……那个他叫了十七年“哥”的人,亲口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血缘,一切都是谎言。

      只有他一个人了。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一次,又被这个用谎言构建的“家”,在母亲葬礼后的清晨,再次遗弃在这个昏暗肮脏的网吧消防通道里。

      彻骨的寒冷,灭顶的孤独,和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虚无,像冰冷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吞没,淹没,封存。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缓缓地、缓缓地,滑坐下去,瘫倒在积满灰尘的、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绝望的呜咽,在空旷死寂的消防通道里,低低地、持续地回荡。

      而消防通道外,网吧的喧嚣依旧,世界的运转如常。黎明早已过去,白昼降临。但属于李锦清的世界,却在这一天,彻底陷入了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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