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葬礼之后 ...
-
守灵夜的尽头,天色是一种介于墨黑与深灰之间的、浑浊的颜色。
没有星光,没有月亮,只有东方天际线处透出的一线极其惨淡的、泛着死气的鱼肚白,像大地在漫长黑夜后艰难呼出的一口淤浊的叹息。夏末凌晨的空气不再燥热,反而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湿冷,混合着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香烛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无声地弥漫、沉淀,附着在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里。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一个告别厅,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洒下冰冷均匀、不带一丝温度的光,照亮了中央水晶棺中母亲沉睡的、经过精心修饰却依旧掩不住枯槁的遗容,照亮了四周堆积如山的、正在迅速萎蔫的白菊与□□,照亮了黑色挽幛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冰冷的悼词,也照亮了长明灯幽微跳动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焰。
吊唁的人群早已散尽,留下满室狼藉的烟蒂、空杯、和一种繁华落尽后更加触目惊心的寂寥。只有几个至亲还在。李锦清和李锦渊并排跪在灵前的蒲团上,穿着不合身的、显然是从殡仪馆临时租来的黑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像两尊在寒夜里迅速风干的、悲伤的石像。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将近一整夜,膝盖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身体本能的、细微的颤抖,泄露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更空茫的钝痛。
弥清禾也还在。他没有跪,只是沉默地站在灵堂最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低着头。他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是临时找来的,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清瘦的身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脸色在冷白灯光下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他一整晚都站在这个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一株生长在悲伤边缘的、沉默的植物,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却空洞得没有焦点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灵堂中央,注视着水晶棺,注视着那两个并排跪着的、僵硬的背影。
李父坐在灵堂侧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走了脊柱,彻底地佝偻了下去。一夜之间,他花白的头发似乎更多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眼窝深陷,里面是两潭枯竭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死水。他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挂在烟蒂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某一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没有回应的对话。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只有长明灯芯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遥远街道上,第一辆早班车驶过时,模糊而沉闷的声响,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停止,世界还在以一种冷酷的、与他们无关的方式,继续运转。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天边那线惨白,似乎又扩散了一些,但并没有带来光明,只是将黑暗稀释成一种更均匀、更压抑的灰色。
李父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了那只夹着烟蒂的手,将早已冰冷的烟蒂送到嘴边,无意识地吸了一口,然后被那空无一物的苦涩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声在死寂的灵堂里突兀地响起,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凄厉。
咳嗽声惊动了跪着的兄弟俩。李锦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父亲。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却是空的,像两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干涸的、龟裂的河床。李锦渊没有动,依旧背脊挺直,只是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捏得更加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
咳嗽声终于平息下去。李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抹了抹干涩刺痛的眼睛。他放下手,目光终于有了焦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向灵堂中央,移向水晶棺中妻子安详却再无生息的脸。他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哀恸,有无法言说的留恋,还有一种被巨大悲伤碾压过后,近乎麻木的空洞。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从自己那件同样皱巴巴的黑色西装内袋里,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什么字,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文件袋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但李父拿着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仿佛那轻飘飘的几页纸,重逾千斤。
他拿着那个文件袋,目光从妻子的遗容上移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跪在灵前的两个儿子。他的目光先落在李锦渊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痛惜,有沉重,还有一种……近乎歉疚的闪烁。然后,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李锦清茫然空洞的脸上。
李锦清也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手里那个突然出现的、陈旧的文件袋,心里不知为何,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李父看着他,嘴唇又开始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内心的挣扎。灵堂里静得可怕,连远处早班车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个文件袋在父亲手中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终于,李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他极其缓慢地、动作近乎凝滞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久坐和疲惫,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很快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椅子背,稳住了身形。
他拿着那个文件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跪在灵前的两个儿子。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灵堂里,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在李锦清面前停下了。没有看旁边的李锦渊,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小儿子那张苍白茫然、布满泪痕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挣扎、痛苦、歉疚,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然后,他抬起那只拿着文件袋的手,用另一只颤抖得更加厉害的手,缓慢地、笨拙地,解开了文件袋上那根早已失去弹性的白色棉线。他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纸张同样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铅字,还有一些手写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
李父的目光没有离开李锦清的脸,他拿着那几页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旧风箱一样的声音,几次试图开口,都失败了。最后,他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将那几页纸,递到了李锦清眼前,说:
“锦清……这个,你拿着。”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张,看着上面那些模糊的字迹和印章。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茫然地、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抬头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南康市社会福利院领养登记文件”。
领养?登记文件?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悲伤、疲惫、麻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字眼冲得七零八落。他像是不认识那几个字一样,目光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页纸的抬头上,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撞得他耳膜轰鸣,眼前阵阵发黑。
父亲……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文件?给谁的?
他的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掠过那些模糊的表格和印章,最后,定格在“被领养人姓名”那一栏后面,手写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上。
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李锦清。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地、彻底地凝固了。灵堂里冰冷的光,空气中沉滞的气味,窗外渐亮的天色,水晶棺中母亲安详的遗容,身边哥哥挺直的背影,角落里弥清禾沉默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扭曲,变形,坍塌,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荒诞而恐怖的世界。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紧缩成针尖,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恐惧,和一种世界崩塌的、缓慢的碎裂声。他感觉自己像被瞬间抛入了冰冷的深海,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肺部空气被抽空,耳朵里是巨大的、死寂的轰鸣。他想尖叫,想质问,想把这荒诞的一切撕碎,但喉咙被无形的、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父亲。父亲的脸在他视线里扭曲、模糊,只有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他无法承受的、深重的痛苦、歉疚,和一种近乎残忍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颤抖的手,更近地、几乎是强行地,将那份文件,塞进了李锦清冰凉僵硬、完全无法动弹的手里。纸张冰冷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猛地一缩,文件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却如同丧钟般沉重的声响。
“不……”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气音,终于从李锦清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嘶哑得不成调子,“不……不是……这不是真的……”
他像是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嘴,重复着这几个无意义的音节,目光在父亲痛苦的脸上,地上那份散开的、刺眼的文件,和旁边依旧背脊挺直、却浑身僵硬如铁、仿佛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的哥哥李锦渊身上,疯狂地、绝望地来回移动。
他想从哥哥脸上找到一丝否认,一丝惊诧,一丝与他相同的、世界崩塌的痕迹。但是没有。李锦渊依旧跪得笔直,侧脸线条在冷光下像刀削斧劈般冷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要碎裂开来。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地上的文件,甚至没有看李锦清一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母亲的水晶棺,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即将喷发的、压抑着熔岩的火山,又像两潭被彻底冰封的、死寂的寒渊。
但他的身体,在李锦清目光投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内里早已天翻地覆的震荡。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李锦清看着哥哥的反应,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哥哥知道。哥哥早就知道。这个认知,比那份冰冷的文件本身,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穿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在里面缓慢地、残忍地搅动。
“捡……捡来的……”他听见自己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回荡,像幽灵的呓语,“我是……捡来的?”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空空如也的双手。这双手,昨晚还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感受着那最后的、微弱的脉搏。这双手,从小到大,被母亲温柔地牵过,被父亲有力地握过,被哥哥保护般地拉着。这双手,属于“李锦清”,属于这个家,属于那个躺在水晶棺里、给了他十七年无私的爱的女人,属于旁边这个与他血脉相连、一起长大、他一直仰望依赖的哥哥。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双手,这个身份,这份他视为理所当然、深入骨髓的归属感,都是假的。是一场延续了十七年的、由谎言和文件编织的梦。
文件散落在地上,像一片片苍白冰冷的雪花,又像一摊摊凝固的、肮脏的血迹。灵堂里冰冷的光,无情地照亮了上面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空气里消毒水和香烛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像死亡和谎言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角落里,一直沉默如雕像的弥清禾,此刻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冰冷的空气,落在李锦清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眼神空洞如破碎琉璃的脸上,落在地上那几页刺目的文件上,也落在李锦渊僵硬如铁、却颤抖不止的背影上。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和他苍白的脸一样。一种更深重的、混杂着震惊、了然、和某种感同身受的、尖锐的痛苦,在他空洞的眼底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似乎想靠近,想说什么,但脚步最终钉在了原地,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李父佝偻着背,站在李锦清面前,像一株在瞬间彻底枯萎的老树。他没有再看地上的文件,也没有再看儿子崩溃的脸,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空洞的眼睛,望着灵堂前方妻子的遗像,望着遗像上妻子温柔永恒的笑容,嘴唇无声地、反复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永无尽头的忏悔。
天,终于彻底亮了。惨白的天光,透过高高的、蒙尘的窗户,漫射进灵堂,与冰冷的日光灯光混合在一起,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更加不真实、更加绝望的灰白之中。
守灵夜结束了。母亲的遗体即将被推走,化作一捧轻灰。而与此同时,一个延续了十七年的、关于“家”与“身份”的幻梦,也在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文件,彻底、残忍地,击得粉碎。
留下跪在灵前、世界崩塌、魂飞天外的李锦清;留下挺直背脊、内心却早已被凌迟、沉默如渊的李锦渊;留下角落里目睹一切、感同身受、却同样无言以对的弥清禾;和那个佝偻着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苍老的父亲。
葬礼结束了。但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残酷的、关于身份、血缘、谎言与爱的“葬礼”,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场葬礼,没有遗体,没有仪式,只有一颗颗被真相的利刃刺穿、在冰冷晨光中无声淌血、不知该如何自处、也不知该走向何方的,年轻而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