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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最后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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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最后时光,是在七月流火般的盛夏里,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
南康的七月,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柏油路面都似乎被晒得发软,蒸腾起扭曲透明的热气。蝉鸣声嘶力竭,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像在为某种不可逆转的流逝唱着最后的、癫狂的挽歌。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无处不在的、粘腻的燥热,混着医院走廊里永远散不尽的消毒水、药味和某种无形无质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病房的空调开得很低,嗡嗡地运转着,送出冰冷的、干燥的风。但李锦清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那只枯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和一层薄皮的手,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缓慢而持续的寒冷。
母亲已经不太能下床了。多数时间,她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需要好一会儿才能聚焦,认出守在床边的人。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是一种不祥的蜡黄色,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脆弱的旧纸。头发因为化疗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一顶柔软的棉布帽子,更显得那张脸小得可怜。
可她的精神,在某些清醒的片刻,却反常地好。她会努力扬起嘴角,用微弱的气声,询问李锦清的功课,询问李锦渊的学生会工作,询问弥清禾的复习情况。她的目光在三个少年脸上缓缓移动,眼神里有水一样的温柔,有深不见底的不舍,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灵魂里的专注。
“小清……”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摸李锦清的脸,但手臂没什么力气,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李锦清立刻双手捧住,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婪地汲取着那所剩无几的温度。
“妈,我在。”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睛又酸又胀,但他死死忍着,不敢哭。母亲说过,不喜欢看他哭。
“瘦了……”母亲的手指,用尽全力,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替他擦掉眼角不存在的泪痕,“要好好吃饭……别只顾着往医院跑……”
“我吃,我都吃。”李锦清用力点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母亲的手背上,很快变得冰凉。
母亲的目光移开,看向站在床尾的李锦渊。李锦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像在忍受某种巨大的、无声的酷刑。只有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里面像有火焰在烧,又像有冰川在塌陷。
“小渊……”母亲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妈。”李锦渊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往前挪了半步,却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怕自己身上某种濒临崩溃的东西,会惊扰到这片刻脆弱的安宁。
“你是哥哥……要照顾好……”母亲的目光在李锦渊脸上停留,又缓缓移向旁边沉默伫立的弥清禾,最后,重新落回李锦清脸上,嘴角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要照顾好他们。”
他们。她没说“弟弟”,她说“他们”。这个细微的差别,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李锦渊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刺痛。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深意。照顾好弟弟,也……包容、体谅、甚至,接纳那个同样被母亲纳入羽翼之下的、名叫弥清禾的少年。
李锦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这句话的重量。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狠狠咽下,目光低垂,落在母亲那只被弟弟紧紧握着、枯瘦如柴的手上。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室内是一片惨白而恒常的、属于病房的光。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压缩,只剩下生命流逝本身那沉重而缓慢的滴答声。
母亲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弥清禾身上。弥清禾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色。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上,像一尊凝固的、悲伤的雕塑。
“小禾……”母亲轻轻唤了一声。
弥清禾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仓惶和无措,像被从某个深沉的梦境中惊醒。他看向病床,对上母亲温柔而疲惫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来……”母亲又说,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弥清禾的身体僵硬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在李锦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着,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眼神里有深沉的怜惜,有无法言说的歉疚,还有某种……托付。她看了很久,久到李锦清都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心上,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被李锦清握着的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从儿子温暖的手掌中抽出。
这个动作,让李锦清的心脏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剥离。他下意识地想抓紧,但母亲的手已经离开了。
然后,在三人惊愕、茫然、心碎的注视下,母亲用那只枯瘦的、颤抖的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摸索着,抓住了李锦清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同时,她将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抬起,伸向站在床尾、浑身僵硬的李锦渊。
她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脆弱的祈求。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空调的嗡鸣,窗外的车声,似乎都退到了遥远的天边。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急促压抑的呼吸声,和母亲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李锦渊死死盯着母亲伸过来的手,瞳孔紧缩,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手,那么小,那么瘦,那么无力,却又似乎重若千钧,承载着他无法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的一切。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窒息前的悲鸣,又像是某种坚固外壳碎裂的声音。
然后,在李锦清和弥清禾屏息的注视中,李锦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每个关节都在锈死,又像是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阻力。他一点点松开拳头,手指张开,微微颤抖着,然后,向前,向下,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悬在空中的、冰冷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李锦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里面汹涌的、即将决堤的情绪。
而母亲,在两只手被分别握住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像昙花一现,在她枯槁的面容上绽放出最后一点微光,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永不磨灭的温柔与爱。
然后,她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牵引着、几乎是“命令”着,将李锦渊的手,缓缓地、坚定地,拉向弥清禾放在膝盖上的手。
李锦渊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有惊愕,有抗拒,有痛苦,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茫然。他的手臂僵硬着,不肯再移动半分。弥清禾也霍然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母亲那只执拗地牵引着的手,又看向李锦渊布满血丝、充满挣扎的眼睛,嘴唇抿得死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渊……”母亲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但她的眼神,那目光里的恳求、托付和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坚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李锦渊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正在飞速流逝的□□,和那份至死方休的、对他、对他们所有人未来的牵挂与安排。他胸膛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终于,在母亲这最后的目光注视下,“嘣”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和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刻,被那目光里沉甸甸的、名为“爱”与“托付”的东西,击得粉碎。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猩红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去擦,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病房里所有冰冷的、带着药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也仿佛是在汲取最后一点面对和屈从的勇气。
然后,他那只被母亲牵引着、僵硬颤抖的手,终于不再抵抗。他顺着那微弱却执拗的力道,将自己的手,缓缓地、颤抖地,覆在了弥清禾放在膝盖上、同样冰凉僵硬的手背上。
三只手,以一种极其古怪却又异常紧密的方式,叠在了一起。最下面是弥清禾冰凉而紧绷的手,中间是母亲枯瘦无力、却依然试图握拢的手,最上面,是李锦渊宽大、滚烫、带着细微颤抖和潮湿汗意的手掌。
肌肤相贴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电流,顺着交叠的手掌,猛地窜入三个人的身体。李锦清感觉到哥哥的手烫得惊人,也抖得厉害。弥清禾的手背则冰冷僵硬,在他掌心下微微战栗。而母亲的手,像一片枯萎的落叶,脆弱地夹在中间,却固执地想要将这两只年轻而充满张力的手,拢在一起。
没有言语。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在死寂的病房里交织。三颗年轻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感受着彼此剧烈、混乱、却又在某种奇异的牵引下,开始寻找趋同节奏的搏动。
母亲看着这三只交叠在一起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三颗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的年轻指节,看着大儿子紧闭双眼、泪水无声滚落的侧脸,看着小儿子茫然无措、泪水涟涟的模样,也看着中间那个少年低垂着头、肩膀几不可察耸动的身影。
她的嘴角,那个虚弱却满足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扩大了。虽然气若游丝,但她眼底的光,却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像将生命中最后所有的温柔、眷恋、不舍和深重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期盼,都凝聚在了这一眼里。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凑近李锦渊的耳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连近在咫尺的李锦清都没能听清。他只看到,在母亲说完那几个字后,哥哥李锦渊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刺穿了心脏。他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紧缩到极致,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震撼,和一种……仿佛被瞬间洞穿了灵魂最深处的、赤裸裸的悲怆。
母亲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李锦渊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托付,是穿越生死界限的信任,是最后、也最沉重的——
“要幸福。”
这三个字,李锦清看懂了母亲的唇形。无声,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也砸在另外两个少年同样震颤的灵魂上。
然后,母亲的目光,缓缓地、留恋地,从李锦渊脸上移开,扫过弥清禾低垂的、颤抖的眼睫,最后,定格在李锦清泪流满面、却努力想对她微笑的脸上。
她看着小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这夏日午后的惨白光影,连同这病房里冰冷的气息,连同这手背上交叠的温度与颤抖,都一同带走,带去那个没有病痛、没有分离的、温暖的地方。
她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阖上了。
像两扇沉重而疲惫的门,关上了通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缝隙。
那抹凝聚了她所有□□的、温柔的注视,消失了。
交叠在一起的三只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最中间那只,属于母亲的、枯瘦的手,却仿佛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变得彻底冰凉、僵硬,也彻底地……松开了力道。
她不再试图拢住什么,也不再试图牵引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永远地,睡去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空调的嗡鸣,窗外遥远的车声,重新涌了回来,却显得那么空洞,那么不真实。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冰冷的质感。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母亲安详闭合的双眼,看着那再无一丝血色的、平静的面容。他张了张嘴,想喊“妈”,想确认这只是一场更深的睡眠,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无声的泪水,疯狂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汹涌而下,滴落在三只依然交叠在一起的手上,也滴落在母亲那只已经失去所有温度的手背上。
左边,弥清禾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痕,才没有让那濒临崩溃的呜咽冲出喉咙。他将额头抵在自己被哥哥手掌覆盖的手背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却终于承受不住剧痛的小兽。
而最上面的那只手——李锦渊的手,在母亲的手彻底失去力道的瞬间,猛地、痉挛般地收紧!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握紧了下面那两只手——弟弟颤抖冰冷的手,和弥清禾同样冰凉僵硬的手。仿佛要将这两只手,连同母亲那已经逝去的温度,都一同揉碎、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依旧闭着眼,泪水却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过剧烈抽搐的脸颊,混合着额头上迸出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落。他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挺直着背脊,像一座在无声风暴中、即将彻底崩塌、却依旧死死坚守最后轮廓的、悲怆的雕像。
三只手,以这样一种被死亡凝固的、扭曲而又无比紧密的姿态,叠放在母亲冰凉的手边。上面,是滚烫的、带着咸涩泪水和崩溃力量的紧握;中间,是已经失去所有温度和回应的、彻底的松驰;下面,是冰冷僵硬的、濒临破碎的颤抖。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病房里是永恒不变的、惨白的光。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每个人湿透的鬓角、颤抖的肩膀和交叠的手背,带着刺骨的寒意。
母亲最后的时光,结束了。在盛夏最炎热的午后,在一间冰冷的病房里,在她用尽最后力气、将三个少年伤痕累累、充满张力的手叠在一起的瞬间,画上了句点。
而她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一句无声的“要幸福”,一个最后的、沉重的托付。更是这三只紧紧交叠、在死亡面前再也无法分开、也无法忽视彼此存在的、年轻的手。和从此以后,再也回不去的、必须带着这份沉重与伤痛、继续前行的、属于生者的、漫长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