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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母亲昏倒 ...

  •   山洪退去的第三天,南康还浸泡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湿漉漉的疲惫里。

      街道上到处是淤泥、断枝和来不及清理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河水退去后特有的、混合了腐殖质和消毒水的腥气。阳光重新露了脸,却显得有气无力,照在积水的洼地里,反射出破碎而刺目的光。城市的修复缓慢地进行着,像一具庞大的、受了重伤的巨兽,在艰难地舔舐伤口。

      李家笼罩在一层比洪水带来的阴霾更沉重、更粘稠的寂静里。

      从那个被洪水围困、三人相拥取暖的废弃消防站被救援队找到,送回家,已经过去了两天。身体上的擦伤、冻伤和疲惫在慢慢恢复,但有些东西,被那场生死边缘的拥抱短暂地粘合后,在回到日常的灯光下,反而显出了更加微妙和脆弱的裂痕。拥抱时的体温是真的,心跳同步的瞬间是真的,但洪水退去,阳光重现,那在绝境中迸发的、不容置疑的依存感,也像潮水般悄然退去,留下被冲刷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复杂的滩涂。

      李锦清变得异常沉默。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按时写作业,但眼神是空的,像灵魂的一部分还留在那个黑暗冰冷、洪水上涨的二楼上,留在了左边微凉、右边宽厚的体温之间。他开始害怕夜晚,害怕黑暗,害怕闭上眼睛后,耳边又会响起洪水咆哮和雷声轰鸣的混合巨响。他开始频繁地去医院,哪怕母亲多数时间只是在睡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日渐消瘦苍白的面容,握着母亲微凉的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父亲更加憔悴了,眼下的青色浓得化不开,背脊也似乎佝偻了一些。他在医院、单位和家之间三点一线地奔波,话越来越少,烟抽得越来越凶。每次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的脸色都比进去时更灰败几分,但面对妻儿时,又强迫自己挤出僵硬的笑容,说“还好,在控制”。

      而李锦渊,则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他恢复了规律到苛刻的作息,更加拼命地学习,处理学生会的事务,仿佛想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时间和思绪的空隙。他很少主动和李锦清说话,偶尔目光相接,会迅速移开,里面翻涌着李锦清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有一种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激烈的东西。他对弥清禾,则恢复到了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平静,甚至比山洪之前更加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仿佛那一夜的紧紧依偎,只是一个不容回想、也必须被遗忘的意外。

      周六下午,李锦清从医院回来,家里空无一人。父亲还在医院陪护,哥哥大概在图书馆或学生会。他在安静的、弥漫着淡淡中药味的客厅里呆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阳台。

      阳台上还晾晒着那天被暴雨和洪水打湿、洗净后依然有些泛黄发硬的衣物,包括他们三人那天穿的、沾满泥泞的队服和外衣。母亲坚持要自己洗,说别人洗不干净。李锦清的目光落在那几件衣服上,眼前又闪过黑暗楼梯上互相拉扯的手,冰冷洪水中绝望的跋涉,还有二楼地面上,那紧密到窒息的、颤抖的拥抱。

      他猛地转过身,不想再看。却撞上了一个人。

      弥清禾不知何时上了楼,正静静地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看起来也清减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平静。看到李锦清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阿姨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还……还好,睡了。”李锦清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你……你怎么来了?”

      “熬了点汤,鱼汤,对伤口恢复好。”弥清禾说着,走向厨房,很自然地打开保温袋,拿出还温热的汤煲,又找出碗勺,“你也喝点,你脸色很差。”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弥清禾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棉T清晰可见。但动作很稳,很熟悉,像做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在母亲生病后,似乎变成了某种常态。弥清禾总是会“恰好”在某个时间出现,带着一点汤水,一点水果,或者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他不再需要邀请,甚至不再需要打招呼,就像……就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是这个家里沉默而固执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李锦清心里那股空洞的疼痛,变得更加尖锐,也更加迷茫。

      汤很快盛好,放在餐桌上。很简单的鱼汤,奶白色,飘着几段葱和姜丝,香气在安静的空间里弥漫开。李锦清坐下来,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汤很鲜,很暖,滑过喉咙,暂时熨帖了冰冷的胃,却暖不了那颗沉沉下坠的心。

      “你……”李锦清喝了几口,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对面沉默喝汤的弥清禾,“那天晚上……谢谢你。”

      他说的是山洪之夜,弥清禾在黑暗中第一个靠过来的体温。

      弥清禾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李锦清,眼神很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静水。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勺子,很轻地说:“不用谢。那种时候,谁都会那么做。”

      “可是我哥他……”李锦清脱口而出,又立刻顿住。他想说,哥哥后来也靠过来了,但那不一样。最初的那点暖意,是弥清禾给的。在最深的黑暗和恐惧袭来的瞬间,是右边这个人,先伸出了手,或者,先靠近了身体。

      “你哥他,”弥清禾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接受那个拥抱?需要时间消化在生死面前暴露无遗的依赖和脆弱?还是需要时间,重新筑起被洪水冲垮的、关于“保护”和“距离”的心防?

      李锦清不知道。他低下头,继续喝汤,但味同嚼蜡。

      两人默默吃完,弥清禾收拾碗筷去洗。李锦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微微弓着背、站在水池前的侧影。水声哗哗,窗外是午后慵懒而虚浮的阳光。很平常的场景,却让李锦清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他想,如果没有母亲的病,没有那场山洪,他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坐在教室里,为期末考试埋头复习,或者争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沉重的、无形的阴影笼罩着,连一句正常的对话都变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李锦清。”弥清禾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嗯?”

      “你以后……”他顿了顿,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转过身,看着他,“想考哪里的大学?”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李锦清愣住。这个问题,在母亲确诊、山洪爆发之前,他或许还有模糊的憧憬。但现在,未来像被浓雾封锁,他连明天母亲会不会更难受都无法确定,哪有心思想那么远?

      “我……还没想好。”他低声说,避开弥清禾的目光,“可能……就在本省吧。离家近点。”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也好。离家近,方便。”

      这话听起来像是赞同,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李锦渊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书包,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看到厨房门口的两人,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弥清禾脸上扫过,又落在李锦清身上,最后移开,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房间。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弥清禾,径直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轻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刚刚因为鱼汤和对话而稍微活泛了一点的空气里,瞬间将气氛重新冻结。

      弥清禾垂下眼,继续擦干最后一只碗,放好。然后,他拿起自己的保温袋,对李锦清说:“我上去了。”

      “嗯。”李锦清点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弥清禾走到门口,换鞋。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动作,回过头,看向李锦清。午后斜阳从门外照进来,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但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李锦清,”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管在哪里上大学,好好学。别浪费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背影,也隔绝了那句话里,李锦清依然未能完全理解的、深重的意味。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防盗门,又看向哥哥紧闭的房门。家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厨房水龙头未拧紧的、一滴一滴的水声,单调地敲击着寂静,也敲打在他空茫的心上。

      他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很安静,很平常的一个周六午后。但李锦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母亲的病是悬在头顶的铡刀,那场山洪是撕开平静表象的利爪,而哥哥和弥清禾之间那种冰冷刻意的回避,以及弥清禾那句没头没尾的叮嘱,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将他越捆越紧,几乎透不过气。

      他想起山洪夜里,那紧贴的两侧身体,和同步的心跳。那温暖是真的,依靠是真的。可为什么洪水退了,阳光来了,那温暖却像指缝里的水,留不住,只剩下更刺骨的寒?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感到一种深重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土地正在寸寸碎裂的,冰冷的恐惧。

      夜色渐深。

      李锦渊房间的门,在晚上九点多,终于打开了。他走了出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里有血丝。他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发呆的李锦清,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李锦清看着哥哥的背影,那挺直却掩不住疲惫的脊背。他想说点什么,问问今天学生会忙不忙,或者只是简单地叫一声“哥”。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李锦渊喝完水,没有立刻回房。他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至少在家很少。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和紧蹙的眉头。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李锦清看着哥哥抽烟的背影,心里那阵闷痛又加重了几分。他站起来,也走到阳台上,在哥哥身边站定。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少许烟味。

      “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少抽点。”

      李锦渊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苦涩的气息。

      “妈今天……好像精神好了一点。”李锦清没话找话,声音干巴巴的。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依然没有多余的话。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楼下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影。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梦。

      “那天……”李锦清鼓足勇气,提起了那个禁忌的话题,“在消防站……谢谢你。”

      李锦渊夹着烟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栏杆上碾灭。火星熄灭的瞬间,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李锦清从未听过的、近乎脆硬的质地:

      “不用谢我。谢他。”

      他?弥清禾。

      李锦清的心猛地一缩。他看着哥哥依旧背对着自己的、僵硬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哥哥这些天的沉默、回避和近乎自虐的忙碌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病,不仅仅是因为山洪的后怕。更是因为,在那个最黑暗、最恐惧的时刻,最先给予温暖和支撑的,不是他这个血脉相连的哥哥,而是那个“外人”。

      骄傲如李锦渊,可以接受失败,可以面对困境,甚至可以承认自己的恐惧。但他或许无法坦然面对,在弟弟最需要依靠的生死关头,自己不是第一个伸出手的人。而那个“第一”,属于弥清禾。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地、反复地刮擦着李锦清的心脏。他忽然想起山洪之夜,哥哥从另一侧靠过来时,那具身体的僵硬和颤抖,那拥抱里近乎绝望的力度。那不是单纯的保护,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后怕、不甘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迟来的确认。

      “哥,”李锦清的声音哽住了,他伸手,想去碰哥哥的手臂,“不是的,我……”

      “很晚了,去睡吧。”李锦渊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冷静了。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李锦清。灯光下,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是空的,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冰封般的疲惫。“明天还要去医院。”

      说完,他不再看李锦清,径直走回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背对着李锦清,用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如同叹息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真的。谢谢他。”

      然后,他拧开门,走了进去,再次将门关上。

      这一次,关门声很轻。但在李锦清听来,却比山洪的咆哮更加震耳欲聋,更加冰冷刺骨。

      他独自站在夜色深沉的阳台上,夜风吹透单薄的衣衫,冷得他浑身发抖。他看向四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在漆黑的楼面上,像一个孤独的、沉默的注视。

      他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脏在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密密麻麻的、无处可逃的疼痛。为母亲的病痛,为那场未散的山洪噩梦,为哥哥紧闭的房门和那句沉重的“谢谢他”,也为楼上那盏孤灯下,那个同样沉默背负着一切的少年。

      夜色如墨,吞没万物。而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有些话语被咽下,有些门被关上,有些感谢被郑重说出,却沉重得无人能够承受。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母亲的病情是最大的阴影,而他们三人之间,那被山洪冲刷后重新裸露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感联结与伤痕,在夜色中无声地蔓延,生长,等待着某个未知的、或许更加凛冽的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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