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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保送考试 ...

  •   风不再像初秋时那般柔和,而是带着北地来的、干燥而冷酷的力度,呼啸着刮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和香樟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如同金属薄片摩擦的刺耳声响。天空是那种灰白而高远的、属于深秋的、了无生气的颜色,云层稀薄,阳光惨淡,即使是在正午,也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建筑物和光秃枝桠拉长的、僵硬的影子。

      距离那场改变了太多东西的、盛夏的葬礼,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距离高三开学时那场无声的、带着“打瞌睡的老虎”标记的笔记传递,也过去了两个月。距离教学楼天台上,那场在寒风和半包烟中进行的、关于托付与承诺的、沉默而沉重的对峙,也过去了一个多月。

      时间并没有治愈任何伤口,它只是以一种冷酷的、不容置疑的方式,覆盖一切,推着所有人,朝着那个名为“高考”的、既定而残酷的终点,踉跄前行。悲伤、真相、破碎的关系、未解的谜题、沉重的托付……所有那些在夏日风暴中暴露出的、鲜血淋漓的创口和纠缠,都被这日复一日的、单调而高压的复习、考试、排名、焦虑,暂时地、强制性地,掩埋、冰冻,压进了每个人疲惫不堪、不堪重负的神经最深处,成了某种无法言说、却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的背景噪音。

      李锦清的状态,像一具被精密设定、却失去了灵魂的程序。他每天按时起床,洗漱,吃早餐(虽然食不知味),背起沉重的书包,走过那条落叶飘零的、熟悉的街道,走进那间弥漫着粉笔灰、油墨味和无声硝烟的教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依旧是那个空着的、但偶尔会“出现”带着“打瞌睡的老虎”标记的各科笔记摘要的座位。他听课,记笔记,刷题,参加模拟考。成绩不上不下,在班级中游勉强徘徊,像一片在湍急河流中随波逐流、却始终无法靠岸的枯叶。

      他很少说话。对同学,对老师,甚至对偶尔回家、脸色同样疲惫灰败、眼神躲闪的父亲,他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疏离的沉默。他不再去主动寻找弥清禾的踪迹,也不再试图理解那些定期出现在座位上的、工整笔记背后更深的意思。他只是接收,像接收空气、阳光、雨水一样,接收着这些沉默的、来自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的“补给”,然后将它们塞进书包,带回家,堆在书桌一角,与日俱增,像一座沉默的、冰冷的碑林,记录着一段被悬置的、无法定义的关系。

      他也极少主动与李锦渊交流。那个他叫了十七年“哥”的人,如今像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会在饭桌上碰面,会共用卫生间,会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而过。但目光极少交汇,对话仅限于“饭好了”、“我出去了”、“嗯”这样最必要、最简短的音节。那份在网吧消防通道里被血淋淋撕开的真相,和随之而来的、近乎决裂的“自由”宣告,像一堵冰冷厚重、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他们能看见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甚至能隐约窥见对方眼中深藏的、同样沉重的疲惫和痛楚,但他们之间,那曾经理所当然的、血脉相连(哪怕是虚假的)的亲密与依赖,已经彻底死去,只留下这令人窒息的、礼貌而疏远的僵持。

      李锦渊的状态,同样堪忧。他依旧优秀,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学生会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是老师眼中最可靠、最无需操心的学生。但只有极亲近的人(如果还有的话)才能看出,他那份优秀背后,是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透支式的疯狂。他学习到深夜,处理事务到凌晨,睡眠时间压缩到极致,烟抽得越来越凶,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麻木和某种执拗坚持的冰冷所取代。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沉默地承受着所有压力——学业的,家庭的,对弟弟那份无法卸下、却已无处安放的责任与愧疚,还有那份对弥清禾做出的、沉重的、不知对错的托付。

      他不再试图“修复”或“靠近”。他只是履行着那份托付中“不离开”的部分,以一种近乎监控般的、沉默的、保持距离的方式。他会留意弟弟的情绪,会在弟弟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父亲提及弟弟时僵硬地附和几句,会……在弟弟书桌上那叠日益增高的、来自弥清禾的笔记旁边,偶尔放下几本自己用过的、划了重点的参考书,或者几张打印出来的、最新的模拟题和解析。没有留言,没有交流,只是放下,然后离开。像两个在黑暗森林中失散、只能通过偶尔留下的、心照不宣的标记,来确认彼此依然存活、并朝着大致相同方向前行的、孤独的旅人。

      而那个“标记”的另一个源头——弥清禾,则像彻底融入了南城深秋的雾气,成了一个更加飘渺、却也更加无处不在的“幽灵”。他依然没有来学校。关于他请假、休学、甚至转学的各种小道消息在同学间流传,但都没有确切的答案。他像一滴水,彻底蒸发在了众人的视线里。只有李锦清座位上那些定期出现的、带着特殊标记的笔记,和他家401那扇偶尔在深夜亮起、又在凌晨熄灭的窗户,证明着他并未真正离开,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更加极端、也更加沉默的“在场”方式。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底,那场至关重要的、关乎保送资格的选拔考试来临。

      考试定在周六。科目是数学和物理,都是竞赛难度,题量巨大,时间紧迫。考场设在实验楼最大的阶梯教室,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来自全市各重点高中的顶尖学生济济一堂,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和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翻动卷页的哗啦声,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或叹息声,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顶级竞争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李锦清坐在考场中后排,手指冰凉,掌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充满陷阱和弯弯绕绕的题目,脑子像一团被冻住的、无法运转的浆糊。公式、定理、图形,在眼前晃动,模糊,无法串联成清晰的思路。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调动起这几个月来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那些来自哥哥和弥清禾笔记的知识点,但收效甚微。焦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知道这场考试的重要性。对于李锦渊和弥清禾这样的人来说,这或许是通往顶尖大学、实现梦想的捷径之一。对于他自己……他不敢去想。母亲不在了,家破碎了,身份是虚假的,未来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迷雾。这场考试,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冰冷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个证明自己“还在轨道上”、还没有彻底沉没的、微弱的符号。他并不奢望结果,只是机械地、艰难地,在草稿纸上演算,在答题卡上填写那些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答案。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李锦清看着自己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涂改痕迹,心里一片冰凉的麻木。他随着人流,木然地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周围是嘈杂的对答案声、抱怨声、或兴奋或沮丧的议论声。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低着头,随着人流,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在教学楼下的布告栏前,人群格外密集。红色的、刚贴出来的、墨迹未干的“保送选拔考试成绩及排名(数学)”榜单,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刚刚走出考场的、心神不宁的学生。

      李锦清本不想去看。他知道自己考得有多糟。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停下了脚步,目光在攒动的人头和鲜红的榜单上,无意识地扫过。

      然后,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定在了榜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上。

      第一名:弥清禾。数学:150分(满分)。

      那个消失了数月、只以笔记和深夜灯光形式存在的名字,此刻,以这样一种绝对强势的、不容置疑的方式,高悬在榜单的最顶端,像一颗突然在灰白天空中炸开的、冰冷而璀璨的星辰。

      150分。满分。

      在一片哗然和惊叹声中,李锦清呆呆地看着那个名字,和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完美的分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然后又缓缓松开,带起一阵尖锐的、混杂着茫然、震惊、和某种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微弱的悸动的痛楚。

      弥清禾……他参加了考试?他回来了?还是……他一直就在南康,只是用一种更加极端的方式,在准备这场考试?这个满分,是他这数月沉默“消失”所换来的结果吗?为了什么?为了那个保送资格?为了……离某个目标更近一步?

      无数的疑问,像气泡一样涌上心头,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疲惫和茫然所取代。弥清禾考了满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云端,耀眼夺目,目标明确。一个在泥沼,挣扎沉浮,前路茫茫。那个满分,和那叠沉默的笔记一样,只是另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他移开目光,不想再看。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榜单旁边,另一张刚刚被贴出来的、墨迹更湿的、物理科目的成绩单。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他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落在了物理榜单上。

      第一名:李锦渊。物理:100分。

      哥哥的名字,紧随弥清禾之后,高悬在物理榜单的顶端。100分,一个同样高到令人仰望的分数。但与数学榜单上那个刺目的满分相比,似乎又微妙地……差了那么一点。不是分数上的差距,是某种气场,某种……决绝的程度。

      李锦清看着那两个并排出现在不同榜单最顶端的、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那阵尖锐的疼痛,再次蔓延开来。他们依然在竞争,即使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即使在那种诡异的天台“托付”之后。他们依然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存在,是即将凭借这场考试,敲开顶尖大学保送大门的天之骄子。而他自己,则像一颗被引力抛出的、无关紧要的尘埃,漂浮在他们光芒万丈的轨道之外,茫然无措,不知归处。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虚无感和自惭形秽,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过身,拨开人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被惊叹和议论声包围的布告栏,朝着人少僻静的实验楼后的小路走去。

      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生疼。他快步走着,只想尽快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光芒和比较,逃到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分数、没有那些沉重过往和未卜未来的、彻底安静和黑暗的地方。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逃离的同时,布告栏前的人群边缘,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身形清瘦的少年,正微微低着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静静地、专注地,追随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帽檐下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悲哀,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冰冷的坚定。

      傍晚,天色将黑未黑。城市华灯初上,寒风凛冽。

      李锦清没有直接回家。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寒气透骨,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教师公寓。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大概又坏了。他摸索着爬上三楼,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四楼楼梯转角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弥清禾。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帽子已经摘下了,柔软的黑发被楼道窗外灌进来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起来比上次天台对峙时更加清瘦,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沉静得惊人,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站在三楼门口、握着钥匙、僵在原地的李锦清。

      他似乎在等他。

      没有预兆,没有约定。就这样,在他刚刚逃离了那场考试的阴影、心乱如麻、身心俱疲的时刻,以一种最直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堵住了他回家的路,也堵住了他所有逃避的借口。

      李锦清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他握着钥匙的手指,冰冷而僵硬。他呆呆地看着楼梯转角处的弥清禾,看着他那张在昏暗中依旧清晰、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冰霜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目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布告栏上那个刺目的“150分”,和眼前这个沉默的、真实的、带着一身寒气的少年身影,在疯狂地交替闪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考了满分”,想问“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更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那样僵硬地站着,与楼梯转角处的弥清禾,在昏暗寒冷的楼道里,隔着十几级台阶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无声地对峙着。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别人家的电视声响,证明着世界的运转并未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弥清禾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靠着墙壁的姿势,站直了身体。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水泥台阶,朝着三楼,朝着僵立在门口的李锦清,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死寂的楼道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他走得很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锦清的脸,那眼神里有太多李锦清看不懂、也无法承受的东西——沉重的疲惫,深藏的痛楚,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恳求的、小心翼翼的光芒。

      他走到李锦清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室外的寒意,和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李锦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防盗门。他抬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弥清禾,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令人心悸的情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鼓,耳膜嗡嗡作响,呼吸也变得困难。

      弥清禾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戒备和深切的茫然,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那样站着,看着李锦清,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数月分离的时光,将这张脸上所有的变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迷茫,都一丝不漏地,刻进自己的眼睛里,灵魂里。

      然后,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最后的决心。他缓缓地,抬起了一直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右手。

      手里拿着东西。

      不是笔记,不是文件,不是任何有形的、沉重的东西。

      是一条毛巾。白色的,很普通,看起来很柔软,还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刚在热水里浸过、又仔细拧干的。

      李锦清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满分的天才,消失数月的幽灵,在寒风凛冽的傍晚,堵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毛巾?

      弥清禾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李锦清,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耳朵上——那是他在寒风里走了太久的结果。然后,他抬起拿着毛巾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用那条温热的、柔软的毛巾,缓缓地、仔细地,包裹住了李锦清那只冻得冰凉的、通红的左耳。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干净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弥清禾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气息,瞬间透过冰冷刺痛的耳廓皮肤,传遍李锦清的半边脸颊,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他冰封麻木的神经。

      李锦清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呆呆地站着,任由弥清禾用那条温热的毛巾,轻柔地、仔细地,包裹住他冻僵的耳朵,感受着那份突如其来、不合时宜、却真实无比的暖意,一丝丝、缓慢地,渗入冰冷的皮肤,融化着那几乎要冻结的血液和感官。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下,弥清禾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做着这个动作。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大部分的情绪,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额前几缕被寒风吹动的、柔软的黑发,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极其珍贵的瓷器。温热的气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若有若无地拂过李锦清的额发和脸颊,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亲近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寒冷的楼道,缩小到这两具年轻而疲惫的身体之间,这不足一尺的、被一条温热毛巾连接起来的、沉默而诡异的距离。

      终于,弥清禾停下了动作。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毛巾依旧松松地包裹着李锦清的耳朵,他的指尖,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触碰了一下李锦清的耳廓边缘。那触碰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滚烫的、令人颤栗的触感。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眼,重新看向李锦清。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是将星辰和寒夜都吸纳了进去,里面翻涌着李锦清完全无法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有一种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痛楚,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绝望的期盼。

      他看着李锦清茫然失措、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和混乱而微微睁大、失去了焦距的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启唇,用那双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却异常清晰的嘴唇,对着近在咫尺的、被他用毛巾裹住耳朵的李锦清,用嘶哑的、低沉的、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了太久、也沉重了太久的问题:

      “要进来吗?”

      三个字。很简单。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主语。

      但李锦清听懂了。

      他不是在问“要不要进你家”,也不是在问“要不要上楼坐坐”。他是在问,要不要……进入他的世界。进入那个他消失了数月、独自奋战、考了满分、此刻却拿着温热毛巾、站在寒风凛冽的楼道里、对他发出邀请的、封闭而沉默的世界。

      “401的门,一直开着。”弥清禾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目光却依旧执拗地、一瞬不瞬地,锁着李锦清的眼睛,仿佛要从那一片茫然的空洞里,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如果你……愿意。”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缓缓地、松开了包裹着李锦清耳朵的毛巾,也收回了那只拿着毛巾的、微微颤抖的手。但他没有立刻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李锦清,等待着。像一个在悬崖边交出所有筹码、等待命运宣判的、孤注一掷的赌徒。

      寒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单薄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身影清瘦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不容错辨的坚持。

      李锦清完全僵住了。耳朵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那句石破天惊般的“要进来吗”,像两道来自不同世界的、却同样猛烈的冲击波,在他早已混乱不堪、冰冷麻木的脑海里,轰然对撞,炸开一片更加耀眼、也更加令人眩晕的白光。

      弥清禾在邀请他。邀请他进入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也一直刻意保持距离的、属于“弥清禾”的私人领地。在那个领地里,有他深夜亮起的灯光,有他写下“打瞌睡的老虎”的草稿本,有他考出满分的试卷,有他消失数月的秘密,或许……还有更多他无法想象、也从未敢去触碰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领地的门,对他敞开了。以一种如此突兀、如此直接、如此……不容拒绝的方式。

      他该怎么做?

      拒绝?转身进屋,关上防盗门,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邀请,连同耳朵上那点残留的暖意,一起关在门外,继续他冰冷麻木、独自挣扎的轨迹?

      还是……接受?踏上那十几级台阶,走进那扇从未对他关闭、却也从未真正为他打开过的401的门,去面对那个更加真实、也更加复杂的弥清禾,去面对那些他可能无法承受的真相、情感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无法预料的混乱与改变?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弥清禾,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等待的、混合着决绝与脆弱的星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耳朵上那点被毛巾焐热的暖意,正在迅速散去,重新被楼道里的寒气侵蚀,但那份短暂的、真实的温暖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皮肤上,也刻进了心里那一片冻土的最深处。

      寒风呼啸,夜色渐浓。401门缝下透出的、淡黄色的、温暖的光,斜斜地洒在几级台阶上,也洒在弥清禾清瘦而挺直的背影边缘,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虚幻而诱人的光晕。

      要进去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在此刻,重如千钧,也难如登天。

      李锦清站在原地,站在自家冰冷的防盗门前,站在那扇透出温暖光晕的401的楼梯下方,站在这个对他发出无声而沉重邀请的少年面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地、缓慢地,崩塌,碎裂。

      而前路,无论是向上,还是向里,都充满了未知的、令人恐惧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微弱光芒的……凛冽寒风,与深不可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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