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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端午龙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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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的早晨,南康笼罩在一场急雨后的清新水汽里。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到天亮时才渐渐停歇。天空是洗过的、澄澈的淡青色,几缕纤云懒懒地挂着。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泥土和艾草混合的气息,湿润,清冽,带着节日的特殊味道。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悬挂的彩色纸葫芦和艾叶束的影子。
南康传统龙舟赛就在穿城而过的清江上举行。才早上七点多,沿江两岸已经挤满了人。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震天的锣鼓声,还有江面上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混成一片盛大而嘈杂的节日交响。空气里飘着粽子、炸糕和汗水的味道,热闹得几乎要沸腾起来。
南康一中的龙舟队,今年破天荒地杀入了高中组决赛。此刻,他们那艘漆成蓝白相间的龙舟,正静静地泊在起点线附近的江面上。舟身细长,船头高昂的龙头用彩漆绘得栩栩如生,在晨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十二个桨手分坐两侧,清一色穿着印有校徽的蓝色运动背心,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鼓手坐在船头,手里紧握着鼓槌。舵手站在船尾,目光沉稳地望向江面。
李锦清坐在左侧第四桨的位置,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校队成员,是被临时拉来充数的——原定的一个桨手赛前训练时扭伤了脚。他只在赛前跟着突击训练了三天,动作勉强跟上,但力量和耐力都远不如其他队员。此刻,他听着周围队员粗重的呼吸和低声的互相打气,看着不远处其他学校颜色各异的龙舟,还有两岸黑压压的、喧嚣的观众,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紧张?”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李锦清转过头,看到弥清禾坐在他右边第五桨的位置。他也穿着同样的蓝色背心,露出的手臂比平时看起来更有力一些,但依然偏瘦。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目光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激烈的比赛,而是一次普通的训练。
“嗯,有点。”李锦清老实承认。他怕拖后腿,怕因为自己的生疏让大家的努力白费。
“跟上鼓点,别想别的。”弥清禾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很清晰,“鼓声就是心跳,跟着它划,就不会乱。”
李锦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桨,粗糙的木质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他偷偷瞟了一眼船尾舵手的位置——哥哥李锦渊站在那里。他今天没穿背心,而是穿着统一的教练T恤,但依旧被临时委任为决赛的舵手,因为他冷静,果断,对水流和节奏的判断极其精准。
此刻,李锦渊正微微弓着身,双手扶着船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和其他龙舟的位置。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李锦清知道,哥哥的心里一定也绷着一根弦。这场决赛,对学校,对这支临时拼凑、却一路黑马杀入决赛的队伍,都很重要。
“各队注意——!”高音喇叭里传来裁判拖长的声音,瞬间压下了两岸的喧哗。
空气骤然绷紧。所有龙舟上的队员都挺直了背,握紧了桨,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箭。江面上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和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响。
“预备——!”
李锦清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红色的浮标线。耳边,鼓手已经高高举起了鼓槌。
“砰——!!!”
发令枪响,尖锐地撕裂空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上,发出沉闷而震撼人心的“咚”一声巨响!紧接着,密集如暴雨般的鼓点倾泻而下!
“嘿——咻!嘿——咻!”
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从李锦清身后的队友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一股原始的、撕裂一切的力量。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跟随鼓点和号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桨深深插入水中,然后借助腰腹和手臂的力量,猛地向后划出!
冰凉浑浊的江水被木桨搅动,溅起大片白色的水花,扑打在脸上、身上,带着腥味和凉意。十二支木桨同时入水,又同时出水,带起十二道整齐的水帘。蓝白相间的龙舟像一头被惊醒的蛟龙,猛地一颤,然后破开水面,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风声、水声、鼓声、号子声、两岸震耳欲聋的加油呐喊声,混成一片巨大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轰鸣,瞬间将李锦清吞没。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眼睛里只有前方不断被船头劈开的江水,耳朵里只有那催命般的、一下重过一下的鼓点。身体像一台被上紧发条的机器,只剩下一个动作——划!用力划!跟上鼓点!跟上队友!
肌肉在燃烧。手臂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下压、后划,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纤维,带来火辣辣的疼。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喉咙干得冒烟。汗水混着江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弥清禾在他右侧,身体起伏的节奏和他几乎完全同步。他抿着唇,眉头微锁,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每一次下桨都干脆利落,带起的水花又大又急。他看起来并不比李锦清轻松,呼吸同样粗重,脸颊因为用力而涨红,但动作没有丝毫变形,稳定得可怕。
“保持节奏!注意呼吸!最后五百米!”李锦渊嘶吼的声音从船尾传来,穿过轰鸣的声浪,像一针强心剂,刺入每个桨手的耳朵。
李锦清这才惊觉,他们已经冲过了赛道中段,前方不远就是最后冲刺的浮标!左右两边,另外两艘龙舟紧紧咬着,几乎并驾齐驱。红色的浮标线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像终点挥舞的红色丝带,也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鼓点骤然加快!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像战场上的战鼓,敲打着每个人濒临极限的神经。
“冲啊——!!”不知是谁嘶声力竭地吼了一声。
“嘿——!!!”
所有桨手同时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将残余的、甚至透支的力量全部压榨出来,疯狂地划动木桨!龙舟的速度再次提升,船头几乎要脱离水面,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劈开江面,朝着终点线狂飙突进!
李锦清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要断了,肺快要炸了,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不能停!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凭借着最后一股意志力,疯狂地重复着划桨的动作。每一次木桨入水,都感觉像在搅动 molten iron(铁水),沉重得几乎要将他拖入水底。每一次将桨拔出水面,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力竭崩溃的瞬间,眼角忽然瞥见右侧弥清禾的手臂——在他又一次奋力将木桨从水中拔起时,小臂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大片刺眼的青紫色!那是用力过猛、肌肉和船桨剧烈摩擦碰撞留下的淤伤。那片淤青在沾满水珠、微微颤抖的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真实。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锦清感觉到自己左臂同样的位置,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肯定也留下了一片相似的、火辣辣的印记。是刚才一次特别用力的回桨,桨柄狠狠撞在了船舷上。
就在这疼痛袭来的瞬间,他与弥清禾的目光,隔着飞溅的水花和弥漫的水汽,有了不到半秒的交汇。弥清禾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痛楚,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专注,和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我们一样。我们都痛,我们都拼。别停下。
这无声的一瞥,像一簇微小的火星,落进李锦清濒临枯竭的心湖,奇异地重新点燃了一缕摇摇欲坠的火苗。他不是一个人在忍受这疼痛,不是一个人在透支这身体。右边这个人,这个和他有着复杂过往、微妙现在和未卜未来的少年,此刻正和他承受着同样的痛苦,燃烧着同样的力量,朝着同一个终点,拼死划动。
“最后一百米!给老子冲——!!!”李锦渊的吼声已经嘶哑变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啊——!!!”
最后的咆哮从十二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十二支木桨以近乎疯狂的频率砸入水中,溅起冲天的水幕!蓝白色的龙舟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船身猛地一抖,像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的狂龙,以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撞向了那条红色的终点线——
“嘟——!!!”
终点裁判的哨声,尖锐地穿透了一切喧嚣。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鼓声停了,号子声歇了,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和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李锦清脱力地趴在桨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酸痛。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两岸的喧嚣才重新涌入他的耳朵。欢呼声,掌声,口哨声,震天动地。然后,他听到身边队友带着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尖叫:
“赢了!我们赢了!冠军!我们是冠军——!!”
赢了?我们赢了?
李锦清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望向岸边。裁判正在挥舞着旗帜,指向他们这艘蓝白色的龙舟。其他龙舟缓缓停下,桨手们或懊恼,或钦佩地看着他们。岸上,南康一中的校旗在疯狂舞动,校领导和学生们挤在岸边,拼命地挥手,呐喊。
真的赢了。这支临时拼凑、赛前不被看好的队伍,竟然真的夺得了高中组冠军。
巨大的狂喜和后知后觉的疲惫,像潮水般同时涌上,瞬间冲垮了李锦清最后一丝力气。他瘫软在座位上,只想放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他做到了,他没有拖后腿,他和大家一起,拼下了一个奇迹。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是弥清禾。他也瘫坐在座位上,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很亮,亮得惊人。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着,看着李锦清。
李锦清接过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爽。他喘着气,看向弥清禾,也看向他小臂上那片刺眼的青紫。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左臂,将同样位置、同样狰狞的一片淤青,展示在弥清禾眼前。
两人对视着,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庆祝声中,在依旧荡漾着波涛的江面上,在精疲力尽却热血未冷的躯体里。没有语言,只有同样急促的喘息,同样湿透的狼狈,和手臂上那两片在晨光下几乎一模一样的、象征着拼尽全力、疼痛与荣耀的淤青。
那不仅仅是伤。那是烙印。是这场疯狂的、并肩作战的竞赛,留在他们身体上,也刻进他们记忆里的,独一无二的勋章。无声地诉说着,在某个极限的瞬间,他们曾以同样的节奏呼吸,以同样的力量搏击,为同一个目标,燃烧殆尽。
船尾,李锦渊缓缓松开了紧握船舵、指节发白的手。他转过身,看向船中瘫倒的队员,目光扫过狂喜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并排坐着、互相展示着手臂上淤青的弟弟和弥清禾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汗水混合着江水从下颌滴落。但他的目光在那两片刺眼的青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喧嚣的庆祝还在继续。龙舟缓缓靠岸,队友们互相搀扶着,踉跄着上岸,立刻被欢呼的人群淹没。李锦清被赵明昊和其他同学拉起来,七手八脚地拍打着,祝贺着。他笑着,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到了弥清禾,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说话,脸上带着罕见的、轻松的笑意。他也看到了哥哥,正被体育老师和校领导围着,平静地汇报着什么,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湿漉漉的码头和每个人汗水晶亮的脸上。粽叶的清香,艾草的苦味,江水的腥气,汗水的咸涩,还有胜利狂喜的甜,混合成这个端午节早晨,独特而浓烈的记忆。
李锦清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片火辣辣的淤青。很疼,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和安宁。他忽然想起病床上母亲虚弱却清明的眼神,想起那晚病房里哥哥残酷的剖白,想起弥清禾说“必须去最好的医学院”时的坚定。
前路依然漫长,母亲的病情像悬在头顶的阴云,未来的选择像迷雾中的岔路。但在此刻,在这片阳光、汗水、疼痛和荣耀交织的江岸上,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生长,在联结。不是靠言语,不是靠承诺,而是靠身体力行地一起拼过,痛过,赢过。
手臂上的淤青会慢慢消散,但这份一起搏击风浪、共享疼痛与荣耀的“同款”印记,和那份无言中建立起的、更深层次的默契与懂得,或许,会比任何言语都更牢固,也更沉默地,指向某种尚未被言明、却已悄然成形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