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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病房里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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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李锦清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常的饭菜香,而是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像医院走廊里特有的那种味道。客厅里亮着灯,但异常安静,电视机黑着屏。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眉头紧锁,嘴角的纹路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爸,妈呢?”李锦清放下书包,心里的不安开始蔓延。这种过于安静的气氛,家里从来没有过。
父亲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是李锦清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在房间里休息。”他声音有些哑,“你妈她……不太舒服。”
“不舒服?怎么了?感冒了?发烧了?”李锦清的心提了起来,想起清明前夜自己高烧时母亲的焦急,难道妈妈也病了?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躺躺就好。你吃饭了吗?厨房里有粥,自己去热点。”
老毛病?李锦清愣了愣。妈妈有什么老毛病?他印象里,母亲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他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父母卧室门,想去看看,但父亲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隔:“别去吵她,让她睡会儿。”
李锦清只好走向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锅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盛了一碗,机械地吃着。粥是温的,不烫,熬得很稠,但味同嚼蜡。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卧室那边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摊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篮球场上弥清禾绝杀后伸过来的手,和哥哥头也不回走向黑暗通道的背影;一会儿是家里这不寻常的安静,父亲沉重的表情,和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母亲音容的房门。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比赛结束后第二天,他发的一句“腿还疼吗?”,弥清禾回了一个“没事”。之后,再没联系。和哥哥更是,回家路上沉默,吃饭时沉默,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那清脆的击掌声,像一道无形的裂缝,横亘在三人之间,也横亘在这个家里。
门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母亲。李锦清立刻起身,拉开房门。母亲正从卧室里出来,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脚步有些虚浮,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父亲快步从客厅走过去,扶住她,低声说着什么。
“妈!”李锦清冲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他伸手想探母亲的额头,却被母亲轻轻避开了。
“没事,咳咳……就是有点感冒,嗓子痒。”母亲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作业写完了吗?快去写,别管妈。”
“妈,你到底怎么了?”李锦清不肯走,执拗地看着她。母亲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下的青色很重,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真没事,你这孩子……”母亲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咳得喘不过气。父亲拍着她的背,脸色铁青。
“去医院。”李锦清听见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妈,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不去医院,小题大做……”母亲喘息着摆手。
“必须去!”李锦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害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母亲从不这样,从不这样虚弱,这样逞强。
父亲看了李锦清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沉重,还有一丝……李锦清看不懂的悲凉。最终,父亲点了点头,对母亲说:“听孩子的,去医院看看,放心些。”
母亲拗不过父子俩,终于同意了。父亲去换衣服拿东西,李锦清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母亲小口喝着,水杯在她手里微微发颤。李锦清坐在旁边,紧紧握着母亲另一只冰凉的手,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衬得气氛更加凝重。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然蹙着。父亲专注地开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李锦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感觉像是坐在一艘驶向未知黑暗海域的船上,而船舱正在无声地渗水。
挂号,急诊,抽血,CT……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已经晚上十点多。母亲被安排进了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护士来挂了点滴,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母亲手背的血管。母亲睡着了,呼吸依然有些粗重,但比之前平稳了些。
父亲被医生叫去办公室谈话了。李锦清独自守在病床边,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睡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他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她笑着往他和哥哥碗里夹菜的样子,想起她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真棒”时眼里的光……那些平常的、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画面,此刻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李锦清以为是父亲回来了,连忙擦掉眼泪抬起头。进来的,却是弥清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来。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睡着的李母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转向李锦清。看到李锦清红肿的眼睛和未擦干的泪痕,他的眼神暗了暗。
“阿姨怎么样?”他轻声问,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医生还没说。”李锦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想在弥清禾面前显得这么脆弱,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在输液,睡着了。”
弥清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在李锦清旁边坐下,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李母。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药水滴落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钻一样洒在黑暗的天鹅绒上,却照不进这间被疾病和恐惧笼罩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弥清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熬了点小米粥,很稀,阿姨醒了要是能吃,可以喝一点。”
李锦清鼻子又是一酸,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这种时候,弥清禾的出现,和他这份细致的关心,像寒夜里突然递到手里的一杯热水,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贪婪地想要汲取那一点温暖。
“你……怎么来了?”他问。
“赵明昊给我打电话,说你请假陪阿姨来医院了。”弥清禾说,顿了顿,“我不放心。”
简单的“不放心”三个字,让李锦清的眼泪差点又决堤。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压回去。
“你爸呢?”弥清禾问。
“在医生办公室。”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和在车上、在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不同。这是一种可以分担沉重、可以彼此依靠的沉默。李锦清甚至能感觉到,弥清禾坐在这里,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父亲和李锦渊一起走了进来。父亲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是刚刚接收了无法承受的信息。哥哥跟在后面,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的海面。他先看到了病床上的母亲,目光一凝,然后视线扫过床边的李锦清,最后落在弥清禾身上,停顿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又移开了。
“爸,医生怎么说?”李锦清立刻站起来,声音发紧。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失声了,半晌,才用干涩得可怕的声音吐出几个字:“……要住院,详细检查。”
“什么病?严不严重?”李锦清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握住母亲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这个一向沉稳、甚至有些严厉的男人,此刻的背影显得那么佝偻,那么无助。
李锦清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转向哥哥,用眼神询问。李锦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有压抑的惊涛骇浪。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但李锦清能看到他绷紧的肩背线条。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监测仪器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像死亡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李母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适应了光线后,看向围在床边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李锦清和弥清禾身上,虚弱地笑了笑。
“妈!”李锦清立刻俯身握住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李母的声音很轻,带着嘶哑,她看向李锦清身后的弥清禾,眼神温柔,“小禾也来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姨。”弥清禾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柔,“您好好休息。”
李母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窗边的李锦渊,和他沉默的背影,最后看向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肩膀耸动的丈夫,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脸上那点虚弱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平静,甚至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坦然。
“我……是不是不太好?”她轻声问,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李母看着丈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又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目光在李锦清惊慌失措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窗边那个僵硬的背影。
“小渊,”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
李锦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里面翻涌着李锦清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挣扎。
“妈。”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李母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沉的托付。然后,她微微侧头,看向站在床另一边的弥清禾,又看了看身边紧握着她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的李锦清。
她的目光在这三个少年——她视若己出的孩子——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很轻,但无比清晰地开口: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一些。你们……别怕。”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李锦清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知道?知道什么?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
“妈,到底是什么病?你说啊!”他失控地喊道,眼泪汹涌而出。
李母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小儿子崩溃的样子,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费力地抬起没有打点滴的手,想摸摸李锦清的头,但手臂没什么力气。弥清禾见状,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似乎想帮忙,但最终还是停住了,只是紧紧抿着唇,看着李锦清。
“是……不太好治的病。”李母终于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能需要去省城,或者更大的医院。治疗……也会很辛苦,很久。”
“不管多辛苦,多难治,我们都要治!”李锦清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妈,我们去最好的医院,花多少钱都行,我一定……”
“锦清。”李母打断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弥清禾,“小禾,你……是不是想学医?”
弥清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母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嗯,想学医。”
“学医好,能救人。”李母的嘴角又扯出一个极淡的、欣慰的弧度,但随即,那弧度染上了苦涩,“可是学医……要读很多年,要去很好的学校,不能……被耽误。”
她的话意有所指。李锦清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得知母亲可能需要长期治疗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我不考外地大学了,我就留在南康,照顾妈妈。
“妈,我不考外地了!”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我就在本地上大学,我照顾你,哪儿也不去!”
“胡闹!”一直沉默的李锦渊突然厉声喝道,他几步走到床前,眼睛死死盯着李锦清,里面燃烧着怒火和痛苦,“你考不上好大学,妈就能好了?!你留在这里,就能替她生病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李锦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考出去,走你该走的路!妈这里,有爸,有我!”
“哥!”李锦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不顾一切守在母亲身边,另一半却被哥哥的话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姨,”一直沉默的弥清禾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学医,是因为……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我想知道为什么,想能帮上忙。”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母,又扫过李锦清和李锦渊,“所以,我必须去我能去的最好的医学院。只有我变得足够好,足够强,将来……也许真的能做点什么。”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李母看着他,眼神更加柔和,也更深沉。李锦清怔怔地看着弥清禾,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高烧那晚,他会说出那句“想当医生,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原来,这份执念的源头,如此之深。
而李锦渊,在听到弥清禾的话后,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看看满脸是泪、只想留下的弟弟,又看看眼神坚定、一心要远行的弥清禾,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憔悴却眼神清明的母亲脸上。那一刻,他脸上那种强撑的冷硬和愤怒,像冰面一样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同样汹涌的痛苦、无力,和一种更深邃的了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看向李锦清,又看向弥清禾,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剖开了他们各自看似伟大、实则自私的“牺牲”:
“李锦清,你以为你留下,放弃前途,就是孝顺,就是爱妈?你只是在逃避,逃避你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力感,用自我感动来掩盖你的懦弱!”
“弥清禾,你以为你远走高飞,去追求你的医学梦想,就是对所有人负责?你只是在用‘变得更强’这个遥远的未来,来安抚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愧疚,用理想当借口,逃避眼前实实在在的陪伴和责任!”
他的话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李锦清和弥清禾同时愣住了,脸上血色尽失,像是被最锐利的刀子捅破了最隐秘的心思,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你们都在自以为是为对方牺牲,”李锦渊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悲哀,“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把对方推开,或者绑在身边。可你们问过妈真正想要什么吗?问过对方真正需要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母亲脸上,那眼神里有深沉的痛楚,也有一种终于破开迷雾的决绝:
“妈要的,从来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为她放弃什么。她要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成为最好的自己,走自己该走的路,过自己该过的人生。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依然能彼此照亮,好好活下去。”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测仪器的滴答声,和李锦清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弥清禾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病床上的李母,静静地看着这三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孩。看着大儿子撕开一切伪装的清醒和痛楚,看着小儿子崩溃的眼泪和挣扎,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一旁、眼神却同样激烈的少年。她的眼角,终于缓缓滑下一行清泪,但那泪水里,没有绝望,只有深沉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柔、骄傲,和一份沉重的、终于可以放手的释然。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病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而关于未来、关于爱、关于牺牲与成全的艰难命题,刚刚被血淋淋地剖开,答案未明,前路漫漫。但有些东西,在刚才那番残酷的对话中,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某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壳被敲碎,某些深藏的矛盾被摊开,而真正的路,或许,要从这片废墟之上,才能开始重新寻找。
办完手续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弟弟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熄了火,没叫醒他。车里还残留着妈妈常用的护手霜气味,椰子味,廉价但温暖,现在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死亡临近的气息。
手机震动,护工发来消息:“病人情况稳定,睡了。”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稳定。睡。这些词最近获得了新的、残酷的含义。
“哥?”弟弟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家了怎么不叫我?”
他眼睛浮肿,下眼睑泛着青黑色。十六岁的少年不该有这种疲惫。我嗯了一声,下车绕到他那边,替他解开安全带时,手指无意间蹭到他手背。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怕冷,也像怕别的什么。
妈妈生病的时候,我们都变成了易碎品。
屋里冷清得可怕。即使妈妈已经住院两周,她的存在仍填满每个角落——沙发上她常盖的针织毯,冰箱上她手写的购物清单,阳台枯萎了一半的盆栽。死亡真是个耐心的客人,它先寄来通知,然后慢慢搬进来,一点一点占据空间。
“我去洗澡。”弟弟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水别太热,你背上起疹子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浴室水声响起时,我瘫在沙发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某个无名岛屿。妈妈确诊那天,弟弟盯着这块水渍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我那时在厨房煎蛋,煎糊了三个,因为手一直在抖。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淋巴和骨骼。医生说话时像在读说明书,平静,专业,残忍。
茶几上散着弟弟的作业本。数学题只解了一半,空白处有他无意识画下的涂鸦:一只鸟,翅膀张得很开,飞向纸页边缘。我合上本子,碰到下面压着的诊断报告复印页。那些术语像咒语
水声停了。弟弟穿着过大的T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那件T恤是我的,他穿着显得更瘦,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吹头发。”我说。
“累了。”
“会头痛。”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空洞的服从。吹风机呜呜响起时,我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很低,冷水砸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麻木。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嘴角向下撇着,像个随时准备发怒或哭泣的人,但最终什么都没做。
出来时弟弟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吹风机掉在地上,还在低声嗡鸣。我拔掉插头,蹲下来看他。
他的睡颜和醒着时判若两人。醒着的李锦清是个小战士:去医院陪护时对妈妈笑,整理账单时抿紧嘴唇,深夜偷偷查医学术语时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睡着的他却变回孩子,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噘起,一只手蜷在胸前,像在护着什么。
我轻轻抽走他怀里抱着的靠垫,他哼了一声,没醒。空调开得有点低,我扯过妈妈的针织毯盖在他身上。动作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因为瘦,颧骨更明显了,少年人的棱角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脆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妈妈以前常说:“你弟弟睡着时像个小天使。”那时我会嗤之以鼻,假装嫌恶地推他脑袋。现在我想告诉她:是的,他是。
然后我做了那件事。
没有预谋,甚至没有明确的念头。我只是弯下腰,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他头发上我的洗发水味道,能看见他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脸颊。
我的嘴唇碰上了他的。
比想象中更柔软,带着刚刷过牙的薄荷味,和一点点说不出的、独属于少年的甜。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我听见冰箱的嗡鸣,听见窗外遥远的车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短暂如蝴蝶降落。
我立刻直起身,后退时撞到茶几,玻璃杯摇晃发出轻响。弟弟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埋进毯子里。
犯罪现场没有证人。只有月光,和墙上挂钟的秒针,冷静地记录着这永恒的几秒钟。
我逃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指按在嘴唇上,那里还残留着触感——柔软的,温热的,活着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上来。为什么亲他?因为他是这沉船最后一块浮木?因为害怕失去妈妈之后连他也会消失?因为嫉妒他能睡得这么沉而我夜夜失眠?因为想确认某个温暖的东西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被触碰?
还是因为更黑暗的原因?那些深夜独自搜索时弹出的网页,那些不敢深想的念头,那些在妈妈咳嗽声间歇时突然涌上的、令人作呕的冲动。
胃部一阵痉挛。我冲进洗手间干呕,却只吐出酸水。镜子里的人眼睛血红,嘴唇发抖,像个怪物。
洗手台上放着弟弟的牙刷。蓝色,刷毛有些开叉。旁边是他的剃须刀,虽然他用得不多。他的存在渗透进我的生活,就像妈妈的病渗透进这个家的每一寸空气。区别在于,一个让我想紧紧抓住,一个让我想远远逃离。
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弟弟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吱呀。我想起他十岁时,有次发烧,我整夜守着他。他烧糊涂了,抓着我的手说:“哥,别走。”我嘲笑他矫情,但手一直让他握着,直到天亮。
现在轮到我烧糊涂了。
窗外天色渐亮。鸟开始叫,第一班公交车驶过街道。新的一天来了,妈妈还在医院,账单还在累积,弟弟还会醒来,假装一切都没那么糟。
而我,刚刚偷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东西。在一个不该被记住的夜晚,用一个吻,给自己烙上了永远的罪人印记。
晨光漫进房间时,我做出了决定:这个秘密会跟我进坟墓。我会继续做个好哥哥,做个坚强的长子,做个撑住这个家的支柱。而那个吻,会成为我私人地狱里永恒燃烧的一小簇火焰。
弟弟起床的动静从隔壁传来。拖鞋摩擦地板,浴室门开关,水龙头哗哗作响。再过五分钟,他会敲我的门,用故作轻松的声音说:“哥,该去医院了。”
我会回答:“马上来。”
然后我们会并肩走出家门,走向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向一天比一天衰弱的妈妈,走向那个我们都在假装不知道的结局。
而在我嘴唇上,那个吻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间,提醒我:有些东西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