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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篮球决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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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年级篮球决赛,一班对阵三班。这不仅是两个班级的荣誉之战,更因为对阵双方的核心人物而充满了额外的、心照不宣的看点。一班是李锦渊,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一,校队主力控卫。三班是弥清禾,竞赛班的黑马,转学生,这个学期才加入篮球队,却以精准的三分和冷静的组织能力迅速成为核心。
比赛下午三点开始,但两点不到,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女生们叽叽喳喳,手里拿着矿泉水和小扇子,目光在场上热身的球员身上逡巡。男生们则大声议论着战术,预测着比分。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的焦味、汗水和防晒霜混合的气息,还有那种大型活动前特有的、兴奋而紧绷的躁动。
李锦清坐在一班看台的最前排,身边是同样兴奋的赵明昊和其他同学。他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眼睛却紧紧盯着场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场上,李锦渊正在练习投篮。他穿着蓝色的7号球衣,动作舒展流畅,手腕轻抖,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眼神里有种专注的光,那是进入比赛状态后的李锦渊才有的眼神——冷静,锐利,掌控一切。
另一边的半场,弥清禾在练习运球。他穿着白色的3号球衣,衣服稍微有点大,但更衬得他身形清瘦。他的运球不花哨,但很稳,节奏感很强,球像黏在手上。他也在练习投篮,姿势很标准,出手点高,球的旋转很漂亮。只是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次投篮后,目光都会不自觉地瞟向对面半场,又很快收回。
这两个人,在场上,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站在对立的阵营。这个画面本身就带着某种强烈的象征意味。李锦清觉得喉咙发干,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
“哇,你哥今天状态看起来超好!”赵明昊兴奋地用胳膊肘撞他,“肯定赢!对吧锦清?”
“嗯……希望吧。”李锦清含糊地应道,目光依然胶着在场上。他看到弥清禾又投进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的清脆声响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得像敲在他心上。然后,弥清禾转过身,目光越过半个球场,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他坐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距离太远,看不清弥清禾的眼神,但李锦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
跳球,一班抢到。李锦渊控球推进,他的速度不快,但节奏把握得极好,像一只在丛林里游走的猎豹,观察着对手的每一个空隙。三班的防守很积极,弥清禾被安排盯防李锦渊。两人身高相仿,但李锦渊更壮实一些。第一次正面交锋,李锦渊一个流畅的体前变向,晃开了半个身位,然后加速突破。弥清禾反应极快,迅速横移补防,但李锦渊已经起跳,一个轻巧的抛投,球打板入筐。
2:0。一班看台爆发出欢呼。
“漂亮!”赵明昊跳起来大喊。
李锦清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但目光却追随着退防的弥清禾。弥清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迅速落位,准备下一轮防守。
三班进攻。球经过几次传导,到了弥清禾手里。他在三分线外一步接到球,防守他的是李锦渊。两人再次对上。全场瞬间安静了些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组对决上。
弥清禾没有急着突破,他压低重心,运着球,目光紧盯着李锦渊的防守脚步。李锦渊也放低了重心,张开双臂,眼神锐利如鹰。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仿佛能听到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和两人交错呼吸的细微声响。
突然,弥清禾动了。一个大幅度的crossover,身体大幅度向□□斜,李锦渊重心跟着移动。但下一秒,弥清禾手腕一抖,球从背后运到左手,身体像弹簧一样拧回来,从左侧突破!李锦渊的重心被晃开,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弥清禾从他身边抹过,直插内线。
内线有补防。弥清禾没有强上,在包夹形成前,手腕一抖,球从人缝中击地传出,精准地送到切入的队友手中。队友轻松上篮得分。
2:2。三班看台响起掌声。
“靠,这传球!”赵明昊惊叹,“你哥被过了啊!”
李锦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场上的李锦渊。哥哥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唇抿得更紧了。他走到弥清禾身边,两人擦肩而过时,似乎说了句什么,弥清禾没有回应,只是跑向自己的防守位置。
比赛继续。节奏很快,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李锦渊展现了全面的技术和强大的掌控力,突破分球,急停跳投,指挥若定。一班在他的带领下,进攻如水银泻地,很快建立起领先优势。而弥清禾则用他精准的投篮和冷静的头脑,一次次为三班续命。他的三分像长了眼睛,只要有一点空隙,就能转化为得分。
但李锦清注意到,弥清禾的进攻选择,似乎……有些针对性。每当李锦渊得分或者送出精彩助攻后,下一个回合,弥清禾总会想办法在进攻端对上李锦渊,然后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试图在他面前得分或者助攻。一次,两次,三次……虽然成功率不低,但那种针锋相对、甚至有些较劲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而李锦渊,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防守更加具有侵略性,身体对抗的强度在增加。一次篮下卡位,弥清禾被李锦渊用肩膀顶开,踉跄了一步,裁判没有吹哨。弥清禾稳住身形,回头看了李锦渊一眼,眼神很冷。下一回合,他在外线接到球,面对李锦渊的贴身防守,没有传球,直接强行起跳投篮。李锦渊也高高跃起,手臂完全伸展,几乎封到了脸上。
球在极高的弧线上飞过,划过一道有些仓促的轨迹,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一班抢到篮板,快速反击,得分。
“你搞什么!有空位不传!”三班的队长冲着弥清禾吼了一句。弥清禾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快速回防。
李锦清坐在看台上,手心里全是汗。他能感觉到场上那种越来越浓的火药味,那不是普通的比赛竞争,更像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东西,借着篮球的规则和身体的碰撞,在肆无忌惮地宣泄、对撞。
半场结束,一班领先7分。球员们下场休息,汗水浸湿了球衣,喘息声粗重。李锦渊接过队友递来的水和毛巾,走到场边,一边喝水一边和教练低声交流,表情严肃。弥清禾独自坐在三班的休息区,用毛巾盖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显示着他的疲惫。
“锦清,给你哥送水去啊!”赵明昊捅了捅他,把另一瓶水塞到他手里。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拿着水走下看台。他先走到一班休息区,把水递给李锦渊。
“哥,水。”
李锦渊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看了眼弟弟,问:“坐那儿看得清吗?”
“看得清。”李锦清点头,顿了顿,小声说,“哥,你打得很好。”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对面三班的休息区,那个用毛巾盖着头的身影。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思索什么,又像在压抑什么。“下半场,会更难打。”
李锦清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心里一紧。他捏了捏手里的另一瓶水——那是他本来想给弥清禾带的,但看到哥哥的眼神,又犹豫了。
最终,他还是拿着那瓶水,走向了三班休息区。他在弥清禾面前停下,把水递过去。
“水。”
毛巾动了一下,弥清禾抬起头。他的脸上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他看着李锦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没有立刻接。
“给你的。”李锦清又说了一遍,把水往前递了递。
弥清禾终于伸手接过,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李锦清的手。很烫,带着剧烈运动后的高温。他拧开瓶盖,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李锦清脸上。
“打得很好。”李锦清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休息区边缘,足够清晰。
弥清禾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没说话。喝完,他把瓶盖拧回去,看着李锦清,很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希望谁赢?”
李锦清愣住了。他没想到弥清禾会问得这么直接。希望谁赢?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哥哥,一边是……是弥清禾。这个选择题,比场上任何一道战术题都难。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弥清禾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很淡、近乎自嘲的弧度。“算了,当我没问。”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下半场要开始了,回去吧。”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弥清禾走回场内的背影,瘦削,挺直,却仿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心被那句“你希望谁赢”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下半场比赛开始。气氛比上半场更加白热化。分差始终在5到10分之间徘徊,谁都甩不开谁。身体对抗更加激烈,哨声频频响起。李锦渊和弥清禾的对位依然是焦点,每一次攻防都像在较劲,充满了肢体碰撞和寸步不让的缠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比赛进入最后三分钟,一班领先6分。三班叫了暂停。暂停回来,弥清禾在弧顶接到球,防守他的依然是李锦渊。时间所剩无几,三班需要快速追分。
弥清禾没有叫掩护,他示意队友拉开。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一对一,决胜时刻。
他连续胯下运球,节奏变换,寻找着突破的节奏。李锦渊沉下重心,目光如炬,预判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突然,弥清禾一个极快的体前变向,从右侧突破!李锦渊横移跟上,但弥清禾在对抗中强行挤出了一丝空间,急停,后仰,起跳!
李锦渊也几乎同时起跳,手臂完全伸展,封向投篮路线。
球从弥清禾指尖拨出,带着强烈的后旋,越过李锦渊的指尖,飞向篮筐。弧线很高,带着一种不祥的、决绝的美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橘黄色的球体。
“唰!”
空心入网!三分!
分差只剩3分!三班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一班看台则一片死寂。
弥清禾落地,因为后仰幅度太大,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喘着粗气,看向篮筐,又看向刚刚落地的李锦渊。李锦渊也看着他,胸膛起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震惊,是不甘,还有一种被当众挑战权威的恼怒。
时间只剩一分四十五秒。一班进攻,李锦渊控球,稳稳压着时间。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单打,而是耐心地组织,寻找最佳机会。球经过几次传导,最后给到内线,队友强打不中,但造成了犯规。两罚一中,分差4分。
三班快速推进,球再次给到弥清禾。他没有任何犹豫,在距离三分线还有一步的地方,直接干拔!李锦渊扑防慢了半步,球再次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
“铛!”
砸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一班抢到关键篮板!
时间只剩四十八秒。一班领先4分,球权在手。三班必须采用犯规战术。他们对李锦渊犯规,送他上罚球线。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李锦渊站在罚球线上,拍了两下球,调整呼吸,然后出手。
第一罚,命中。分差5分。
第二罚,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出手。球在空中飞行——
“铛!”
弹框而出!篮板球!
混乱的拼抢中,不知谁把球拨出了界外。裁判鸣哨,判给三班前场球。时间只剩三十一秒。
三班发边线球。球发出来,经过两次传递,再次到了弥清禾手里。他没有时间犹豫,在三分线外一步,顶着扑上来的防守人,强行起跳出手!
李锦渊也扑了上来,手臂高高举起。但在起跳的瞬间,他的脚似乎和弥清禾的下落脚有了一刹那的接触。很轻微,但在高速运动中,这已经足够致命。
弥清禾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倒去,但他还是凭着强大的核心力量,在摔倒前将球投了出去。球离手的瞬间,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嘟——!”裁判的哨声几乎同时响起,示意投篮犯规。
而那个被仓促投出的球,在篮筐上颠了几下,竟然……滚了进去。
3+1!打四分!
全场死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三班的学生疯了似的跳起来欢呼,而一班看台则一片愕然。
弥清禾躺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地,一时没能立刻爬起来。他皱着眉,表情有些痛苦,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裁判跑过来询问情况,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罚球线。
他需要罚进这一球,才能追平比分。
李锦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弥清禾站上罚球线,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他拍了两下球,调整呼吸,然后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平稳的弧线。
空心入网。
84平!时间只剩十八秒!一班暂停。
整个体育场像一锅烧开的沸水。李锦清坐在看台上,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场上,哥哥在听教练布置战术,表情冷峻得可怕。弥清禾被队友围着,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拍他的肩,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暂停结束。最后一攻。一班发前场球。球发出来,给到李锦渊。他示意拉开,要单打。防守他的,依然是弥清禾。这是最后的对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十秒,九秒,八秒……李锦渊动了。连续的胯下运球,节奏变幻莫测,突然一个大幅度的体前变向,从右侧强突!弥清禾死死贴住,不给空间。李锦渊用肩膀顶开一丝空隙,急停,后仰,起跳——和刚才弥清禾那个球几乎如出一辙!
弥清禾也全力起跳封盖。两人的身体在空中对抗,手臂交织。
球从李锦渊指尖飞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篮球旋转着,飞向篮筐。篮下挤满了准备争抢篮板的人。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
“铛!”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起来,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最终……滑了出来。
“嘟——!!”
终场哨声刺耳地响起。
比赛结束,84平。按照规则,进入加时赛。
但球员们却没有立刻离开场地。李锦渊落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框而出的球,脸色铁青。弥清禾也落了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死寂,和一种更加浓烈的、无声的对抗。
加时赛的五分钟,像一场残酷的消耗战。体力都已接近极限,每一次跑动都像拖着铅块,每一次投篮手臂都像灌了铅。比分交替上升,但谁都无力拉开。最后三十秒,86平。球权在一班。
李锦渊控球,在弧顶消耗时间。最后十秒,他启动,突破,遭遇包夹,分球给底角被放空的队友。队友接球,面前三米无人,起跳,出手——
“铛!”
再次打铁!篮板球!
篮下一片混乱,无数双手伸向那个下落的球。在一片肌肉的碰撞和嘶吼声中,一只穿着白色球衣、带着护臂的手,从人缝中猛地伸出,狠狠将球拨向了自己半场的方向!
是弥清禾!他在最混乱的时刻,用一个近乎赌博的拨球,为三班抢到了最后一次进攻的机会!球飞向中线附近,三班的一个后卫拼命追上,控制住球,时间只剩四秒!他转身,看到了从中路快下的弥清禾!
没有时间思考,后卫用力将球甩向前场。球传得有些高,有些靠前。弥清禾拼尽全力冲刺,在三分线内一步腾空而起,在空中勉强接到了这个有些失控的传球。他落地,面前只剩下篮筐,和从斜后方疯狂回追、已经来不及起跳封盖、只能伸出手试图干扰的李锦渊。
没有时间调整,没有时间犹豫。弥清禾接球落地后顺势起跳,在身体失衡、李锦渊的手几乎碰到他手腕的瞬间,用一个极其别扭、却带着无比决绝力量的姿势,将球抛向了篮筐。
球离开手指的刹那,终场哨声凄厉地划破空气。
橘黄色的篮球,在万众瞩目中,划过一道短促而诡异的抛物线,打在了篮板上,然后……在篮筐上沿弹了一下,两下,最终,不情不愿地……落了进去。
球进,哨响。
绝杀。
体育场在死寂了一秒钟后,被三班看台爆发出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和欢呼彻底淹没。白色球衣的球员们疯了一样冲向还站在原地、微微弯腰喘着粗气的弥清禾,将他团团围住,拍打,拥抱,嘶吼。而蓝色球衣的一班队员,则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呆立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挫败。
李锦渊站在原地,背对着欢呼的人群,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他的背影僵硬,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
李锦清站在看台边,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栏杆,指甲陷进肉里也不觉得疼。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却依然低着头、沉默得与周围狂欢格格不入的弥清禾,又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另一边、被失败的阴影笼罩的哥哥。心脏像被两只手从不同的方向狠狠撕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绝杀的狂喜,失败的苦涩,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眼里只剩下场上那两个身影,一个在喧闹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事外,一个在失败的寂静中独自承受。而他自己,站在中间,被这两股强大而对立的力量拉扯着,不知该走向哪一边,也不知该为谁心痛。
就在这时,被队友们摇晃着的弥清禾,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看台边的李锦清。他的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汗水,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等待宣判般的专注。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弥清禾拨开围着他的队友,朝着李锦清站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腿似乎不太敢用力,但走得很坚定。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他在看台边停下,仰起头,看着上方呆住的李锦清。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白色的球衣上,氤开深色的湿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右手,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手掌张开,静静地看着李锦清。
那是一个等待击掌的动作。一个在篮球场上,队友之间最普通不过的庆祝动作。但在此刻,在这个刚刚结束一场惨烈对决、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复杂情绪的球场边,由刚刚投中绝杀、击败了对方核心的他,对着对方核心的弟弟做出这个动作——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击掌。这是一个宣言,一个挑战,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响亮的诘问。
李锦清完全僵住了。他看着弥清禾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因为刚才激烈的比赛而微微发红,还沾着灰尘和汗渍。他能感觉到身后一班同学投来的惊愕、不解、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旁边三班同学看好戏般的窃窃私语。更能感觉到,场地中央,他哥哥李锦渊,缓缓直起身,转过来,冰冷得几乎能凝结空气的视线,正死死钉在他的背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欢呼声、议论声、哨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心跳在耳边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左边是血脉相连、刚刚经历惨痛失败的哥哥,右边是童年故友、刚刚完成绝杀、此刻正向他伸出手等待回应的弥清禾。
他该怎么做?转身离开,走向哥哥,意味着在众目睽睽下拒绝弥清禾,将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撕得更大。伸出手,完成那个击掌,意味着在哥哥的伤口上撒盐,意味着在某种无形的对峙中,选择了立场。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李锦清看着弥清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底下那抹不容错辨的、孤注一掷的期待。他又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场地中央。哥哥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一秒,两秒,三秒……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李锦清松开了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的手。他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向前,向下,朝着弥清禾伸出的手掌——
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拍了上去。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体育场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瞬间,无数道目光变得复杂难言。三班那边响起几声口哨和意味不明的起哄。一班这边则是一片压抑的沉默和低语。赵明昊张大了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李锦清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只落在弥清禾脸上。在掌心相触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弥清禾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他一下,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掌心划了一道,带着汗湿的微痒和灼热,随即松开。
弥清禾看着他,嘴角很慢、很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得到了某种确认后的、尘埃落定的安然。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被欢呼声重新包围的队友中间。
李锦清站在原地,掌心那点被触碰过的、微痒的灼热感,像烙印一样残留着。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场地中央。
李锦渊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独自一人,走向了球员通道。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和寒意。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李锦清看着哥哥消失在通道阴影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和弥清禾击掌的右手。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皮肤上残留的、对方汗水的微湿,和指尖划过时那一道无形的、却滚烫的红痕。
欢呼声还在继续,庆祝还在继续。但他站在喧嚣的边缘,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的茫然,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刚刚亲手推开了什么、又拉近了什么的,巨大而无措的空洞。比赛结束了,但某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或者,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