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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期中家长会 ...


  •   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家长会前一天贴出来的。

      红榜前照例围满了人,议论声、惊叹声、叹气声混成一片。李锦清挤在人群边缘,目光掠过最顶端那熟悉的三个名字:李锦渊,第一;弥清禾,第三;他自己,第二十七。在精英云集的一班,这个名次不算拔尖,但也绝对不差,甚至比上学期期末还进步了四名。

      但他心里没什么喜悦。目光落在第三和第一那两个名字上,中间只隔着一个第二名,却像隔着看不见的沟壑。从天文台那件事后,已经过去一周,笔记本依然没有找到,王老师也没有再提。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了口子,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弥清禾还是来上学,还是坐在他旁边,还是会帮他讲题,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底下,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他不再主动提起那天的任何细节,但偶尔走神时,眼神会变得很空,很遥远。而哥哥,哥哥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个冷静、自律、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李锦渊。只是兄弟俩之间的对话,也变得比以前更少,更客气,像在小心地绕开某个雷区。

      家长会定在周六下午。南康一中难得开放校园,让家长和学生一起参加,算是一种半开放日的性质。学校里到处是穿着各异的大人,和跟在身边、神情各异的学生。空气里有种节日的喧嚣,但又掺杂着成绩带来的、微妙的紧张感。

      李锦清和父母在教室门口分开。父亲去开家长会,母亲说要去逛逛校园,顺便买点东西。他独自在走廊里晃荡,看着那些被父母围着、或骄傲或训斥的同学,心里空落落的。他拿出手机,想给弥清禾发消息,问他在哪,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弥清禾的父亲不会来,母亲更不会来,他大概又是一个人。

      “李锦清!”

      他回过头,看到赵明昊兴冲冲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他满面红光的父亲。

      “看到没?我这次进了前一百!我爸说要奖励我新游戏机!”赵明昊兴奋地拍他的肩,又凑近压低声音,“对了,你看到公告了吗?下午学校包了游乐场,凭学生证可以免费玩!去不去?”

      游乐场?李锦清一愣。他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去啊,反正家长会要开两小时,闲着也是闲着。”赵明昊怂恿道,“听说有过山车和海盗船,刺激!叫上你哥和弥清禾一起啊!”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也许离开学校,去个热闹的地方,能让心里那点莫名的郁结散一散。他给哥哥发了消息,很快得到回复:“知道了,家长会结束去找你。”他又给弥清禾发,这次没有犹豫:“学校包了游乐场,下午一起去吗?”

      过了几分钟,弥清禾回复:“好。”

      下午两点,南康新开的“星空乐园”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五颜六色的气球,震耳的音乐,尖叫和欢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腻香气。阳光很好,晒得人皮肤发烫,但那种纯粹的、属于游乐园的快乐氛围,还是让人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李锦清和赵明昊在门口等到了李锦渊和弥清禾。哥哥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装,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弥清禾还是穿着校服外套,但把拉链拉开了,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有生气一些。

      “先玩什么?”赵明昊摩拳擦掌,“过山车!听说这个新建的过山车是全省最长的!”

      “太刺激了吧……”李锦清有点发怵,他其实有点怕高。

      “来游乐场不玩过山车等于白来!”赵明昊不由分说,拉着他往排队处跑。

      队伍很长,蜿蜒如蛇。他们排在中间,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周围都是兴奋的学生,讨论着哪个项目最吓人,交换着刚才的体验。李锦清夹在哥哥和弥清禾中间,赵明昊在他前面,不停地回头说话。气氛意外的……正常。正常得好像那些隔阂、猜疑和未解的结,都被暂时留在了学校围墙之内。

      终于轮到了他们。过山车的轨道在头顶蜿蜒盘旋,像一条钢铁巨龙,偶尔有列车呼啸而过,带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尖叫。李锦清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汗。他看了眼哥哥,李锦渊表情平静,但嘴唇抿得有点紧。他又看向弥清禾,弥清禾正仰头看着轨道,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神很专注,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物理模型。

      “怕了?”李锦渊突然问,声音不大。

      “有点。”李锦清老实承认。

      “怕就抓住扶手,闭上眼睛。”李锦渊说,顿了顿,又补充,“或者……抓住我的手。”

      李锦清一愣,看向哥哥。李锦渊没看他,目光落在缓缓驶入站台的列车上,耳根却有些泛红。这话不像是哥哥会说出来的。太过直白,也太过……温柔。

      “请游客按顺序上车,系好安全带,放下安全压杆。”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

      他们上了车。一排两个座位,赵明昊和另一个同学坐在了前一排,李锦清和李锦渊坐一排,弥清禾坐在他们后面。座位很窄,安全带勒得很紧,金属的安全压杆缓缓落下,卡在胸口上方。李锦清的心跳得更快了,胃里像有蝴蝶在扑腾。

      列车开始缓慢爬升。齿轮咬合的咔嗒声规律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坡度很陡,视线里的地面和人群越来越远,乐园的全景在眼前展开,那些鲜艳的屋顶、细小的身影、远处城市的轮廓,都因为高度而显得虚幻而不真实。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眼睛有些睁不开。

      爬到最高点时,列车停住了。瞬间的静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响。李锦清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压杆,指节发白。他知道,下一秒,就是坠落。

      “啊——!!!”

      列车猛地俯冲下去。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把它提到喉咙口。巨大的风声灌满耳朵,尖叫声被撕碎、拉长,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模糊,只有强烈的离心力和不断冲击着身体各个部位的、狂暴的加速度是真实的。

      李锦清闭着眼睛,但黑暗也无法驱散那种濒临失控的恐惧。胃在翻搅,头在发晕,身体像一片叶子,被狂风肆意抛掷。他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快要抓不住,快要被甩出去。

      就在这时,两只手,从左右两边,几乎同时,覆上了他死死抓着安全压杆的手。

      左手的手,宽大,温暖,指节有力,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是哥哥的手。他覆上来的动作有些迟疑,但握得很紧,像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力量。

      右手的手,修长,微凉,掌心有薄茧,握上来的力度很稳,带着一种沉静的、抚慰的意味。是弥清禾的手。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越过座椅的间隙,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轻轻握住。

      李锦清浑身一僵,在呼啸的风声和剧烈的颠簸中,那两只手的温度和触感,却清晰得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两盏灯。左手的温暖,右手的微凉,像两股不同的电流,从手背窜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奇异地中和了那种灭顶的恐惧和失控感。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任由那两只手握着他的手。心脏依然在狂跳,胃依然在翻搅,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稳住了。像在惊涛骇浪中,同时抛下了两只锚,虽然方向不同,力量不同,但都同样坚定地,将他钉在了这片混乱的、失控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存在之中。

      过山车还在疯狂地扭转、翻滚、俯冲。尖叫声不绝于耳。但李锦清的世界,却仿佛在那一握之后,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身体感受到的、纯粹的物理刺激和恐惧;另一部分,是那两只手上传来的、沉静而汹涌的、无声的守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列车终于开始减速,缓缓驶入平缓的轨道,最后停在了站台。安全压杆升起,安全带解开。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笑声、和腿软下车时的踉跄。

      李锦清坐在座位上,没动。那两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左边,李锦渊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但没有移开,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右边,弥清禾的手也松了松,但没有抽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关节,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没事吧?”哥哥的声音在左边响起,有些低哑。

      “还……还好。”李锦清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阳光刺眼。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左边。李锦渊也正看着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又转过头,看向右后方。弥清禾也看着他,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刚才的颠簸所致,但眼神是清澈的,平静的,像雨后初晴的湖面。他对他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他确实没事。

      那两只手,就在他左右目光的注视下,几乎同时,轻轻地、带着某种不舍般地,松开了。

      手背上的温度和触感骤然消失,只留下皮肤上残留的、微妙的酥麻感。风一吹,凉意渗入,那点酥麻也很快散去。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里,那两只手给予的支撑和温度,只是一场错觉。

      但李锦清知道,那不是错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哥哥掌心的温热和力度。右手手背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和薄茧的粗糙感,也还未完全消散。

      “喂!你们三个!下不下来啊?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催促。

      三人如梦初醒,赶紧起身下车。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还有些发软。赵明昊早就等在下面,兴奋地嚷嚷着“太刺激了!再来一次!”,但没人附和他。

      “去那边坐会儿吧。”李锦渊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四人走到长椅边坐下。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过山车带来的寒意和悸动。周围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充满了世俗的、热闹的烟火气。但李锦清坐在长椅上,左边是哥哥,右边是弥清禾,前面是还在喋喋不休的赵明昊,心里却一片奇异的宁静。

      那两只手同时覆上来的瞬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些日子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和混乱。没有解释,没有言语,只有最本能的动作。在失控和恐惧的顶点,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握紧他的手。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也更清晰。

      它没有解答天文台的谜题,没有弥合那些细微的裂痕,甚至没有改变他们三人之间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张力。但它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向他确认了某些更本质的东西——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未来会怎样,在某个最深的层面,他们依然是联结在一起的。是兄弟,是朋友,是可以在最恐惧的时刻,无需言语就能彼此支撑的人。

      这就够了。不,不是够了。是……是即使前路依然布满迷雾,即使信任曾被动摇,即使那颗关于“承诺”的种子仍在心底不安地躁动,但有了这一刻的确认,他便有了继续往前走,去面对那些迷雾、裂痕和躁动的底气。

      “我去买水。”李锦渊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的冷饮摊。

      “我帮你。”弥清禾也站了起来,跟了过去。

      李锦清看着他们并肩走去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什么,听不清内容,但气氛看起来……很平和。

      赵明昊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哎,锦清,你哥和弥清禾……关系好像变好了?刚才在车上,我看到弥清禾伸手抓你手了,你哥也抓了,啧啧,可以啊你,左拥右抱。”

      “胡说什么。”李锦清脸一热,推了他一把,心里却因为那个“左拥右抱”的荒唐比喻,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的波澜。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高耸的、依然在呼啸盘旋的过山车轨道。钢铁的弧线在蓝天下划出凌厉而优美的线条,像一首关于失控与掌控、恐惧与勇气的、无声的赞美诗。

      而他的左手和右手,在身侧,轻轻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掌心空空,但那份被同时握紧过的感觉,却像烙印,深深刻进了皮肤之下,血液之中,成了这个阳光灿烂、喧嚣沸腾的午后,最沉默也最响亮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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