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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记忆拼图 ...

  •   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南康下了一场绵绵的雨。

      不是清明前夜那种倾盆的暴雨,是春天特有的、细密如丝的雨,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无声地飘落,濡湿了街道、屋顶、刚刚抽芽的嫩叶。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冽,是那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味道。

      李锦清坐在401的客厅里,手里捧着那杯弥清禾刚泡的热茶,目光却落在对面墙上的那幅照片上——是弥清禾拍的南康老街,黑白,光影对比强烈,晾晒的衣服在巷弄上方拉出交错的线条,像时间的琴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窗玻璃的细碎声响,和厨房里开水壶即将沸腾的、越来越急促的嘶鸣。

      从医院回来已经三天,但那张泛黄照片带来的冲击,依然像水底的暗流,在他身体里缓慢地、持续地涌动。很多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像退潮后沙滩上显露的贝壳,零散,破碎,但带着被海水打磨过的、真实的光泽。

      他想起来,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确实叫“小禾”。很安静,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依赖。他想起来,他们确实分享过同一块饼干——是某个好心的志愿者带来的,一人半块,他吃得快,小禾就把自己剩下的那一点掰给他。他想起来,冬天的夜晚确实很冷,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床上,盖着同一床薄薄的、有霉味的被子,他用自己温热的脚去暖小禾冰凉的脚丫。

      但更多的细节,依然沉睡在记忆的深海里。比如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比如照片背后那行字是谁写的,比如那个所谓的“承诺”,具体是什么。

      “水开了。”弥清禾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另一杯茶,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换上了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显得人很清瘦,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

      “谢谢。”李锦清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杯温热的熨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张照片……你后来,找过吗?”

      弥清禾沉默了几秒,目光也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找过。刚被领养那几年,经常做梦梦见。后来……后来就逼自己忘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锦清听出了底下那层被岁月磨砺过的疲惫,“有些东西,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

      “可你现在想起来了。”李锦清说,声音很轻。

      “嗯,想起来了。”弥清禾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透过现在的他,看着那个很多年前、缺了门牙、却会把自己的饼干分给他的小男孩,“你小时候……很瘦,但很皮。爬树掏鸟窝,被院长妈妈追着打。还总护着我,不让大孩子抢我的东西。”

      李锦清愣住了。这些细节,他完全不记得。但弥清禾说出来时,他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夏日午后,蝉鸣震耳,他像只猴子一样蹿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仰着头,紧张地喊“哥哥小心”。还有冬天,几个大孩子围着小禾,抢他手里半个冷掉的馒头,他冲过去,把馒头抢回来塞给小禾,自己却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在他们都还是无依无靠的孩童时,他就已经本能地在保护这个人了。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混合着酸楚,和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宿命般的笃定。

      “那你呢?”他问,“你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比如,那个承诺?”

      弥清禾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很久没说话。雨声在窗外渐渐沥沥,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记得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你说,等我们长大了,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我说,好,你去哪我去哪。然后你说……”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李锦清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种李锦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的平静或疏离,而是一种深藏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你说,那我们以后结婚吧。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锦清完全僵住了。手里的茶杯变得滚烫,但他感觉不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结婚吧,就能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童言无忌。五六岁的孩子,懂什么结婚?不过是把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关于“永远在一起”的最郑重的形式,笨拙地套用在自己最珍惜的关系上。可是此刻,在这间被春雨笼罩的安静客厅里,从弥清禾口中复述出来的这句孩童戏言,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大,更久,更难以平息。

      他的脸开始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想说“那是小孩子胡说”,想说“你别当真”,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看到,弥清禾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移开视线,依然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李锦清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真的那么说了?”

      “嗯。”弥清禾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但很真的笑容,带着回忆的微光,“你说得很认真,还拉了钩。我用捡来的红色糖纸,给你叠了个歪歪扭扭的戒指,你戴在手上,好几天都舍不得摘。”

      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昏暗的宿舍角落,两个小小的身影头碰着头,小指勾在一起,用力地晃着。一张皱巴巴的、带着甜味的红色玻璃糖纸,被笨拙地折成环状,套在他脏兮兮的手指上。阳光从高高的、装着铁栏杆的小窗户照进来,糖纸戒指折射出黯淡却美丽的光。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不仅是那句话,那个戒指,还有说那句话时的心情——一种稚嫩的、却无比坚定的决心,想要抓住身边唯一的温暖,想要许诺一个没有分离、没有寒冷、没有饥饿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有他,也有小禾。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李锦清慌忙低下头,假装喝茶,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茶杯在手里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出来,滴在手背上。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覆在了他微微颤抖的手上。掌心微凉,但很稳。

      “都过去了。”弥清禾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种安抚的温和,“那时候太小,不懂事。说的话,做的事,都不作数的。”

      不作数吗?李锦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不作数吗?那为什么这张照片会跨越十年光阴,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为什么那句孩童的戏言,会在此时此刻,让他的心如此震荡,如此酸楚,又如此……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可是……”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可是我现在……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锦清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慌乱地想抽回手,想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弥清禾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没让他抽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窗外绵长不绝的雨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浓缩在这一方被春雨和旧日记忆浸泡的空间里。

      许久,弥清禾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李锦清,”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仿佛刻在空气里,“有些话,小时候可以说,因为不懂。长大了,就不能随便说了。因为说出口,就要负责。而负责……很重。”

      李锦清看着他。弥清禾的眼睛很红,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他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他们不再是那个可以凭借一句稚嫩承诺就认定永恒的孩子。他们是十七岁的少年,面前是高考,是大学,是各自背负的家庭、责任和未来。那句“想和你在一起”,在童年是相依为命的渴望,在现在,却可能意味着更多、更复杂、也更需要勇气的选择。

      “我知道。”李锦清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我知道负责很重。我也知道……我们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反手握紧了弥清禾的手,很用力,像在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但有些感觉,不会因为长大就消失。比如我想保护你,比如……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这些,是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

      弥清禾怔住了。他看着李锦清,看着这个因为高烧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混合着泪水、脆弱和某种不容错认的坚定的光。那一刻,他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柔软的、同样充满了挣扎和渴望的内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李锦清的手,更紧了一些。指尖的微凉,渐渐被两人交握的体温焐热。

      雨还在下,沙沙地,温柔地,像在为他们之间汹涌却无声的对话伴奏。窗外是迷蒙的雨幕和灰白的天空,窗内是两个被往事和现实同时击中的少年,握着手,沉默地分享着这一刻的震颤、了悟,和那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跨越了漫长时光依然鲜活的牵绊。

      与此同时,楼下301的厨房里,李锦渊正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

      水已经滚开三遍了,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沉沉浮浮,像一艘艘迷失方向的小船。他机械地用漏勺推了推,防止粘锅,但目光是散的,焦点不知落在虚空中的何处。

      从医院回来后,弟弟和弥清禾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不是刻意的亲密,反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深入骨髓的默契和联系。仿佛那张旧照片的出现,不仅填补了他们记忆的空白,也打通了某种情感的隐秘通道。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弥清禾握着弟弟的手,说“我不走”。想起弟弟在高烧昏沉中,下意识抓紧那只手,喊出“别走”。想起自己站在床边,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心里涌起的、那阵尖锐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混杂着恐慌、失落和某种更深沉的钝痛。

      他知道那张照片。很早以前就知道。在弟弟的素描本里无意中看到,他追问过母亲,母亲支支吾吾,最后才告诉他,那是锦清在孤儿院时最好的小伙伴,叫小禾,领养时硬要把自己唯一一张合影留给他。后来那孩子被领养去了北方,照片也不知所踪。

      他当时没太在意。直到弥清禾出现。直到那个雨夜,他看到弥清禾手腕上那道和照片里小男孩手臂上如出一辙的旧疤。直到他鬼使神差地,在弟弟高烧那晚,翻出那张他偷偷保存下来的照片,放回了弟弟的素描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试探?是成全?还是某种阴暗的、想看看当往事重提,这两个人之间会发生什么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

      现在,他看到了。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和更多可能性的门。而门内的世界,似乎没有预留他的位置。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顶起了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白色蒸汽弥漫开来。李锦渊猛地回过神,关掉火,用漏勺把饺子捞进碗里。动作有些匆忙,几个饺子破了皮,露出里面青翠的韭菜和粉白的肉馅。

      他端着两碗饺子走到客厅,放在餐桌上。父母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和刚下楼、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弟弟。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弟弟,声音有些干涩。

      “谢谢哥。”李锦清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在口中溢开,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天花板——那是401的方向。

      李锦渊坐下来,也拿起筷子,但没什么食欲。他看着弟弟,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出神的表情,心里那阵钝痛又开始缓慢地蔓延。

      “他……”他顿了顿,还是问出口,“跟你说什么了?”

      李锦清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没、没说什么。就……聊了聊照片的事,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事……”李锦渊重复,夹起一个饺子,却没送进嘴里,“都记起来了?”

      “记起一些。”李锦清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认识了。他还说,我小时候总护着他。”

      “嗯,你从小就心软。”李锦渊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对谁都好。”

      李锦清听出了哥哥话里的那丝异样,他抬起头,想解释什么,但李锦渊已经移开了视线,开始沉默地吃饺子。餐厅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有些凝滞。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灰白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给屋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忧郁的色调。

      李锦清看着哥哥沉默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和哥哥分享那张照片带来的震撼,想告诉他那些复苏的童年记忆,想倾诉自己心里那份理不清的混乱和悸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哥哥会怎么想。

      他忽然想起,在高烧最昏沉的时候,是哥哥背着他冲进雨里,是哥哥整夜守在他床边,是哥哥一遍遍用酒精为他擦身降温。而弥清禾……弥清禾是后来握住他手的那个人,是那个在黑暗和窒息中,给他另一根绳索的人。

      这两份重量,不同,但都真实。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让他无法轻易倾斜,也无法坦然面对。

      他低下头,默默吃完碗里剩下的饺子。韭菜的辛辣在口中蔓延,带着一种清醒的刺痛。

      “我吃好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哥,我回房间休息会儿。”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没抬头。

      李锦清走回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微弱的天光,照亮了楼下湿漉漉的、闪着水光的香樟树叶。

      他抬起头,看向四楼的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弥清禾就在那里。带着他们共同的、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过去,和那个被童年戏言无意中锚定的、模糊却固执的“永远”。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过去与现在、哥哥与弥清禾、依赖与悸动、承诺与现实交织的十字路口。雨停了,但脚下的路,却仿佛被雨水浸泡得更加泥泞,更加难以抉择。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指。那里曾经戴过一个用红色糖纸叠成的、歪歪扭扭的戒指。糖纸早已不见,但那份想要“一直在一起”的稚嫩决心,却在十年后的这个雨天,穿越漫长的遗忘和离散,重新回到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惶惑的形状。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下去,云层重新合拢。一场雨停了,但心里的那场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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