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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照片惊现 ...

  •   高烧退去后的第三天,李锦清终于被允许下床活动。

      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方形的、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不知名花香混合的气味,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响。很安静,很平和,像暴风雨过后被冲刷干净的沙滩。

      他靠在床头,慢慢吃着母亲削的苹果。苹果很脆,很甜,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喉咙的灼烧感已经消退,但吞咽时仍有细微的刺痛,像伤口将愈未愈时的那种痒痛。身体也还虚着,坐一会儿就觉得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虚汗。

      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看一本杂志,但目光时不时就飘到他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父亲上午来过,又匆匆走了,说学校有事。哥哥昨天陪了一整夜,今早被他硬赶回去上课了。弥清禾……弥清禾昨天下午来过,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留下一袋橙子,说“补充维C”,又走了。

      门被轻轻推开。李锦清抬起头,看到弥清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清澈,看到李锦清醒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姨。”他先对李母点点头,然后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点粥,医生说可以吃点流食了。”

      “哎呀,小禾,又麻烦你了。”李母连忙站起来,“我来我来,你坐。”

      “不麻烦,很简单的小米粥。”弥清禾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向李锦清,“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锦清说,声音还有点沙哑,“就是没力气。”

      “正常,烧了那么久,身体虚。”弥清禾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很好。”

      “嗯。”李锦清也看向窗外。天空是那种雨洗过的、清澈的蓝,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楼下的花园里,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你……没去上课?”

      “下午自习,请假了。”弥清禾说,语气很平淡,“你哥让我给你带笔记,怕你落太多。”

      李锦清心里一暖。哥哥还是这样,面冷心热。他看向床头柜,那里确实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笔记,是哥哥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你哥抄得很详细,应该能看懂。”弥清禾补充道。

      李母盛了碗粥,递到李锦清手里。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腾腾的,很香。李锦清小口喝着,温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对了,你的东西我帮你从学校拿回来了。”弥清禾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帆布包,放在床上,“书包,还有画具。你那天昏倒前,好像正在画什么。”

      李锦清愣了一下,才想起清明前夜,他确实在画一幅素描——是窗外的木棉花,只画了个大概轮廓,后来发烧,就搁置了。他接过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他的素描本和铅笔盒。素描本很旧了,边角有些卷,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李锦清”三个字,是小学时写的,很稚嫩。

      他随手翻开。前面几页是一些课堂涂鸦,几何图形,风景速写,还有几张人物肖像的练习——有母亲做饭的背影,有父亲看报的侧脸,有哥哥弹吉他时的剪影。翻到最近的一页,是那幅未完成的木槿,线条很潦草,能看出作画时的烦躁。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是空白的纸页,等着被填满。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顿住了。

      一张泛黄的照片,从素描本的夹页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照片很小,大概两寸见方,边缘已经磨损,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是两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并肩坐在一个水泥台阶上。左边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正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右边那个孩子稍微壮实一点,穿着干净的海魂衫,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青蛙玩具,表情有点茫然,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拍了。

      背景很模糊,像是某个老式院落的门口,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给小禾的承诺。1998年夏。”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锦清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左边的孩子……是他。虽然很瘦,很黑,穿着破旧,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自己。五六岁时的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可右边的孩子……是谁?那个叫“小禾”的孩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弥清禾。

      弥清禾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惊讶,困惑,然后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恍然。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拿起了那张照片。

      他的指尖拂过照片上那两个孩子的脸,拂过那行小字。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而珍贵的梦境。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锦清,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这是……你?”

      李锦清点点头,喉咙发紧:“是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可这……”

      “小禾。”弥清禾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锦清心上,“这是我的小名。小时候,在孤儿院,他们都这么叫我。”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阳光依旧明亮,但李锦清觉得浑身发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某种宿命感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右边那个孩子。那个拿着铁皮青蛙、表情茫然的孩子。五六岁,瘦,但眼睛很大,很亮。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一点一点,和眼前这张苍白、安静、总是带着疏离感的脸,重合起来。

      是弥清禾。是小时候的、他还完全不认识的弥清禾。

      “这不可能……”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你……你在北城长大,你爸……”

      “我七岁才被领养。”弥清禾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奔涌,“在那之前,我在南康福利院,就是照片上这个地方。待了三年。”

      南康福利院。那些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拥挤的宿舍,永远不够分的饭菜,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有……还有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的、瘦瘦小小的男孩。

      “小禾……”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一些破碎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夏日午后,蝉鸣嘶哑,两个孩子躲在枣树的阴影里,分享一块偷藏起来的饼干。冬天的早晨,小手冻得通红,互相呵着气取暖。夜晚,挤在一张窄小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小声说着“长大了要一起离开这里”的傻话。

      而照片背后那行字——“给小禾的承诺”。是什么承诺?谁写的?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这里?”弥清禾问,眼睛还盯着照片,像要从那泛黄的影像里看出更多东西。

      “我不知道。”李锦清摇头,声音发颤,“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张照片。它……它一直夹在我的素描本里,我从来不知道。”

      “是领养那天,院长妈妈给我的。”弥清禾说,目光从照片移到李锦清脸上,眼神很深,像在重新认识一个失散多年的人,“她说,这是你留给我的,让我好好收着。可是后来……后来搬了几次家,就弄丢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原来如此。是领养那天,他留给弥清禾的。可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为什么照片会回到他的素描本里?

      “等等,”李锦清突然想到什么,“你说这是你弄丢的,那它怎么会……”

      “我哥。”弥清禾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哥昨天来医院,是不是动过你的东西?”

      李锦清一愣。昨天,哥哥确实来过,陪了他很久,还帮他整理了床头柜上的杂物。但他不记得哥哥动过素描本……

      不,等等。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昨天半睡半醒间,好像看到哥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在看。当时他太昏沉,没在意。现在想来,哥哥看的,可能就是这本素描本。而这张照片……是哥哥放进去的?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放回他的素描本里?哥哥又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照片的?

      无数的疑问像气泡,从深水里咕嘟咕嘟冒上来,炸开,留下更大的空洞和不安。李锦清觉得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是弥清禾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别想了。”弥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很稳,“你现在需要休息。这些事……等你好一点,我们再慢慢说。”

      李锦清睁开眼睛,看向他。弥清禾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清澈,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和一种……了然的悲伤。好像这张照片的出现,不仅连接了他们的过去,也解释了许多他一直困惑的、关于弥清禾的沉默、疏离和偶尔流露出的、毫无来由的信任。

      “你……”李锦清张了张嘴,想说“你早就知道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弥清禾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不会等到现在。这张照片,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猝不及防的、来自过去的回响。

      “先把粥喝完。”弥清禾松开手,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粥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李锦清想阻止,但弥清禾已经站起来,走向病房角落的微波炉。

      他坐在床上,看着弥清禾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连帽衫清晰可见。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经历过风雨、但依然努力向上的树。这个背影,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拉着他的衣角的小小身影,一点点重叠,又一点点分离,最后融合成眼前这个真实的、复杂的、让他心疼又让他无措的弥清禾。

      原来,他们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命运还未露出狰狞面目、生活还只是一张白纸的童年。他们分享过同一块饼干,挤过同一张床,许下过幼稚的、关于“一起离开”的承诺。然后,被不同的家庭领养,走上不同的路,在漫长的十年后,以完全陌生的模样,在南康一中的教室里,再次相遇。

      这不是巧合。李锦清突然无比确定。这不是巧合。弥清禾转学到南康,租下他楼上的房子,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帮助他,对他好……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某种被遗忘的约定,是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线,在十年后,以一种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方式,重新将他们系在一起。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弥清禾端着热好的粥走回来,重新坐下,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我自己来……”李锦清想接,但弥清禾摇摇头。

      “你手抖,会洒。”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锦清只好张嘴。粥很烫,很香,但他食不知味。他的目光落在弥清禾低垂的睫毛上,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握着勺子,指节分明,手腕上那道烫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想问你记得多少?想问那张照片背后的承诺,到底是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也许是因为身体还虚弱,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太过冲击,也许是因为,他害怕听到答案。

      一碗粥很快吃完。弥清禾放下碗,拿起纸巾,很自然地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很轻,很自然,但李锦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李锦清,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管那张照片意味着什么,现在,我们是朋友。这就够了。”

      现在,我们是朋友。李锦清咀嚼着这句话。是啊,现在,他们是朋友。一起经历过台风夜,分享过同一碗泡面,在雪地里放过烟花,在深夜里讨论过难题。他教他拍照,他帮他讲题,他背他去医务室,他在他高烧时握紧他的手。这些,都是真实的,鲜活的,比那张泛黄的照片更重,更值得珍惜。

      “嗯。”他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我们是朋友。”

      弥清禾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像月牙,里面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放下了,变得轻松而明亮。他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素描本,合上,递给李锦清。

      “收好。这是……很珍贵的东西。”

      李锦清接过素描本,抱在怀里。很轻,但又很重。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张旧照片,是一段被遗忘的童年,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和一场跨越了十年光阴、终于接续上的缘分。

      窗外,阳光正好,樱花如雪。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悄然交汇。

      而未来,还很长。那些被遗忘的承诺,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秘密,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浮现,一点点清晰,像这场高烧过后,慢慢恢复的体温,和重新变得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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