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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清明雨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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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夜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傍晚时分,天空还只是阴沉沉的铅灰色,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悬在头顶。到了晚上八点,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不是春雨该有的绵绵细密,是夏天的暴雨才有的架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顷刻间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风裹着雨,抽打着一切,楼下的香樟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枝叶的呜咽声混在雨声里,像某种困兽的哀鸣。
李锦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视线是涣散的。他盯着窗玻璃上疯狂流淌的水痕,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被这场暴雨冲刷得一片模糊。下午体育课那场过敏发作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喉咙深处总像卡着一小撮绒毛,痒痒的,想咳又咳不出来。脑袋也沉沉的,像灌了铅。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可能是下午在医务室发了汗,又吹了风。也可能是花粉过敏引发的低烧。他没太在意,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继续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椭圆,焦点,离心率。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舞,跳着跳着就糊成一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消息:“雨很大,记得关窗。”
“关了。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他回复。
“关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嗯,你也早点睡。”
放下手机,李锦清觉得更难受了。喉咙里的痒变成了刺痛,像有细小的沙粒在摩擦。他咳了几声,声音嘶哑。头也更沉了,眼皮开始打架。他趴到桌上,想缓一缓,但身体深处涌上一股寒意,明明空调已经调高,却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去客厅倒杯热水。刚走出房间,就听见隔壁父母卧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在商量清明扫墓的安排。每年的清明,李家都要回老家给爷爷上坟。今年因为李锦清高二,原本说不回去,但父亲似乎改了主意。
“……还是回去吧,爸生前最疼锦清,让他去看看也好。”是母亲的声音。
“来回路上折腾,耽误学习。马上要一模了。”父亲的声音有些烦躁。
“可明年锦清就上大学了,以后能回去的机会更少……”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李锦清靠在墙上,觉得头更晕了。清明,扫墓,爷爷。他想起爷爷去世那年,他才十岁。爷爷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脸是蜡黄的,很陌生。他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从头到脚地冷。哥哥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说“别怕,有哥在”。
可现在,爷爷的坟在几百公里外的乡下,而他要面对的是近在咫尺的、即将到来的高考。空气里的花粉,喉咙里的痒,脑袋里的昏沉,还有窗外这场没完没了的、仿佛要把世界都淹没的雨。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很烫,但指尖依然冰凉。他小口喝着,热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刺痛取代。他咳得更厉害了,扶着流理台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锦清?”李母从卧室出来,看到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又难受了?”
“没、没事……”他想说,但咳得说不下去。
李母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脸色变了:“这么烫!你发烧了!”
“可能……可能有点低烧……”李锦清喘息着说。
“快去躺着,妈给你拿体温计和药。”李母扶着他回房间,让他躺下,盖上被子,然后匆匆去拿药箱。
李锦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晃动,模糊成一片。他觉得很累,很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要冲破玻璃闯进来。他闭上眼睛,希望睡一觉就能好。
但不行。身体像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一会儿冷得发抖,牙齿打颤,把被子裹得再紧也无济于事;一会儿又热得像被扔进火炉,汗水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喉咙的刺痛变成了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母亲在耳边焦急地说话,听见父亲打电话咨询医生朋友,听见哥哥匆匆进门的脚步声。有冰凉的东西贴上额头,是退烧贴。有苦涩的液体灌进嘴里,是退烧药。但他吞咽困难,药汁从嘴角流出来,弄湿了枕头。
“锦清,醒醒,把药喝了。”是哥哥的声音,很近,很焦急。
他想说“我喝不下”,但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有人握住他的手,很暖,很稳。是哥哥的手。他稍稍安心了些,但随即又被更剧烈的寒战吞没。
“体温多少?”哥哥在问。
“三十九度二,吃了退烧药也没怎么降。”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外面雨这么大,去医院都不方便……”
“我去买酒精,物理降温。”哥哥说。
“这么大雨,你去哪儿买?”
“楼下药店应该还开着。”
脚步声匆匆离去。门开了又关,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冷风。李锦清打了个寒颤,蜷缩得更紧。他觉得自己像漂在冰冷的海面上,浪一个接一个打来,要把他吞没。他想抓住什么,但手是空的,只有无边的寒冷和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他听见门又开了,脚步声,塑料袋的窸窣声,然后是哥哥急促的呼吸。
“酒精买到了。妈,毛巾。”
冰凉的液体擦过额头,脖颈,腋下。很刺激,很凉,但那种凉意很快被体内更凶猛的火焰吞噬。他听见母亲在低声啜泣,听见父亲焦躁地踱步,听见哥哥一遍遍换毛巾,动作很轻,但指尖在颤抖。
“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父亲说。
“可救护车也叫不到,这么大的雨,路上都淹了……”母亲的声音是绝望的。
“我背他去。”哥哥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疯了吗?外面雨这么大,你又背着他,万一摔了……”
“那也比在这儿干等强!”
争吵声,雨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李锦清想让他们别吵,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咙像被焊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滚烫的,混进冰凉的汗水里。
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急。然后是弥清禾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阿姨,叔叔,锦清怎么样了?”
“小禾?”母亲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下面有动静,不放心。他发烧了吗?”
门开了。一阵裹着雨气的冷风涌进来,但很快又被关在门外。李锦清感觉到有人走近床边,脚步很轻,带着外面雨水和夜风的清冽气息。是弥清禾。
“烧得很厉害。”哥哥的声音很低,“吃药没用,物理降温效果也不明显。”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带着室外的寒气,但掌心是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李锦清在昏沉中下意识地朝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渴求清凉的植物追逐雨水。
“他喉咙好像肿了,呼吸有点困难。”弥清禾的声音很近,很清晰,“不能拖,必须去医院。”
“可外面……”
“我打辆车试试。这么大的雨,出租车可能不肯进小区,但到门口应该能打到。”弥清禾说,“我陪你们去。多一个人,也好照应。”
“太麻烦你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麻烦。阿姨,您给他多穿点,我去楼下等车。”脚步声匆匆离去。
又是一阵混乱的忙碌。李锦清感觉自己被扶起来,套上厚外套,围上围巾。他像个人偶,任由摆布。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对抗那场体内熊熊燃烧的大火上。
他被背了起来。是哥哥的背,很宽,很稳,但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他趴在哥哥背上,脸贴着哥哥汗湿的脖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随即又被颠簸和眩晕吞没。
下楼,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石子。风很大,伞几乎撑不住。哥哥走得很慢,很小心,但每一步都颠得他想吐。他听见母亲在旁边撑着伞,带着哭音说“慢点,慢点”。听见父亲在打电话,联系医院的朋友。
走到小区门口,果然有一辆出租车等在雨中,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模糊的光。弥清禾站在车旁,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到他们,立刻拉开车门。
“快上车。”
他被塞进后座,哥哥坐在他旁边,紧紧搂着他。母亲坐在副驾,父亲和弥清禾挤在另一边。车很小,很挤,但很暖。引擎发动,雨刷器开到最大,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但视线依然一片模糊。司机骂了句脏话,说这鬼天气。
车在积水的路上缓慢行驶,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船。每一次颠簸,每一次刹车,都让李锦清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他蜷缩在哥哥怀里,冷得发抖,又热得冒汗。喉咙的灼烧感更强烈了,呼吸越来越困难,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锦清,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点点头,但其实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开始模糊,车顶的灯光晕开,变成一个个重叠的光圈。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冰冷的深海,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掌心干燥,握得很紧。是弥清禾的手。
李锦清在昏沉中微微一动。那只手似乎感觉到了,轻轻收紧,拇指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克制,但在这一片混乱、颠簸、灼热和窒息中,像一根突然抛下的绳索,让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抓住了一丝实在的依托。
他反手,用力抓住了那只手。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死死地抓住。指甲陷进对方的手背,但他感觉不到,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一松手,就会彻底沉没。
“别走……”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弥清禾……别走……”
车里瞬间安静了。只有雨声,引擎声,雨刷器的摆动声。他感觉到哥哥搂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感觉到母亲转过头,感觉到父亲也看了过来。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抓住的这只手,是他此刻在黑暗和混乱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了他。
“我不走。”弥清禾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清晰,穿透了雨声和他昏沉的意识,“我在这儿。你抓紧我,别松手。”
李锦清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混杂着脆弱、依赖和全然托付的情绪。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紧了那只手,然后放任自己沉入高烧带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没前,他感觉到那只手一直握着他,很稳,很紧。感觉到哥哥用外套把他裹得更紧。感觉到车在雨中艰难地前行,但目的地是明确的,是有人引领的。
他想,也许他不会沉没。也许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这场仿佛要淹没世界的暴雨,都不会把他带走。因为有人在雨夜里为他拦车,有人背着他走在积水的路上,有人握着他的手,说“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