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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异木槿早开 ...

  •   三月的南康,春天来得有些急躁。

      教学楼前的几株异木槿往年总要等到四月初才零星开花,今年却早早地爆出了满树粉白。花朵不大,但开得密密麻麻,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像一群怯生生探头探脑的孩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粉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是春天特有的、带着某种躁动不安的甜。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一千米测试。塑胶跑道上挤满了高二的学生,抱怨声、加油声、体育老师的哨声响成一片。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蓝,云层很厚,阳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很快又被吞没。

      李锦清站在起跑线上,做了几个深呼吸。他不擅长长跑,每次跑完都像去了半条命。但他不想拖后腿,特别是看到站在他旁边的弥清禾——弥清禾看起来更瘦了,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站姿很稳,眼神很平静。

      “各就各位——预备——跑!”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跑道。李锦清冲出去,努力跟上大部队。前两百米还好,呼吸平稳,脚步有力。三百米,喉咙开始发干。四百米,小腿像灌了铅。五百米,胸口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咬紧牙关,继续跑。余光里,他看到弥清禾跑在他斜前方,步频很稳,呼吸均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更前面,是李锦渊的背影——他总是跑在最前面,遥遥领先,像永远不会累。

      六百米,李锦清觉得不行了。空气稀薄得像在高海拔地区,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放慢速度,想调整呼吸,但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痒意。

      他咳了一声,然后停不下来了。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出来了。喉咙里那种痒像无数细小的绒毛在挠,从深处一直蔓延到气管,到肺。

      “李锦清?你怎么了?”体育老师跑过来。

      “咳……咳咳……没、没事……”他想说,但说不出来,咳得浑身发抖。

      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背。是弥清禾,他也停下来了,站在他身边,眉头微皱:“你脸很红,是不是过敏了?”

      过敏?李锦清愣了愣。他确实有轻微的花粉过敏,但往年都不严重,顶多打几个喷嚏。今年……今年花开的太早了,花粉太浓了。

      “去医务室。”弥清禾对体育老师说,然后转向李锦清,“能走吗?”

      李锦清试着直起身,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弥清禾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腋下。

      “我背你。”弥清禾说,很平静,但不容拒绝。他在李锦清面前蹲下。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李锦清想拒绝,但咳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弥清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锦清只好趴到他背上。弥清禾的背很瘦,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但很稳。他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快步走向医务室。体育老师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从操场到医务室要穿过半个校园。一路上,李锦清咳得停不下来,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发疼。他趴在弥清禾背上,能闻到弥清禾颈间淡淡的薄荷味,混着自己呼吸里那股甜腻的花粉气息。很矛盾,很混乱,就像他此刻的身体——一边是过敏带来的窒息感,一边是弥清禾身上传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忍一忍,马上到了。”弥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微微的喘息。他走得很快,但很稳,托着李锦清腿弯的手很用力,但没弄疼他。

      李锦清把脸埋在弥清禾的肩膀上,试图压制咳嗽。但没用,喉咙里的痒像有生命一样,疯狂地蔓延。他开始喘不上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拉一个生锈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声响。

      “李锦清?李锦清!”弥清禾的声音变得急促,“别睡,跟我说话。”

      “我……咳……没睡……”李锦清艰难地说,意识却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脚步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弥清禾的呼吸声,近在耳边,沉重而清晰,像锚,把他从逐渐沉没的黑暗中拉回来一点。

      终于到了医务室。弥清禾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把正在看报纸的校医吓了一跳。

      “老师,他花粉过敏,喘不上气了!”弥清禾的声音很急,但条理清晰。

      校医立刻站起来,让弥清禾把李锦清放在诊疗床上。李锦清还在咳,脸憋得通红,眼睛因为缺氧而布满血丝。校医检查了他的喉咙和呼吸,迅速从柜子里拿出雾化器和药。

      “帮他坐起来,靠着你。”校医对弥清禾说。

      弥清禾坐上床,让李锦清靠在自己怀里。李锦清浑身发软,意识半清醒半模糊,只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胸膛支撑着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接过校医递来的雾化面罩,轻轻罩在他的口鼻上。

      “慢慢吸,对,就这样。”校医指导着。

      冰凉的药雾涌进喉咙,带着一股苦味。李锦清本能地想躲,但那只托着他后脑的手很坚定,没让他动。他只好顺从地呼吸,一下,又一下。药雾渐渐起了作用,喉咙里的痒慢慢缓解,呼吸也顺畅了一些。咳嗽停了,但身体还在发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好了,保持这个姿势,再吸十分钟。”校医说,看了眼弥清禾,“你扶稳他,别让他动。”

      “嗯。”弥清禾应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李锦清靠得更舒服些。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雾化器轻微的嗡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校医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

      李锦清的意识渐渐清晰。他感觉到自己正靠在弥清禾怀里,背贴着弥清禾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弥清禾的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后脑,手指无意中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李锦清的脸开始发烫,他想坐直一点,但身体还没力气,一动就又咳了起来。

      “别动。”弥清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还没好,再忍忍。”

      李锦清不敢动了。他僵在弥清禾怀里,感觉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背后那个温暖的胸膛,和那只轻抚他头发的手上。薄荷味,药味,自己身上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私密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种过于亲密的触感,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终于,雾化器停了下来。校医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李锦清的情况。

      “好多了,再休息会儿。你是哪个班的?要不要通知家长?”

      “高二一班,不用通知家长,我休息会儿就好。”李锦清说,声音还有点哑。

      “那你在这儿躺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校医说完,拿着手机出去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木槿树叶的声音。李锦清还靠在弥清禾怀里,没动。弥清禾也没松手,就那样抱着他,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耳后的头发。

      “还难受吗?”弥清禾问,声音很低,像怕打破这片寂静。

      “好多了。”李锦清说,顿了顿,“谢谢。”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补充,“你吓到我了。”

      李锦清一愣:“吓到你?”

      “嗯,你刚才脸都紫了,喘不上气。”弥清禾的声音里有一丝后怕,“我以为……”

      他没说完,但李锦清听懂了。他以为他会窒息,会有更严重的后果。这个认知让李锦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欢喜。

      “我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手指的摩挲停了下来,但手还放在他头发上,没拿开。

      两人又沉默了。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爬到诊疗床白色的床单上。很温暖,很安静,像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一个小小避难所。李锦清忽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充满药水味和阳光的房间里,停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但门突然被推开了。李锦渊冲了进来,头发凌乱,额头有汗,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他看到诊疗床上的情景,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

      “哥……”李锦清想坐起来,但弥清禾先一步松开了手,扶着他慢慢躺回枕头上。

      “体育老师说你去医务室了。”李锦渊走到床边,声音有点喘,“怎么回事?”

      “花粉过敏,急性哮喘。”弥清禾替他回答,语气很平静,“已经做了雾化,好多了。”

      李锦渊看着弟弟。李锦清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又看向弥清禾,目光在弥清禾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弥清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锦渊会说谢谢。他点点头:“应该的。”

      校医回来了,看到李锦渊,说:“你是他哥?正好,他需要休息,你陪他一会儿。药我开好了,每天两次,最近少去花粉多的地方。”

      “知道了,谢谢老师。”李锦渊说。

      校医又交代了几句,出去了。房间里又剩下三个人,气氛有些微妙。李锦清躺在床上,看看哥哥,又看看弥清禾。哥哥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担忧。弥清禾站在床的另一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李锦清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李锦渊先开口了。

      “你休息,我在这儿。”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书,开始看。动作很自然,但李锦清能感觉到,哥哥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

      弥清禾看了眼李锦清,又看了眼李锦渊,然后说:“那我先回教室了,你好好休息。”

      “嗯。”李锦清点头。

      弥清禾转身要走,但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晚上我给你带笔记。”

      “好。”

      门轻轻关上。医务室里只剩下兄弟俩。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李锦清看着哥哥,李锦渊垂着眼看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但嘴唇抿得很紧。

      “哥,”李锦清小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李锦渊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以后花粉多的季节,记得戴口罩。”

      “嗯。”

      “药按时吃。”

      “嗯。”

      “不舒服要马上说,别硬撑。”

      “嗯。”

      又沉默了。李锦清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像一张空白的画布。他想起刚才靠在弥清禾怀里的感觉,温暖,安心,还有那种过于亲密的触感带来的悸动。脸又开始发烫。

      “他……”李锦渊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书,“对你很好。”

      李锦清心里一跳:“嗯,弥清禾他……很照顾我。”

      “我知道。”李锦渊说,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要好好的。别让他担心,也别让我担心。”

      李锦清看着哥哥的眼睛,那里有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在流动。他忽然明白了,哥哥那句“谢谢”,不只是感谢弥清禾送他来医务室,也是感谢弥清禾在他不在的时候,照顾了他最重要的人。

      “我会好好的。”李锦清说,很认真。

      “嗯。”李锦渊点点头,重新翻开书,“睡会儿吧,我在这儿。”

      李锦清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暖洋洋的。药效上来了,困意涌上来。在意识沉入睡眠前,他想起弥清禾手指轻抚他头发的感觉,想起哥哥说“谢谢”时的语气,想起窗外那些过早盛开的异木槿,在春风里颤巍巍地,开得不管不顾。

      春天来了,带着花粉,带着过敏,带着无法预料的悸动,和深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的暗流。

      而他,在这片暗流中,被两只手稳稳地托着,一只来自左边,一只来自右边。虽然方向不同,力量不同,但都同样坚定,同样温柔。

      这就够了。不,不是够了。是……是幸运。是即使春天来得再急躁,花粉再浓,咳嗽再剧烈,只要知道有人在身边,在身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能安心地闭上眼睛,沉入一场不会坠落的睡眠。

      窗外,风吹过,木槿花瓣簌簌落下,粉白的,柔软的,像一场沉默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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