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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拜年风波 ...

  •   大年初二的午后,李家的客厅里弥漫着茶水、瓜子和香烟混合的复杂气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飞舞,像细小的精灵在狂欢。茶几上堆满了果盘、糖盒和点心碟,沙发、椅子甚至小板凳上都坐满了人——大伯、二伯、三姑、四舅,还有几个李锦清叫不出称呼的远房亲戚。空气里充斥着热闹的喧哗,孩子们在追逐尖叫,大人们在高声谈笑,电视里重播的春晚成了无人关注的背景音。

      李锦清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睛盯着膝盖上摊开的物理笔记,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灌满了亲戚们的对话——谁家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谁家今年赚了大钱,谁家买了新房新车。每句话都像一根针,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弥清禾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但疏离。他面前也放着一杯茶,没动过。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礼貌的雕像,安静地存在于这片喧闹之中。有亲戚问起他,他就简单回答几句,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李锦清看到,他握紧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这就是楼上那个孩子吧?”三姑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其他话题。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弥清禾身上。

      弥清禾抬起眼,点了点头:“阿姨好,我叫弥清禾。”

      “哦,小禾啊,听你李阿姨提过。”三姑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长得真俊,成绩也好。你爸妈呢?今天没一起来?”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李锦清的心提了起来。他看到母亲在厨房门口对他使眼色,意思是“别多话”。父亲坐在主沙发上,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我父母在外地工作,没回来。”弥清禾说,声音依然平静。

      “哎呀,大过年的也不回来看看孩子?”三姑夸张地叹气,“你这孩子,一个人住楼上,多冷清。你李阿姨心善,常叫你下来吃饭吧?”

      “嗯,阿姨对我很好。”弥清禾说。

      “应该的,邻里之间互相照应嘛。”三姑笑道,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小禾啊,你也得懂事,别总麻烦人家。你李阿姨一家也不容易,锦渊要考大学,锦清也要读书,哪有那么多时间照顾外人。”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但像两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看不见的涟漪。李锦清看到弥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成拳的手更紧了。他自己的手心也开始冒汗,那本物理笔记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三姑,您尝尝这个花生糖,可甜了。”李母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笑着把一碟糖放在三姑面前,试图转移话题。

      “哎呀,我血糖高,不能吃甜的。”三姑摆摆手,眼睛还盯着弥清禾,“小禾,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啊?”

      “想学医。”弥清禾说。

      “学医好啊,有出息。不过学医可辛苦了,你看你,瘦成这样,能吃得消吗?”三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而且学医要读好多年,花费也大。你父母供得起吗?要不让他们多寄点钱,你也别总在别人家吃饭,怪不好意思的。”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李锦清感觉血往头上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母在茶几对面用力摇头,眼神里有恳求。父亲也清了清嗓子,说:“三姐,喝茶。”

      可三姑像是没听见,继续对着弥清禾“谆谆教导”:“要我说啊,你也别总闷在楼上,多出去走走,交交朋友。你看锦清,性格多好,朋友也多。你得多学学,别总是一个人,怪孤僻的。这性格啊,将来到了社会上要吃亏的……”

      “三姑。”一个平静但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所有人都转过头。李锦渊从阳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他走到茶几前,把果盘放下,然后直起身,看着三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三姑,弥清禾是我朋友,不是外人。”李锦渊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在我们家吃饭,是我妈乐意,也是我们全家欢迎。不存在麻不麻烦,也不存在不好意思。”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连追逐打闹的孩子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这边。三姑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礼貌沉默的侄子会当众反驳她。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锦渊,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三姑的声音提高了,“我这不是关心小禾吗?说他几句怎么了?他一个孩子,没爸妈在身边,我当长辈的还不能说两句了?”

      “您可以关心,但请不要用‘外人’、‘孤僻’这样的词。”李锦渊依然很平静,但话里的锋芒越来越锐利,“弥清禾很好,成绩好,人品好,对朋友真诚。他不需要改变性格,也不需要学谁。他做他自己,就很好。”

      “你……”三姑气得站起来,“李锦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是你姑!我说他两句怎么了?他一个外人,我说不得?”

      “他不是外人。”李锦渊重复,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弟弟的朋友,是我的朋友,是我们家的朋友。在这个家里,没有外人。”

      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李父放下茶杯,想说什么,但李锦渊已经转过身,看向弥清禾:“抱歉,让你听这些。”

      弥清禾抬起头,看着他。李锦清看到,弥清禾的眼睛很红,但很亮,像有水光,又像有火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哎呀,大过年的,吵什么吵!”二伯站起来打圆场,“三妹,你少说两句。锦渊,你也别这么冲。来来来,吃水果,吃水果。”

      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试图缓和气氛。但三姑显然气不过,她一屁股坐回沙发,冷笑道:“行,我是外人,我说不得。那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不过锦渊,我提醒你一句,朋友是朋友,家人是家人,别混为一谈。你姓李,他姓弥,永远不一样。”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李锦清看到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滚烫的茶,猛地摔在了地上。

      瓷杯碎裂的脆响像惊雷,炸在突然死寂的客厅里。褐色的茶水和瓷片四溅,在地板上晕开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李锦渊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李锦清从未见过的怒火。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但无比清晰:

      “我弟弟姓李。但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谁,重要的是他在这个家里,被我们爱着,护着。今天在这里,在这个家里,谁再说他是外人,谁再说他不该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震惊的脸,最后落在三姑脸上。

      “还有,我叫李锦渊,他叫弥清禾。我们不一样,也不需要一样。但我们是朋友,是家人。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但李锦清看到,哥哥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哥……”李锦清站起来,想跟上去。

      “坐下。”李锦渊头也没回,声音很平静,“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回来。”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渐渐远去。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然后像被按下了播放键,骤然炸开。

      “反了!反了天了!”三姑拍着沙发扶手,“老李,你看看你儿子!摔杯子!跟我叫板!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儿子!”

      “三姐,你少说两句吧。”李父的声音很疲惫,“锦渊是冲动了,但你那些话,也确实过分了。”

      “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我难道说错了?那孩子姓弥,不姓李!他就是个外人!你们对他再好,他也是外人!”

      “三姑!”李母也忍不住了,声音在颤抖,“小禾那孩子不容易,我们照顾他是应该的。您要是看不惯,就请回吧。”

      这话说得很重。三姑彻底愣住了,她看看李父,又看看李母,再看看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亲戚,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成了真正的“外人”。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提包:“好,我走!你们家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她气冲冲地走了,门摔得震天响。其他亲戚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没多久,都找了个借口,陆续告辞了。热闹的客厅,转眼间只剩下李父、李母、李锦清,和依然坐在沙发上的弥清禾。

      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茶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场惨烈战争的遗迹。

      “我去收拾。”李母哑着声音说,去拿扫帚。

      “我来。”李父拦住她,自己拿了工具,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拾碎片。他的背驼着,动作很慢,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收拾,看着母亲红着眼眶走进厨房,看着弥清禾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觉得心里很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冷又重。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父亲,安慰母亲,安慰弥清禾。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许久,弥清禾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李父身边,蹲下身,一起捡碎片。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叔叔,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哑,“都是因为我……”

      “不怪你。”李父打断他,没抬头,“锦渊那小子,脾气是冲了点,但他没说错。你是客人,是我们家的朋友,不是外人。三姑她……说话是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继续捡碎片。

      李锦清也走过去,蹲下帮忙。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一地破碎,一点点拾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三个挨得很近的影子。碎瓷片在光下反射着锋利的光,像眼泪,也像星星。

      收拾干净,李父站起来,拍了拍弥清禾的肩膀:“上去休息吧,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叔叔。”弥清禾摇头,也站起来,“那我先上去了。”

      “嗯,晚上下来吃饭。”李父说。

      “好。”

      弥清禾走了,门轻轻带上。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李父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下很快消散。

      “爸……”李锦清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你哥……”李父开口,又停住,又吸了口烟,“他像你妈,心软,重情。但有时候,太刚易折。”

      “三姑她……”

      “你三姑是过分了,但你哥也不该摔杯子。”李父转过头,看着儿子,“锦清,爸知道你喜欢小禾那孩子,把他当好朋友。这没错。但你也要记住,人和人之间,是有界限的。血缘是界限,家庭是界限,有些东西,跨不过去,也没必要跨过去。明白吗?”

      李锦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界限,又是界限。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界限?为什么朋友和家人的界限这么分明?为什么“姓什么”这么重要?

      “我上去看看哥。”他说。

      “嗯,去吧。劝劝他,别钻牛角尖。”李父说,目光投向窗外,“你哥他……心里苦,但他不说。你要多体谅他。”

      “我知道。”

      李锦清上楼,走到天台。门虚掩着,他推开,看到哥哥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看着远方的城市。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乱飞。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李锦渊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锦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林立的高楼后面。风很冷,但阳光的余温还在,照在脸上,暖暖的。

      “爸说,让你别钻牛角尖。”李锦清说。

      “我没钻牛角尖。”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可是你摔了杯子……”

      “杯子可以再买,但有些话,不说出来,会后悔一辈子。”李锦渊转过头,看着他,“锦清,你记住,无论别人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包括我,包括爸妈,包括任何人。”

      李锦清看着哥哥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那里面有火焰在燃烧,有坚冰在融化,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炽热的感情。他忽然明白了,哥哥摔杯子,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爱。因为爱他,所以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他在乎的人,哪怕那个人只是“朋友”,哪怕那个人姓弥不姓李。

      “哥,”他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李锦渊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我是你哥,应该的。”

      “那……弥清禾他……”

      “他没事。”李锦渊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但坚强的人,也会疼。你要多陪陪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嗯。”李锦清点头,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又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暗,但很坚定。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像无数散落的星辰。

      “回去吧,外面冷。”李锦渊说。

      “嗯。”

      兄弟俩下楼。走到四楼时,李锦清停下脚步,看向401紧闭的门。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里面一片漆黑。他想敲门,但想了想,又收回了手。也许弥清禾需要安静,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的一切。

      他发了条消息:“还好吗?”

      几分钟后,弥清禾回复:“还好。你哥呢?”

      “他也没事。晚上下来吃饭?”

      “好。”

      很简短的对话,但李锦清觉得,这就够了。有些话,不需要多说;有些感情,不需要证明。杯子碎了,但心是完整的;话重了,但情是真的。这就够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很简单,清粥小菜,但很温暖。父亲坐在餐桌旁,脸色缓和了许多。门铃响了,弥清禾走进来,表情很平静,眼睛还有点红,但眼神很清澈。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饭。电视关了,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很平常的一顿饭,但在经历了下午的惊涛骇浪后,显得格外珍贵,格外温暖。

      饭后,弥清禾要帮忙洗碗,被李母拦住了:“你去休息,今天累了。”

      “我不累。”弥清禾坚持,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锦清看着他,又看看在厨房洗碗的哥哥,和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父亲。他想,这就是家吧。有争吵,有冲突,有不完美,但也有包容,有理解,有在风雨后依然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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