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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除夕守岁 ...

  •   除夕夜的南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

      下午还是零星的雪沫,到傍晚时分,已经演变成铺天盖地的雪幕。雪花大而密,在渐暗的天色里无声地飘落,迅速抹去街道的轮廓,覆盖屋顶,压弯枝桠。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沉闷地,断续地,像心跳在厚厚的雪被下搏动。

      李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热闹地填充着空间的每个角落。李父坐在主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但眼睛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的大雪。李母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最后几道菜,锅铲碰撞声和油炸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是节日特有的背景音。

      李锦清坐在靠窗的沙发角落,膝盖上摊着物理笔记,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雪一片片落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下午弥清禾发来消息,说“火车晚点,可能要十点才能到”。现在已经八点,还有两个小时。

      “锦清,来帮忙摆碗筷。”李母在厨房喊。

      “来了。”他合上笔记,起身走向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切鸡,油焖大虾,还有几道素菜和汤,丰盛得像要请一桌客人。李母特意多准备了几道菜,说要等弥清禾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小禾什么时候到?”李母问,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

      “说十点左右。”李锦清说,拿起筷子开始摆。

      “那得给他留点菜,热在锅里。”李母说,转身回厨房,“这孩子,大过年的还要坐火车,多辛苦。”

      李锦清没说话。他知道弥清禾为什么非要赶回来——因为答应了他,除夕晚上来吃饭。也因为,不想一个人在北城的酒店里过年。那个父亲再婚后的“新家”,对弥清禾来说,大概算不上家。

      “爸,吃饭了。”李锦渊从房间出来,对父亲说。

      “嗯。”李父放下报纸,走到餐桌主位坐下。他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不等小禾了?”

      “他说让我们先吃,给他留点就行。”李锦清说。

      “那开饭吧。”李父拿起筷子。

      年夜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电视里的歌舞很热闹,主持人的串词很喜庆,但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句交谈。李母给每个人夹菜,说着“多吃点”;李父偶尔点评几句春晚的节目;李锦渊很安静,只吃自己面前的菜。

      李锦清吃得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看弥清禾有没有发新消息。没有。最后一条还是下午四点:“火车开了,晚点两小时,大概十点到。”

      十点。还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像被拉长的皮筋,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锦清,发什么呆?”李母给他夹了块鱼,“快吃,菜要凉了。”

      “哦,好。”李锦清回过神,低头吃饭。

      饭后,李母收拾碗筷,李父继续看春晚,李锦渊回房间看书。李锦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雪更大了,在路灯的光晕里疯狂地飞舞,像一场白色的狂欢。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车艰难地驶过,留下深深的车辙。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抓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到南康站了,打车中,可能还要一小时。”

      “雪很大,路上小心。”他回复。

      “嗯,你们先休息,别等我。”

      “我们等你。”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几分钟后,弥清禾回复:“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李锦清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还在路上,他在回来,他没有一个人在北城。

      “锦清,”李锦渊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外套,“我出去一下。”

      “去哪?”

      “买点东西,马上回来。”李锦渊说,穿上鞋,“你陪爸妈看春晚。”

      “这么大的雪……”

      “没事,不远。”李锦渊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渐渐远去。

      李锦清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哥哥很少在除夕夜出门,特别是这么大的雪。他去买什么?为什么不说清楚?

      “小渊去哪了?”李母从厨房出来,问。

      “说去买东西,马上回来。”李锦清说。

      “这孩子,大过年的,外面雪这么大……”李母嘀咕着,但没多问,继续回厨房收拾。

      李锦清坐回沙发,但坐不住。他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钟。时间像蜗牛爬,一分一秒,缓慢得令人心焦。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小品,歌舞,魔术,都很热闹,但进不了他的耳朵。

      九点半,门铃响了。李锦清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去开门。门外站着李锦渊,浑身是雪,头发、肩膀、睫毛上都是白色的雪沫。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烟花。

      “哥,你……”李锦清愣住了。

      “买点烟花,等会儿放。”李锦渊说,很自然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玄关,“弥清禾快到了吧?”

      “说还要半小时。”李锦清说,看着哥哥拍掉身上的雪,“你怎么想起买烟花?”

      “过年,总要有点年味。”李锦渊说,脱下外套,“而且,他应该很久没放过烟花了。”

      他。李锦清心里一动。哥哥是特意为弥清禾买的烟花?因为他知道弥清禾在北城不会放烟花,因为他想让弥清禾感受一下年味?

      “哥……”他想说什么,但李锦渊已经走向卫生间:“我去洗把脸,一身雪。”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装着烟花的塑料袋。很普通的塑料袋,很普通的烟花,但在此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显得格外温暖,格外珍贵。

      十点十分,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李锦清几乎是冲到门口的。打开门,弥清禾站在门外,同样浑身是雪,但比哥哥更狼狈——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外套的肩膀处深了一大片,鞋子也湿了。他背着一个背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快进来,外面冷。”李锦清拉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怎么湿成这样?”

      “打不到车,走了一段。”弥清禾说,在玄关换鞋,“雪太大了,路上都堵了。”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李母从厨房出来,看到弥清禾的样子,心疼地说,“饭在锅里热着,洗完了吃。”

      “谢谢阿姨。”弥清禾说,放下背包,走向卫生间。

      李锦清站在客厅,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他回来了,安全回来了。虽然狼狈,虽然累,但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弥清禾从卫生间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是李锦清的,稍微有点大,但还能穿。他的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脸上有被热水熏出的红晕。

      “饭在桌上,快吃。”李母招呼。

      “嗯。”弥清禾走到餐桌旁坐下。李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把每样菜都夹了一些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李母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弥清禾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李锦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这个画面,很熟悉,很温暖,像家人。

      “在北城怎么样?”李父突然问,从沙发上转过头。

      “还行。”弥清禾说,放下筷子,“我爸他……挺忙的,见了两次。”

      “新妈妈呢?对你好吗?”李父问,语气很平常,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弥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挺好的,很客气。”

      客气。这个词用得巧妙。不是亲切,不是热情,是客气。一种礼貌的、有距离的友好。李锦清能想象那个画面——弥清禾坐在陌生的客厅里,对面的女人微笑着给他夹菜,说着“多吃点”,但眼神里是审视,是衡量,是“这是别人的孩子”的疏离。

      “那就好。”李父点点头,没再问,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弥清禾继续吃饭。李锦清看到他握筷子的手收紧了,但很快又松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饭,已经十一点了。窗外的雪小了些,但还在下。电视里,春晚接近尾声,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还有一小时就新年了。”李母说,收拾碗筷,“你们要不要去放烟花?锦渊买了些。”

      “好。”李锦清看向弥清禾,“去吗?”

      “嗯。”弥清禾点头。

      三人穿上外套,拿着烟花下楼。雪已经积得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小区里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远处的天空偶尔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像短暂的彩虹。

      他们在小区空地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李锦渊从塑料袋里拿出烟花,是那种手持的、喷花的类型,不危险,但很漂亮。

      “谁先来?”他问。

      “你先。”李锦清说。

      李锦渊点燃一支,金色的火花喷涌而出,在雪夜里划出明亮的弧线。光映在他脸上,平静,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火花熄灭后,他把另一支递给弥清禾。

      “试试?”他说。

      弥清禾接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燃。蓝色的火花喷出来,比金色的更冷,更幽深,像深海里的光。他举着烟花,看着那些火花在夜空里绽放,消散,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该你了。”他把最后一支递给李锦清。

      李锦清点燃,是银色的火花,细细密密,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他举着,看着火花在眼前飞舞,忽然想起暑假在海边,和弥清禾一起看的那场流星雨。那时他们躺在沙滩上,星空在头顶闪烁,海浪在耳边轰鸣。现在,他们在雪地里,火花在手中绽放,雪花在四周飘落。不一样的情景,但一样的宁静,一样的美好。

      烟花很快放完了。空地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烟花,和路灯昏黄的光。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新年快乐。”李锦渊突然说,声音在雪夜里很清晰。

      “新年快乐。”李锦清说。

      “新年快乐。”弥清禾也说。

      然后,是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倒计时声。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大声倒数:“十,九,八……”

      李锦清看着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来,冰凉地贴在他的脸上。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三,二,一——新年快乐!”

      远处传来欢呼声,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雪地映得五彩斑斓。新的一年,开始了。

      李锦清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两个人。哥哥站在他左边,弥清禾站在他右边,都在看着天空中的烟花。雪落在他们身上,像披了一层银色的纱。灯光和烟花的光交织在一起,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忽然伸出手,同时抓住了两个人的手。

      动作很快,很突然,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做了,左手抓住了哥哥的手,右手抓住了弥清禾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但很快,他的体温传过去,他们的体温也传过来,三只手握在一起,渐渐变暖。

      李锦渊和弥清禾都愣住了,同时转过头看他。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放,光在他们眼中闪烁。惊讶,困惑,然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理解,温暖,还有一丝……释然?

      李锦清没有松手,他握得很紧,像在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像在许下什么重要的承诺。他看着他们,很认真地说:“新的一年,我们都要好好的。”

      李锦渊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弟弟。然后,他笑了,很浅,但很真。他回握住弟弟的手,说:“嗯,都要好好的。”

      弥清禾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眼泪,又像烟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他也回握了李锦清的手,说:“好,都要好好的。”

      三只手握在一起,在雪夜里,在烟花下,像一个秘密的仪式,一个无声的誓言。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融化,像泪水,也像祝福。

      远处,更多的烟花升起,炸开,把夜空染成绚烂的颜色。鞭炮声此起彼伏,欢呼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年,在雪与火中,盛大开场。

      而他们,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像三株相互依偎的树,在寒冬里,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许久,李锦清松开了手。手心里还留着他们的温度,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他抬头看着天空,最后一朵烟花正在消散,像一场盛大演出的终章。

      “回去吧,外面冷。”李锦渊说。

      “嗯。”李锦清点头。

      三人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深深浅浅,但并排而行,没有谁在前,谁在后,谁在左,谁在右。他们走在一起,像一支小小的队伍,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新年夜里,走向那个亮着灯的家。

      回到家,李母已经煮好了汤圆。热腾腾的,白白胖胖,浮在糖水里,像一个个圆满的句号。四人围坐在餐桌旁,一人一碗,安静地吃。

      “新年快乐。”李母说,眼睛有点红,“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安,健康,快乐。”

      “嗯,平安,健康,快乐。”李父也说,语气很温和。

      李锦清看着碗里的汤圆,又看看身边的哥哥,和对面的弥清禾。他想,这个年,虽然波折,虽然有不愉快,但最终,是圆满的。因为重要的人都在,因为心是暖的,因为未来还长,他们还有时间,去弥补,去理解,去珍惜。

      吃完汤圆,已经凌晨一点。李父李母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下三个少年。电视已经关了,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我去睡了。”李锦渊站起来,对弟弟说,“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李锦清说。

      “晚安。”李锦渊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李锦清和弥清禾。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小了,细细的,柔柔的,像在唱催眠曲。

      “今天……谢谢你。”弥清禾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吃饭,谢谢你带我去放烟花,谢谢你……”弥清禾顿了顿,“谢谢你抓住我的手。”

      李锦清脸一热,幸好灯光暗,看不清楚。他小声说:“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应该的。”

      “嗯,朋友。”弥清禾重复,然后笑了,很真,“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你也是。”李锦清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可能在家看书,或者整理照片。”弥清禾说。

      “那……要不要来我家?我妈肯定做很多菜。”

      “好。”弥清禾点头,没再推辞。

      “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

      又坐了一会儿,弥清禾站起来:“我该上去了,你也早点睡。”

      “我送你到门口。”李锦清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弥清禾穿上鞋,拉开门。门外,走廊的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楼梯。雪光从楼道的窗户透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晚安。”弥清禾说。

      “晚安。”李锦清说。

      弥清禾转身上楼。李锦清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关上门。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的一切——哥哥买烟花的背影,弥清禾浑身是雪的样子,三只手在雪地里交握的瞬间。

      他想,这个瞬间,他会记住一辈子。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他同时抓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许下了“都要好好的”的愿望。

      这个愿望,简单,朴素,但承载了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珍惜,所有的爱。

      窗外,雪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而温柔的光。新的一年,在寂静的雪夜中,安静地开始。

      而李锦清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雪,有多少坎坷,只要他们在一起,手牵着手,心贴着心,就一定能走过去。

      因为爱是火,能融化最厚的雪;爱是光,能照亮最长的夜;爱是家,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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