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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寒假特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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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康一中的寒假很短,但竞赛班的寒假特训很长。
整整十三天,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物理竞赛小组的十个人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实验楼三楼的实验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抵不住窗外呼啸的北风,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像大自然绘制的精密电路图。
李锦清坐在靠窗的座位,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眼皮越来越重。已经下午四点,他盯着这些正弦波、方波、锯齿波看了整整八个小时,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理不清头绪。
寒假特训是王老师组织的,针对高二物理竞赛的强化训练。李锦清本来没资格参加——他的物理成绩在竞赛班只是中游,但李锦渊向王老师争取了一个名额,说“让他试试,不行再退”。王老师同意了,条件是“必须跟完全程,不能半途而废”。
现在,李锦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不行”。太难了。电磁感应,交流电路,波动光学,每一个专题都像一座山,而他,像一只蚂蚁,在山脚下仰望,连路都找不到。
“这里,相位差的计算要注意初始条件。”王老师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他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写下一行行复杂的公式,“李锦清,你来说说,这个电路中,电压和电流的相位关系。”
李锦清慌忙站起来,盯着白板上的电路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实验室里很安静,其他九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淡漠,有隐隐的不耐烦。坐在他斜前方的周浩甚至轻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电压超前电流90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很清晰。是弥清禾。
李锦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重复了一遍。王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然后看向弥清禾:“那你来说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纯电感电路,电感的电压与电流变化率成正比,所以电压超前电流……”弥清禾站起来,不疾不徐地解释,逻辑清晰,用词准确。王老师边听边点头,眼神里有赞赏。
李锦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稿纸的边缘。他觉得很难堪,很挫败。为什么弥清禾一听就懂,一看就会,而他,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搞不清?为什么他总是要依赖弥清禾,总是要拖后腿?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王老师看了眼墙上的钟,“大家收拾一下,把实验报告写完,明天交。李锦渊,你留一下,我跟你讨论下复赛的备赛计划。”
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李锦清慢吞吞地整理笔记本,把那些看不懂的公式和图形一股脑塞进书包。他累,不只是身体累,心也累。这十三天的特训,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而他,从一开始就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越跑越远。
“走吧。”弥清禾走到他桌边,背上书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回。”李锦清说,声音闷闷的。
“顺路。”弥清禾说,语气很自然,“而且,我有几道题想跟你讨论。”
讨论?李锦清苦笑。他有什么资格和弥清禾讨论?他连听都听不懂。
但他没再推辞,背上书包,跟着弥清禾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路灯就亮了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你……”李锦清开口,又停住。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很小。
弥清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不耐烦,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
“不觉得。”他说,很肯定,“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物理和数学不一样,需要更多的直觉和想象。你太理性,总想用数学的方法去解物理题,所以会卡住。”
直觉和想象。李锦清想起王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直觉和想象,怎么学?那是天赋,是本能,是他没有的东西。
“可是我……”
“没有可是。”弥清禾打断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笔记,从基础开始,每个概念都有图解和例子。你今晚看看,明天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李锦清接过笔记本。很厚,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但很整洁。翻开,里面是弥清禾工整的字迹,配着手绘的示意图——电路,光路,磁场线,每一个都画得很细致,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整理出来的,应该是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积累的。
“这……这是你特意整理的?”他问,声音有点抖。
“嗯,寒假前就开始整理了,想着特训时能用上。”弥清禾说,语气很平淡,“不过现在看来,你更需要。”
李锦清看着笔记本,又看看弥清禾。走廊的灯光在他眼里闪烁,像星星落在深潭里。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暖暖的,又酸酸的。弥清禾为他整理了笔记,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心思,却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举手之劳。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不客气。”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走吧,天黑了。”
两人继续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看到李锦渊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谁。看到他们,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王老师找你说了什么?”弥清禾问。
“复赛的备赛计划,还有几个推荐的书目。”李锦渊说,看向弟弟,“今天怎么样?”
“还行。”李锦清含糊地说。
“他今天状态不太好,可能累了。”弥清禾替他说,“我给他整理了些笔记,晚上看看应该能好点。”
李锦渊看了弥清禾一眼,眼神很深,然后点点头:“嗯,辛苦了。”
三人一起走出实验楼。外面的风很大,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李锦清把围巾裹紧,还是觉得冷。南城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刺骨,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
“去吃饭吧。”李锦渊说,“妈晚上不回来,我们去外面吃。”
“我想回家吃。”李锦清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那回家煮面?”李锦渊问。
“嗯。”
“我去买点菜,你们先回。”弥清禾说,很自然,“想吃什么?”
“随便,你买什么我吃什么。”李锦清说。
“好。”弥清禾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锦清和哥哥一起往家走。天色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金。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呵出白色的雾气。
“他给你整理了笔记?”李锦渊突然问。
“嗯,很详细,从基础开始。”李锦清说,想起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心里又是一暖。
“他费心了。”李锦渊说,语气很平静,“弥清禾这个人,表面冷淡,其实很细心,也很会照顾人。”
“嗯。”李锦清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李锦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他太复杂,你看不透。”
又是这句话。李锦清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弥清禾复杂,觉得他看不透?弥清禾明明很简单,只是不善于表达,只是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我觉得他很单纯。”他说,很坚持,“他只是经历得多,所以看起来复杂,但内心很干净。”
李锦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兄弟俩沉默地走回家。楼道里很黑,声控灯还没修好。李锦清摸索着上楼,李锦渊打开手机照明,走在他前面。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很冷。李锦渊打开空调,李锦清瘫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的内容——波形,相位,感抗,容抗。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赶不走,停不下。
“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李锦渊说,从厨房端出两杯热水,“弥清禾应该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做饭。”
“嗯。”李锦清应了一声,但没动。他拿出弥清禾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很详细,从运动学到相对论,涵盖了高中物理的所有重点。第二页是前言,弥清禾用清秀的字写道:“物理是描述世界的语言,不是背诵的公式。理解比记忆更重要。”
理解比记忆更重要。李锦清咀嚼着这句话。他一直觉得物理就是背公式,代数字,算答案。但弥清禾说,要理解,要想象,要看到公式背后的世界。
他继续翻。运动学,牛顿定律,能量守恒。每个专题都有图解,有例题,有易错点总结。有些例题旁边还有批注——“李锦清常错点:正负号”“注意单位换算”。很细心,很贴心。
他看着那些批注,眼睛有点热。弥清禾注意到了他常犯的错误,特意标出来,提醒他。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很好,很暖。
门铃响了。李锦渊去开门,弥清禾提着两个塑料袋进来,头发和肩上落了些细雪。
“下雪了?”李锦清站起来。
“嗯,小雪。”弥清禾说,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买了排骨,青菜,还有面条。简单吃点,行吗?”
“行,辛苦你了。”李锦渊说,接过塑料袋,“我来做,你休息。”
“我帮你。”弥清禾说,跟着走进厨房。
李锦清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声。很生活,很温暖。他想起以前,妈妈在厨房做饭,他和哥哥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做作业。现在,妈妈不在,但厨房里依然有人,依然有烟火气。
他觉得,这就是家的感觉——不是一定要有血缘,不是一定要有固定的模式,而是有人在,有温暖,有牵挂。
晚饭很快做好了。排骨汤面,清炒青菜,简单但美味。三人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疲惫。李锦清觉得,活过来了。
“笔记看了吗?”弥清禾问。
“看了一点,还没看完。”李锦清说,“写得太好了,很详细,很明白。”
“那就好。”弥清禾说,给他夹了块排骨,“慢慢看,不急。特训还有六天,来得及。”
“嗯。”李锦清点头,心里有了些底气。
吃完饭,弥清禾要洗碗,被李锦渊拦住了:“我来,你教他题。”
“好。”弥清禾没坚持,和李锦清一起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从哪开始?”他问。
“这里,交流电路,相位关系那块,我一直搞不懂。”李锦清指着一页。
弥清禾看了一眼,开始讲解。他的声音很平稳,思路很清晰,用简单的比喻,把抽象的概念讲得生动形象。他说,电压和电流就像两个人跳舞,电压是领舞,电流是跟随,领舞动得快,跟随就得跟紧,但总有延迟,这个延迟就是相位差。
李锦清听着,忽然就懂了。不是数学上的懂,是画面上的懂。他想象着两个人在跳舞,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虽然步调一致,但总有时间差。这个时间差,就是相位差。
“懂了?”讲完后,弥清禾问。
“懂了。”李锦清点头,眼睛亮亮的,“你这个比喻真好,一下就明白了。”
“物理就是描述世界的语言,你要把它变成画面,变成故事,才能理解。”弥清禾说,又翻到下一页,“来,看下一个。”
他们一直学到晚上十点。李锦清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弥清禾的讲解像清泉,滋润了他枯竭的思维。那些曾经觉得晦涩难懂的概念,一个个变得清晰,变得生动。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弥清禾合上笔记本,“你累了,该休息了。”
“我不累。”李锦清说,其实他很累,眼皮都在打架,但脑子很兴奋,还想学。
“累不累,身体知道。”弥清禾站起来,“去洗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嗯。”李锦清也站起来,送弥清禾到门口,“谢谢,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弥清禾说,穿上外套,“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李锦清回到客厅,看到哥哥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洗好的衣服。
“学完了?”李锦渊问。
“嗯,学了很多。”李锦清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哥,弥清禾讲得真好,我从来没觉得物理这么有意思过。”
“那是因为他用心教。”李锦渊说,把衣服晾好,“去洗澡吧,早点睡。”
“嗯。”
李锦清洗完澡,躺到床上。很累,但很充实。他拿出手机,想给弥清禾发个消息,说声谢谢,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感谢,说出来反而轻了。他记在心里,用行动回报,更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学的内容。电压,电流,相位,波形。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一堆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个个生动的画面,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他想,也许他真的能学好物理。不是靠死记硬背,不是靠题海战术,而是靠理解,靠想象,靠把知识变成自己的语言。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夜色中翩翩起舞。很安静,很美好。李锦清听着雪声,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在解一道物理题,很复杂,但他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像跳舞一样,优雅地,从容地,解开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向窗外。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挑战也开始了。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弥清禾在,有哥哥在,有那本厚厚的笔记在。他们会陪着他,一起走过这个寒冬,一起迎接春天。
他起床,洗漱,吃完早饭,和哥哥一起出门。走到楼下,看到弥清禾已经等在门口,背着书包,看着天空。晨光照在他脸上,很柔和,很安静。
“早。”李锦清说。
“早。”弥清禾转过头,对他笑了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李锦清说,很坚定,“今天一定能学好。”
“嗯,我相信你。”弥清禾说,然后看向李锦渊,“走吧,要迟到了。”
三人并肩走向学校。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深深浅浅,交错并行,像某种无声的誓言,承诺着陪伴,承诺着成长,承诺着无论前路多难,都要一起走下去。
晨光很好,雪光很亮,未来很长。但此刻,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