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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新年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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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那天,南康下起了小雨。
不是酣畅的雨,是那种南方冬天特有的、绵密阴冷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里飘下来,无声地濡湿街道、屋檐、光秃秃的枝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气,和远处隐约飘来的饭菜香、鞭炮声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年节氛围。
李家的年午饭定在中午十二点。从早上八点开始,厨房里就传出了持续的声响——剁肉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李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李父在客厅贴春联,红纸黑字,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很传统的对子。李锦渊在旁边递胶带,父子俩很少交谈,但动作默契。
李锦清在房间里收拾书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寒假作业已经做完了,课本也整理好了。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
今天是除夕,按照往年的惯例,中午是自家人吃团圆饭,晚上会有些亲戚来拜年,热闹但不算太吵。但今年不一样——弥清禾要来。
是李母坚持的。一周前,她在饭桌上提起:“小禾一个人过年,多冷清。除夕中午让他来家里吃吧,反正就多一双筷子。”
李父当时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李锦渊看了弟弟一眼,也没说话。李锦清心里一紧,但没敢表态。最后是李母拍了板:“就这么定了,我明天跟小禾说。”
现在,弥清禾应该快到了。李锦清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撑着伞,提着年货,脸上带着归家的急切。
他想起昨晚,弥清禾在电话里说“会不会太打扰了”,他说“不会,我妈很欢迎你”,弥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那我十一点半到”。语气很平静,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犹豫,一丝……不安。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李锦清转过头,看到哥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纸袋。
“给你的。”李锦渊把纸袋递给他。
“什么?”
“压岁钱。”李锦渊说,在他床边坐下,“虽然还没到晚上,但先给你。今年……可能用得上。”
李锦清接过纸袋,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新年快乐,做你想做的事。——哥”
做你想做的事。李锦清看着这行字,眼睛有点热。他想,哥哥是不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看穿了他的迷茫,看穿了他夹在中间的两难?
“谢谢哥。”他小声说。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弥清禾快到了吧?”
“嗯,说十一点半。”
“爸那边……”李锦渊顿了顿,“你注意点,别让他说太多。”
“爸怎么了?”
“他没说什么,但……”李锦渊没说完,只是摇摇头,“总之,你看着点。今天过年,别闹不愉快。”
李锦清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想起父亲皱眉的样子,想起父亲对弥清禾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父亲一直是个传统的人,重视家庭,重视血缘,对“外人”总保持着礼貌但清晰的距离。弥清禾,在父亲眼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外人”——没有父母在身边,性格孤僻,还总和自己儿子走得太近。
“我知道了。”他说。
十一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李锦清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弥清禾,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阿姨,叔叔,新年好。”他进门,微微鞠躬,把点心递给迎上来的李母。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李母笑着接过,“快进来,外面冷吧?头发都湿了,锦清,去拿条毛巾!”
李锦清跑进卫生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回来时,看到父亲正和弥清禾说话,语气很客气,但透着疏离。
“听说你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很不错。”李父说,坐在沙发上,没起身。
“谢谢叔叔,运气好。”弥清禾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姿态很恭敬。
“坐吧,别站着。”李母招呼,“锦渊,给小禾倒杯茶。锦清,毛巾呢?”
李锦清把毛巾递给弥清禾。弥清禾接过,擦了擦头发,然后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
气氛有点微妙。李母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李父继续看报纸,李锦渊在泡茶,李锦清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电视里春晚重播的歌舞声,热闹地填充着沉默的缝隙。
“小禾啊,你爸爸今年回来过年吗?”李父突然问,眼睛还盯着报纸。
弥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回来,他出差。”
“妈妈呢?”
“也不回来,在那边有工作。”
“哦,那你就一个人?”李父抬起头,看向他,“一个人过年,挺冷清的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好像在说:看,这孩子多可怜,父母都不管。
“习惯了。”弥清禾说,声音很平静,“而且阿姨叫我过来,已经很好了。”
“应该的,邻里之间互相照顾。”李父点点头,重新看回报纸,“不过你也要体谅父母,他们工作忙,也是为了你。”
这话更刺耳了。李锦清看到弥清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锦渊把茶杯放在弥清禾面前,说:“爸,茶泡好了。”
“嗯。”李父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母从厨房探出头:“准备吃饭了!锦清,来帮忙端菜!”
“来了!”
年夜饭很丰盛。清蒸鱼,红烧肉,白切鸡,油焖大虾,还有几道素菜和汤,摆了满满一桌。李父坐在主位,李母坐在他右边,李锦渊坐在左边,李锦清坐在哥哥旁边,弥清禾坐在李锦清对面,离主位最远。
“来,小禾,多吃点。”李母给弥清禾夹了只最大的虾,“尝尝阿姨的手艺。”
“谢谢阿姨。”弥清禾说,低头剥虾。他的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剥出完整的虾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味道怎么样?”李母期待地问。
“很好吃。”弥清禾点头,很真诚,“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还会做饭?”李父问。
“会一点,自己住,总要会的。”
“不容易。”李父说,夹了块鱼肉,“这么小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你父母也放心。”
这话又带着刺。李锦清看到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父亲一脚,但父亲没理会,继续吃鱼。
“爸,”李锦渊突然开口,“这鱼是妈一大早去市场买的,很新鲜,你多吃点。”
“嗯,是新鲜。”李父点头,但没看儿子,而是看向弥清禾,“小禾,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想学医。”弥清禾说。
“学医好,稳定,有前途。”李父说,“不过学医很苦,要读很多年,花费也大。你父母支持吗?”
“支持。”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他们说随我。”
“那还好,有父母支持,路好走些。”李父说,喝了口汤,“不像有些孩子,自己想学什么,家里不让,非要按父母的意愿来。你说是不是,锦渊?”
这话是冲着李锦渊去的。李锦清心里一紧。他知道,父亲一直希望哥哥学工科,将来好就业,但哥哥想学物理,想做研究。父子俩为这事争论过几次,最后不了了之,但心结还在。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没接话。
“不过你父母不在身边,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多考虑。”李父继续说,像在教导晚辈,“学医是条好路,但竞争也激烈。你成绩好,但也要有心理准备,万一考不上最好的医学院,有没有备选方案?”
这话已经越过关心的边界,带着审视和质疑了。李锦清看到弥清禾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着李父:“我会尽力,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尽力是好事,但也要现实。”李父说,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锋芒越来越锐利,“你一个人,没有父母在身边帮衬,走错一步,代价很大。不像锦清,有我们,有他哥,就算走错了,还有回头路。”
这话太重了。李锦清感觉血液往头上涌,他想说什么,但李母先开口了。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李母给丈夫夹了块肉,“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我就是关心孩子,问问。”李父说,但没再继续,重新拿起筷子。
饭桌上的气氛更僵了。只有电视里的歌舞还在热闹地响着,衬得这顿年夜饭更加沉默、压抑。李锦清食不知味,他偷偷看向弥清禾,弥清禾低着头,慢慢吃着饭,表情很平静,但李锦清看到了他握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想,弥清禾一定很难受。被这样审视,被这样怜悯,被这样提醒“你是一个人,你和我们不一样”。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吃着母亲夹的菜,享受着父亲口中“有回头路”的特权。
这顿饭吃得漫长而煎熬。好不容易吃完,李母收拾碗筷,李父去阳台抽烟,李锦渊帮忙收拾。李锦清拉着弥清禾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对不起。”他第一句话就说,“我爸他……他没有恶意,就是……”
“就是觉得我是个外人,需要被提醒。”弥清禾接下去,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事,我习惯了。”
“可是……”
“真的没事。”弥清禾笑了笑,很淡,“你爸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人,确实和你们不一样。这是事实,没什么好生气的。”
但他眼里的悲伤,藏不住。李锦清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他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他有父母,有哥哥,有完整的家,他凭什么对弥清禾说“你有我”?
“我……”
敲门声响起。李锦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妈泡的茶,解腻。”他把茶放在书桌上,看了眼弥清禾,“你没事吧?”
“没事。”弥清禾摇头。
“爸就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李锦渊说,语气很平静,“他没什么恶意,只是……不太会表达。”
“我知道。”弥清禾说,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李锦渊在床边坐下,看着弟弟:“晚上有亲戚来,可能会吵,你要不要……”
“我该回去了。”弥清禾放下茶杯,站起来,“下午还要收拾东西,明天要出门。”
“出门?去哪?”李锦清问。
“去北城,看我爸。”弥清禾说,语气很平淡,“他让我过去过年,虽然只待两天。”
李锦清愣住了。弥清禾要去北城?和他父亲一起过年?那个用烟头烫他、说要再婚的父亲?
“你……你想去吗?”他问。
“不想,但得去。”弥清禾说,拿起外套,“毕竟是父亲。”
李锦清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弥清禾穿上外套,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他知道,弥清禾不想走,但不得不走。就像他不想听父亲说那些话,但不得不听。
“我送你。”他说。
“不用,外面下雨,你待着吧。”弥清禾说,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阿姨的午饭,很好吃。也谢谢你……和你哥。”
“新年快乐。”李锦清说,声音有点哑。
“新年快乐。”弥清禾笑了笑,这次笑得很真,但眼睛里有水光。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锦清跟到门口,看着弥清禾在玄关换鞋,和李母道别,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渐渐远去。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李锦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他走了。”李锦清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他要去北城,和他爸过年。”
“嗯。”
“他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嗯。”
李锦清转过身,看着哥哥:“哥,我们能为他做什么?”
李锦渊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良久,他说:“我们能做的很少。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有些坎,只能他自己过。”
“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渊打断他,但这次语气很温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这就够了。”
可以回来的地方。李锦清咀嚼着这句话。家,就是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无论受了多少伤,只要回头,家就在那里,灯亮着,门开着,有人在等。
但对弥清禾来说,这样的地方,在哪里?
他想起弥清禾说“习惯了”时的平静,想起他说“毕竟是父亲”时的无奈,想起他眼里的水光,和强撑的笑容。那个人,才十七岁,就要习惯孤独,习惯被审视,习惯在不想去的地方强颜欢笑。
而他,十七岁,有父母疼爱,有哥哥保护,有完整的家,有“回头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烦恼很重要?凭什么觉得夹在哥哥和弥清禾中间很为难?
“我想去找他。”他突然说。
“现在?”
“嗯,现在。”李锦清很坚定,“他一个人回去,肯定又不好好吃饭。我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李锦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去吧,带把伞。”
李锦清穿上外套,拿起伞,冲出家门。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跑下楼梯,跑出楼门,跑向教师公寓。401的窗户黑着,灯没开。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跑到四楼,敲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应。他拿出备用钥匙——弥清禾给他的那把,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那本《The Americans》摊在茶几上。书房的门关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
弥清禾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有泪痕,眼睛很红。
“你……”他愣住,慌忙擦眼泪,“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李锦清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你没事吧?”
“没事。”弥清禾摇头,但眼泪又掉了下来,“就是……就是有点累。”
李锦清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动作很笨拙,很轻,但弥清禾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他肩上。
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隐约的抽泣声。李锦清感觉到肩头的湿润,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感觉到那种深重的、无言的悲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弥清禾的背,像妈妈哄他时那样。
“对不起……”弥清禾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这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李锦清说,声音很轻,“我爸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我不该……”
“不关你的事。”弥清禾打断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你爸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人,确实和你们不一样。这是事实,我早就接受了。只是……只是有时候,还是会难过。”
“你可以不难过的。”李锦清说,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我哥,有我妈。我们家,就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弥清禾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谢谢你,李锦清。”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你也是。”李锦清说,鼻子有点酸。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但屋里很暖,灯光很柔,两个少年蹲在地上,一个抱着另一个,像两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植物。
很安静,很美好,像暴风雨中心那个平静的台风眼。
许久,弥清禾轻轻推开他,站起来:“我该收拾东西了,明天一早的车。”
“我帮你。”
“不用,东西不多。”弥清禾说,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装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相机,还有那本《The Americans》。
李锦清看着,心里很难受。这个背包,就是弥清禾的全部家当。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永远这么轻,这么简单,像随时可以离开,像从未真正停留。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19号。”弥清禾说,“20号开始补课。”
“那……20号晚上,你来我家吃饭。”李锦清说,很坚持,“我妈肯定做很多菜,庆祝你回来。”
弥清禾看着他,笑了:“好。”
收拾完东西,已经下午三点了。雨小了些,但天更阴了。李锦清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亲戚要来。
“我走了。”他说,走到门口。
“嗯,路上小心。”弥清禾说,送他到门口。
“新年快乐。”李锦清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弥清禾也说,然后补充,“谢谢你来。”
“不客气。”李锦清说,拉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到弥清禾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从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很安静,很孤单,但眼里有光。
“初五见。”李锦清说。
“初五见。”弥清禾点头。
李锦清下楼,走出楼门。雨停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他想,这个年,他会记住很久。记住父亲的审视,记住弥清禾的眼泪,记住那个拥抱,和那句“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他会记住,家的边界,可以很清晰,也可以很模糊。血缘定义了家庭,但爱定义了家。而爱,可以跨越血缘,跨越距离,跨越一切看似不可逾越的界线。
他抬起头,看向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像一座灯塔,在渐浓的暮色中,安静地闪烁。
他想,那就是家。有光,有温暖,有等待。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盏灯永远亮着,让那个人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