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康旧事》惊鸿掠雪

26、艺术节筹备

　　南康一中的艺术节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但筹备工作从月初就开始了。

　　公告栏贴出招募通知那天下午，李锦清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他本没打算停留，但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弥清禾站在人群外围，仰头看着那张通知，侧脸在光里显得很专注。

　　“看什么呢？”李锦清走过去。

　　“艺术节，音乐剧招募。”弥清禾说，视线还停在通知上，“今年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音乐剧？”李锦清也抬头看。通知上写着“现招募演员、导演、舞美、剧务等，欢迎有才华的同学踊跃报名”，落款是学生会文艺部。

　　“你想参加？”他问弥清禾。

　　“不，我报摄影组。”弥清禾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记录排练和演出。你要不要一起来？”

　　李锦清愣住了。摄影组？弥清禾邀请他一起去摄影组？

　　“我……我不会拍照。”他老实说。

　　“我教你。”弥清禾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起去吃饭”，“而且，你不是在学画画吗？可以帮忙画舞台设计图，或者做道具。”

　　李锦清心动了。他确实喜欢画画，虽然很久没正经画过了。而且，和弥清禾一起参加活动，听起来很有意思。

　　“可是……”他想起哥哥。李锦渊肯定不赞成，会说“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

　　“你哥也会参加。”弥清禾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他是男主角候选人。”

　　“什么？”李锦清瞪大眼睛。

　　“文艺部部长是苏晴，你哥的初中同学，特意来班里找过他。”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说他的气质很适合罗密欧，求了他三天，他答应了。”

　　李锦清完全愣住了。哥哥演罗密欧？那个为爱痴狂、最后殉情的罗密欧？这画面太违和，他想象不出来。

　　“怎么样？”弥清禾问，“要来吗？”

　　“来。”李锦清点头，这次很坚定。

　　放学后，两人一起去文艺部办公室报名。办公室在艺术楼三楼，不大，但很热闹。墙上贴着往届艺术节的海报，桌上堆满了各种道具和材料。苏晴是个高挑的女生，扎着丸子头，说话很快，笑起来很甜。

　　“弥清禾！你终于来了！”看到弥清禾，苏晴眼睛一亮，“摄影组就等你了！这位是？”

　　“李锦清，我朋友，也来摄影组。”弥清禾说。

　　“欢迎欢迎！”苏晴热情地说，递给李锦清一张报名表，“填一下基本信息，有什么特长也写上。对了，你是李锦渊的弟弟吧？长得真像。”

　　“嗯。”李锦清点头，接过表格。

　　填表时，他看到哥哥从门口走进来。李锦渊穿着校服，背挺得很直，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但看到他和弥清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儿？”李锦渊问。

　　“我和弥清禾来报名摄影组。”李锦清说，有点心虚。

　　李锦渊看了弥清禾一眼，没说话，走到苏晴面前：“剧本给我，我先看看。”

　　“给，罗密欧大人！”苏晴笑着递过一本厚厚的剧本，“这可是我熬了三个晚上改的现代校园版，保证精彩！”

　　李锦渊接过剧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翻看。李锦清填好表，交给苏晴。苏晴看了一眼，眼睛更亮了：“你会画画？太好了！正缺画手呢！舞台背景、海报、道具，都需要人画！”

　　“我……我画得不太好。”李锦清谦虚道。

　　“没事，有基础就行。”苏晴拍拍他的肩，“明天放学后第一次排练，记得来啊！在二楼排练厅！”

　　走出文艺部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夜晚来得早，路灯渐次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晕。三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哥，”李锦清忍不住问，“你真的要演罗密欧？”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渊打断他，“答应了就要做，而且，演一次戏，体验不同的人生，也不是坏事。”

　　这话听起来不像哥哥说的。李锦清偷偷看向弥清禾，弥清禾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笑意，好像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那……朱丽叶是谁演？”李锦清又问。

　　“三班的林薇薇。”李锦渊说，语气很平淡，“苏晴选的，说是最合适。”

　　林薇薇。李锦清知道她，年级里有名的美女，成绩好，会弹钢琴，性格温柔，是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她和哥哥……演情侣？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喝了没熟的青梅汁，酸酸的，涩涩的。

　　“明天排练，你们也要来？”李锦渊问，看向弟弟。

　　“嗯，摄影组要记录排练过程。”李锦清说。

　　“好。”李锦渊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放学，李锦清和弥清禾准时来到排练厅。排练厅在艺术楼二楼，很大，有镜子墙，有把杆，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旧道具。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

　　苏晴看到他们，招手：“弥清禾，李锦清，这边！先来认识一下大家！”

　　她领着他们介绍剧组成员。导演是高三的学长，戴着黑框眼镜，很严肃的样子。舞美组有几个女生，听说李锦清会画画，都很热情。剧务组大多是男生，负责搬道具、打灯光。摄影组加上他们只有四个人，除了弥清禾，还有一个高二的女生和一个高三的学长。

　　“弥清禾是主摄影，李锦清你跟着他学。”苏晴说，“对了，你哥还没来，可能被老师留下了。”

　　正说着，门开了。李锦渊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林薇薇。她穿着校服裙，长发披肩，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确实很美。

　　“抱歉，来晚了。”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

　　“没事没事，刚好！”苏晴迎上去，“来，大家集合，我们开个短会！”

　　所有人围成一圈坐下。苏晴介绍了剧本和安排，导演讲了要求，然后开始分配任务。李锦渊和林薇薇是男女主角，自然坐在中间。李锦清和弥清禾坐在外围，隔着几个人，能看到哥哥的侧脸。

　　“第一幕是舞会相遇，罗密欧和朱丽叶一见钟情。”导演说，“李锦渊，林薇薇，你们先走一遍台词，找找感觉。”

　　李锦渊站起来，林薇薇也站起来，两人走到场地中央。没有服装，没有灯光，只有空荡荡的排练厅，和一圈围观的眼睛。

　　“开始。”导演说。

　　李锦渊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理性的眼神，而是一种迷茫的、带着忧伤的深情。他向前走了几步，像在人群中寻找什么，然后停下，看向林薇薇。

　　“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天上的星星，正像灯火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薇薇也进入了状态，她微微侧身，像在躲避什么，但又忍不住回头，目光与李锦渊相遇。那一瞬间，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林薇薇念道，声音很轻，但带着颤抖，像在压抑什么。

　　李锦清坐在下面，看呆了。那是他哥哥吗？那个总是冷静、理性、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哥哥？此刻的李锦渊，眼里有光，有痛苦，有挣扎，有他从未见过的深情。

　　他看向弥清禾。弥清禾正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场地中央，表情很专注，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

　　“好，停。”导演说，“感情很到位，但肢体有点僵。李锦渊，你靠近一点，想象你真的爱上了她，想触碰又不敢。”

　　李锦渊点点头，重新调整状态。这次，他向林薇薇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像要触碰她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要是我的俗手亵渎了你，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愿意用一吻乞求你的宽恕……”他念道，声音更低了，像在耳语。

　　林薇薇的脸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李锦渊，眼神里有惊讶，有羞涩，还有一丝……期待？

　　“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她回应道，声音更轻了。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排练厅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李锦清觉得心里那棵青梅树又结果了，酸涩的汁液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他不想看，但眼睛移不开。哥哥和林薇薇，在灯光下，在众目睽睽下，演着最经典的爱情场景。那么美，那么真，那么……刺眼。

　　“好，很好！”导演鼓掌，“就是这种感觉！保持住！”

　　李锦渊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林薇薇也低下头，脸还红着。其他人开始鼓掌，议论，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休息十分钟，然后排第二幕。”导演说。

　　人群散开。李锦渊走向角落，拿起水瓶喝水。林薇薇走过去，小声和他说着什么，他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李锦清坐在原地，没动。弥清禾放下相机，在他身边坐下。

　　“拍得怎么样？”李锦清问，声音有点干。

　　“还行。”弥清禾说，调出几张照片给他看。

　　照片里，李锦渊和林薇薇在灯光下对视，眼神里有光，有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构图很好，光影很美，像电影剧照。

　　“你哥演得很好。”弥清禾说，语气很平淡，“很有天赋。”

　　“嗯。”李锦清应了一声，把相机还给弥清禾。

　　“你不舒服？”弥清禾看着他。

　　“没有，就是……有点闷。”李锦清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排练厅，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风很冷，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在想什么？哥哥只是在演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他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心里会酸？是因为哥哥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过那种表情？还是因为……因为那个表情给了别人，不是给他？

　　“锦清。”

　　李锦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锦清转过身，看到哥哥走过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穿上，别着凉。”李锦渊把外套递给他。

　　“谢谢哥。”李锦清接过，披上。

　　“刚才演得怎么样？”李锦渊问，靠在窗边，看着他。

　　“很好。”李锦清说，顿了顿，“就是……有点不像你。”

　　“演戏就是这样，要变成另一个人。”李锦渊说，目光投向窗外，“但演完了，还是要做回自己。”

　　“你觉得林薇薇……怎么样？”李锦清问，小心翼翼。

　　“很专业，很认真。”李锦渊说，语气很平常，“是个好搭档。”

　　只是搭档。李锦清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但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哥哥和谁搭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不高兴？

　　“你……喜欢演戏吗？”他问。

　　“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李锦渊说，“体验不同的人生，观察不同的人，挺有意思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演戏能让人暂时忘记自己。”李锦渊说，声音很轻，“忘记责任，忘记压力，忘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是沉浸在另一个人的故事里，感受他的喜怒哀乐。这感觉……不坏。”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听哥哥说过这种话。责任，压力，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是哥哥一直在背负的东西。他从不抱怨，从不喊累，但原来，他也会想忘记，想逃离。

　　“哥，”他小声说，“你累吗？”

　　李锦渊转过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良久，他说：“累，但值得。因为我有要保护的人。”

　　要保护的人。李锦清心里一暖，眼眶有点热。他知道，哥哥说的是他。

　　“我也会保护你的。”他说，很认真，“等我长大了，换我保护你。”

　　李锦渊笑了，很浅，但很温柔。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好，我等着。”

　　“李锦渊！准备排第二幕了！”苏晴的声音从排练厅传来。

　　“来了。”李锦渊应了一声，对弟弟说，“进去吧，外面冷。”

　　“嗯。”

　　两人回到排练厅。第二幕是阳台戏，罗密欧潜入朱丽叶家的花园，在阳台下对她表白。场景很简单，只有一把椅子象征阳台，但感情很浓。

　　李锦渊站在“阳台”下，仰头看着林薇薇。灯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里有炙热，有痛苦，有不顾一切的决心。

　　“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高墙，砖石的围困不能把爱情阻挡……”他念道，声音里有压抑的激情。

　　林薇薇站在椅子上，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有喜悦，有对命运的无奈。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

　　李锦清坐在下面，这次他没有酸涩，只有震撼。哥哥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让他忘了那是哥哥，只觉得那就是罗密欧，那个为爱痴狂的少年。灯光，台词，眼神，表情，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真实。

　　他看向弥清禾。弥清禾还在拍照，但这次，他的镜头不止对着李锦渊和林薇薇，偶尔也会转向他，捕捉他观看时的表情。四目相对时，弥清禾对他点了点头，像在说“我在记录”。

　　排练进行到很晚。结束时已经八点多了，天完全黑了，风更冷了。剧组成员陆续离开，李锦清和弥清禾收拾好器材，最后走出排练厅。

　　“我送你们回去。”李锦渊说，他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表情，平静，理性，像刚才那个深情的罗密欧只是幻影。

　　“不用，我们自己可以。”弥清禾说。

　　“太晚了，不安全。”李锦渊很坚持。

　　三人一起走出艺术楼。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和他们的脚步声。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你演得真好。”弥清禾突然说。

　　“谢谢。”李锦渊应道。

　　“但你不快乐。”弥清禾又说。

　　李锦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演戏而已，谈不上快乐不快乐。”

　　“你在躲。”弥清禾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躲在罗密欧的身体里，躲进朱丽叶的爱情里，躲开真实的自己，真实的生活。”

　　李锦渊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月光下，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眼神在交锋。

　　“你说得对。”良久，李锦渊说，声音很轻，“我是在躲。但至少，在躲的时候，我是自由的。”

　　“自由？”弥清禾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很淡，“演戏时的自由，是真的自由吗？还是另一种牢笼？”

　　李锦渊不说话了。他看着弥清禾，眼神很深，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然后，他说：“也许都是。但人总要有个地方躲，不是吗？”

　　“嗯。”弥清禾点头，“有个地方躲，是幸运的。”

　　李锦清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哥哥和弥清禾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理解彼此的疲惫，理解彼此的躲藏，理解彼此在完美表象下的裂痕。

　　“走吧，该回家了。”李锦渊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人重新并肩。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像要融进夜色里。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在鼓掌，为刚才的演出，也为这三个在夜色中行走的少年。

　　走到教师公寓楼下，弥清禾要上楼了。李锦清看着他，忽然说：“明天排练，我还来。”

　　“好。”弥清禾点头，“我教你用相机。”

　　“嗯。”

　　弥清禾转身上楼。李锦清和哥哥一起上楼，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留了纸条和饭菜在桌上。他们简单热了热，安静地吃完。

　　“哥，”李锦清洗碗时，突然问，“演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李锦渊正在擦桌子，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想，只想怎么演好。”

　　“那……开心吗？”

　　“开心。”李锦渊说，很诚实，“虽然累，但开心。因为在那两个小时里，我不是李锦渊，不是谁的哥哥，不是谁的儿子，只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少年。这感觉……很好。”

　　李锦清看着哥哥，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像流星，短暂但明亮。他想，也许哥哥也需要这样一个出口，一个能暂时放下一切、只做自己的地方。而他，能给的太少了。

　　“那我以后多去看你排练。”他说。

　　“好。”李锦渊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里都有笑意，“随时欢迎。”

　　洗完碗，李锦清回到房间。他拿出素描本，想画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线条，光影，轮廓。不知不觉，他画出了排练厅的场景——灯光，椅子，两个面对面的人影。虽然只是简单的速写，但能看出是哥哥和林薇薇在演阳台戏。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这次，他画的是窗边的两个人——哥哥靠在窗边，看着远方；弥清禾站在旁边，也看着远方。月光，剪影，沉默的对话。

　　画完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艺术节，十一月。

　　他想，这个十一月，他会记住很久。不是因为艺术节，不是因为音乐剧，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哥哥的另一面，看到了弥清禾的另一面，也看到了，在灯光和月光的交错中，那些平时隐藏的、真实的、柔软的东西。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很亮，像舞台的聚光灯，照着这个安静的城市，和城市里那些不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