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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座位 ...

  •   周一一早,李锦清抱着书包站在高二(1)班教室门口时,手心全是汗。

      教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分散坐着,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出的压力感,像走进一个神圣的殿堂,需要屏住呼吸,踮起脚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淡漠的,像X光,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他低下头,快步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

      “李锦清。”

      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他抬起头,看到王老师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花名册,表情严肃。

      “过来,坐这里。”王老师指了指第三排的一个空位。

      李锦清愣住了。第三排,靠窗,在他哥哥的斜后方,在弥清禾的正前方。那是整个教室的黄金位置,离黑板不远不近,采光好,视野好,是学霸的专属座位。

      “老师,我……”他想说他坐最后面就好,但王老师已经低头看花名册,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只好走过去,在那个空位坐下。桌子很干净,桌面上有之前学生留下的刻痕——一个模糊的“早”字,一行褪色的公式,还有几个用圆规画的小圆。他用手抹了抹,擦不掉,像时光的印记。

      放下书包,他偷偷看了眼左边。哥哥坐在他斜前方,背挺得很直,正低头预习物理课本。右边,弥清禾的座位还空着。

      “你哥旁边是周浩,后面是陈琳,都是年级前十。”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小声说,“你坐这儿,压力山大吧?”

      李锦清认出来,是二班的张薇,年级第二,现在也在一班。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他老实承认。

      “别紧张,习惯就好。”张薇笑了笑,转回去了。

      李锦清拿出课本,但看不进去。他还在适应这个新环境——更宽敞的教室,更安静的空气,更专注的同学。在这里,好像连呼吸都要控制节奏,不能太响,不能太乱,要像做实验一样精确。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他抬起头,看到弥清禾走进来。弥清禾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更白了。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脚步很轻,走到李锦清右边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遍。

      “早。”李锦清小声说。

      “早。”弥清禾应了一声,拿出课本,没再说话。

      但他的出现,让李锦清心里踏实了一些。有弥清禾在旁边,就像在陌生的海域里,看到一座熟悉的灯塔。虽然灯塔沉默不语,但光是存在,就让人安心。

      上课铃响,王老师开始讲课。数学,函数与导数,进度很快,一节课讲了二十页。李锦清努力跟上,但很多概念是新的,他只能拼命记笔记,想着下课再问。

      “这里,复合函数求导,注意链式法则。”王老师敲了敲黑板,“李锦清,你来说说链式法则的公式。”

      李锦清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f(g(x))的导数是f'(g(x))乘以g'(x)。”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但很清晰。是弥清禾。

      李锦清像抓住救命稻草,重复了一遍。王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

      “谢谢。”他小声对弥清禾说。

      “不客气。”弥清禾说,眼睛还看着黑板。

      下课,王老师刚走出教室,李锦清就转向弥清禾:“刚才那个,能再讲一遍吗?我没太懂。”

      弥清禾放下笔,拿过他的笔记本,开始讲解。他的声音很平静,思路很清晰,用简单的例子,把复杂的原理讲得清清楚楚。李锦清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位置真好——离弥清禾这么近,有问题可以随时问。

      “懂了?”讲完后,弥清禾问。

      “懂了。”李锦清点头,真心实意地说,“你讲得真好。”

      “你只是不习惯。”弥清禾说,把笔记本还给他,“多练练就好了。”

      前排,李锦渊转过身,看着弟弟:“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嗯。”李锦清应道,心里暖暖的。有哥哥在,有弥清禾在,他应该能跟上。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第二节物理课,讲的是刚体转动。李锦清完全听不懂。什么转动惯量,角动量,力矩,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他努力听,努力记,但越听越糊涂,越记越乱。

      “李锦清,”物理老师叫他,“你来说说,这个力矩怎么求?”

      他又卡住了。看着黑板上的图,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在倒计时。

      “用右手定则。”弥清禾的声音又响起了,很轻,但很及时。

      李锦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按照弥清禾的提示回答。虽然结结巴巴,但总算说对了。物理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

      “谢谢。”他再次对弥清禾说,声音有点抖。

      “不客气。”弥清禾说,但这次,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忍耐什么。

      李锦清察觉到了,不敢再问。他想,弥清禾一定很烦,总是被他打扰。但他没办法,他真的不懂,真的需要帮助。

      上午的课结束了。李锦清像打了一场仗,累得几乎虚脱。脑子里塞满了新知识,但像没消化的食物,堵在那里,沉甸甸的。

      “吃饭去吧。”李锦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嗯。”李锦清站起来,腿有点软。

      三人一起走向食堂。路上,李锦清很沉默,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午的课。李锦渊和弥清禾也没说话,各想各的心事。

      “怎么样?能跟上吗?”李锦渊问。

      “有点难。”李锦清老实说,“特别是物理,完全听不懂。”

      “刚体转动是比较难,多做题就好了。”李锦渊说,“晚上我教你。”

      “我也可以帮忙。”弥清禾说。

      “不用,我教他就行。”李锦渊说,语气很自然,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弥清禾看了李锦渊一眼,没说话。气氛有点微妙,但李锦清太累了,没心思深想。

      食堂人很多,他们排队打饭。李锦清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下午的课,还是强迫自己吃。饭菜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像嚼蜡。

      “你吃太少了。”弥清禾突然说,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下午还有课。”

      “谢谢。”李锦清说,心里一暖。弥清禾注意到他没吃好,还给他夹菜。

      “你也多吃点。”他看着弥清禾的盘子,菜也没动多少,“你最近瘦了。”

      “我不饿。”弥清禾说,但还是在李锦清的注视下,多吃了两口。

      饭后,他们回教室。李锦清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还在转,停不下来。函数,导数,刚体,力矩,像一群吵闹的孩子,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

      “睡会儿吧。”李锦渊说,把外套递给他,“下午的课更难,不休息撑不住。”

      “嗯。”李锦清接过外套,披在身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耳边是同学们低低的讨论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他想起在二班时,中午的教室很吵,赵明昊会拉着他聊天,讲游戏,讲八卦。虽然吵,但很轻松,很快乐。现在,这里很安静,很专注,但压力很大,像被无形的绳子捆着,透不过气。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得到一些,失去一些。他得到了更好的学习环境,更优秀的同学,更光明的前途。但他失去了轻松,失去了自在,失去了那种“就算考不好也没关系”的安全感。

      他想,他需要时间适应。就像转学到新学校,总要花一段时间熟悉环境,熟悉同学,熟悉节奏。他会适应的,只要他努力,只要他坚持。

      下午的课更难。化学讲有机合成,英语讲长难句分析,语文讲文言文鉴赏。李锦清努力跟,但总有跟不上的时候。每次他卡住,弥清禾都会小声提示。一开始他很感激,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压力——他不想总依赖弥清禾,不想总拖后腿,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靠关系混进来的废物。

      最后一节自习课,他遇到一道数学题,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他想问弥清禾,但看到弥清禾正在专心做题,眉头微皱,像遇到了难题。他不敢打扰,转向哥哥。

      “哥,这道题……”

      李锦渊接过题目,看了一眼,开始讲解。他讲得很快,很简洁,但李锦清有点跟不上。他努力听,努力理解,但还是有几个地方不懂。

      “听懂了吗?”讲完后,李锦渊问。

      “听懂了一半。”李锦清老实说。

      “哪里不懂?”

      李锦清指了几个地方。李锦渊重新讲,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李锦清感觉到了,心里一紧,更不敢问了。

      “算了,我下课再自己想。”他说。

      “不懂就要问,别自己憋着。”李锦渊说,但眼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书上。

      李锦清低下头,看着那道题,眼睛有点热。他觉得很难过,很无力。为什么他这么笨?为什么别人一听就懂,他要听好几遍?为什么他总在拖后腿?

      “这里,用这个公式。”

      弥清禾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拿过李锦清的草稿纸,写了一个公式,然后解释为什么用这个公式,怎么用。他的声音很平静,很耐心,像在教小学生。

      李锦清听着,忽然就懂了。不是他笨,是哥哥的讲法不适合他。哥哥的思维太快,太跳跃,他跟不上。而弥清禾的讲法更细致,更循序渐进,更适合他。

      “懂了?”讲完后,弥清禾问。

      “懂了。”李锦清点头,很感激,“谢谢你。”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把草稿纸还给他,“以后有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你哥讲得太快,可能不适合你。”

      李锦清愣住了。弥清禾看出了他的困境,主动提出帮忙。这让他很感动,也很……很愧疚。他总在麻烦弥清禾,总在拖累他。

      “我不想总麻烦你。”他小声说。

      “不麻烦。”弥清禾说,很认真,“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教你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巩固。这是双赢。”

      朋友。李锦清咀嚼着这个词。是啊,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计较谁帮谁多,谁欠谁少。朋友就是,你需要的时候,我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在。

      “嗯。”他点头,心里那团乱麻终于解开了。

      放学时,天已经黑了。深秋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风很冷,带着湿气,像要下雨。

      三人一起回家。李锦清走在中间,哥哥在左,弥清禾在右。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但这次,他感觉不一样了。在哥哥身边,他感到安全,感到可靠;在弥清禾身边,他感到理解,感到温暖。这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支撑着他,让他有勇气面对新的挑战。

      “明天有物理测验,记得复习。”李锦渊说。

      “嗯。”李锦清点头,然后看向弥清禾,“你……你复习了吗?”

      “在复习。”弥清禾说,“晚上还要看一会儿。”

      “别熬太晚。”李锦清说,“你最近看起来很累。”

      “知道了。”弥清禾应道,语气很淡,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暖意。

      走到教师公寓楼下,弥清禾要上楼了。李锦清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你晚上吃饭怎么办?”

      “煮面,或者热点剩菜。”弥清禾说。

      “要不要来我家吃?我妈肯定欢迎。”李锦清说,很真诚。

      “不用了,太麻烦。”弥清禾摇头,“我自己可以。”

      又是“我自己可以”。李锦清心里一紧,但这次,他没放弃。

      “不麻烦,就多一双筷子的事。”他说,然后看向哥哥,“哥,你说呢?”

      李锦渊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弥清禾,然后说:“来吧,我妈做得多,不吃也浪费。”

      弥清禾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那……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李锦清笑了,眼睛亮亮的,“走吧,我妈肯定很高兴。”

      三人一起上楼。李母果然很高兴,又加了两个菜。吃饭时,她一直给弥清禾夹菜,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弥清禾这次没推辞,都吃了,而且吃得很认真。

      李锦清看着,心里很暖。他想,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有人关心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开不开心。弥清禾需要这个,虽然他总说“我自己可以”,但没有人能一直“自己可以”。每个人都需要温暖,需要陪伴,需要家的感觉。

      饭后,李锦清送弥清禾上楼。走到401门口,弥清禾拿出钥匙开门,然后转身看着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谢谢你和你妈妈。”

      “不客气。”李锦清说,然后补充,“以后想来吃饭,随时来。别总一个人。”

      “嗯。”弥清禾点头,然后,很轻地,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李锦清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了,暖暖的,甜甜的。他想,这个笑容,值得他做一切努力——努力学习,努力适应,努力留在弥清禾身边。

      “那我下去了。”他说。

      “好,明天见。”

      “明天见。”

      李锦清下楼,脚步轻快。回到家,妈妈在洗碗,哥哥在阳台打电话。他走到房间,打开书包,拿出物理书。明天有测验,他得复习。

      但他不觉得累,不觉得难。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哥哥在,有弥清禾在,有妈妈在。他们都是他的后盾,他的力量。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但李锦清不担心,因为屋里很暖和,心里很踏实。

      他翻开书,开始复习。公式,定理,例题。一个个,一行行,像砖石,在他脑子里筑起一座城堡。虽然还不坚固,但已经有了雏形。

      他会继续努力,继续学习,继续成长。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相信他、关心他、爱他的人。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像在为他加油。他笑了,低下头,继续看书。灯光很暖,夜色很静,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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