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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放榜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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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那个周一,南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清晨,李锦清醒来时,看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用手指轻轻一抹,能划出水痕。气温骤降,空气干冷,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他裹紧被子,盯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像在倒数什么。
考试已经过去三天,但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还在。梦里都是试卷,分数,红笔划过的叉。有一次他梦见自己数学考了零分,哥哥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一次,梦见弥清禾站在悬崖边,背对着他,说“我累了,想休息”。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天光灰白,像没睡醒的眼睛。妈妈在厨房做早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哥哥应该已经起床了,可能在晨读,也可能在阳台看天。
今天是放榜日。上午第三节课后,年级排名会贴在公告栏。那将决定很多事——谁能在竞赛班留下来,谁会掉到普通班,谁能拿到奖学金,谁会挨批评。
李锦清穿上校服,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他知道自己考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数学最后那道题,他和哥哥讨论过,方法是对的,但计算可能有误。物理有道大题没做完。英语作文写跑题了。语文……语文应该还行。
“小清,吃饭了!”妈妈在客厅喊。
“来了。”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煎蛋。妈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豆浆:“多吃点,今天天冷。”
“嗯。”李锦清坐下,小口喝着豆浆。很烫,很香,但他没什么胃口。
“别紧张,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妈妈看出他的不安,拍拍他的手,“尽力了就好,妈不要求你考多好。”
“嗯。”李锦清点头,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李锦渊也坐下来,开始吃早饭。他很平静,动作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样。李锦清偷偷看他,想知道他有没有紧张,但哥哥的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哥,”他小声问,“你觉得……我能进前三十吗?”
“能。”李锦渊很肯定地说,“你数学最后那道题,思路是对的,就算计算错了,也能拿大半分。物理那道大题虽然没做完,但步骤分能拿。英语作文虽然跑题,但语法和词汇没问题。加起来,进前三十没问题。”
李锦清听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哥哥总是这样,分析得有理有据,让人信服。但考试不是做算术,还有很多变数——阅卷老师的心情,评分标准,别人的发挥……
“别想了,快吃。”李锦渊说,给他夹了根油条。
吃完饭,兄弟俩一起出门。霜很薄,在草坪和车顶上覆了一层白色,像撒了盐。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有点刺痛。李锦清把围巾裹紧了些,手插在口袋里,还是觉得冷。
“弥清禾……他最近怎么样?”李锦渊突然问。
李锦清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考试后就没怎么见他,就发过几次消息,他说他没事。”
“他看起来不太对。”李锦渊说,语气很平淡,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担忧。
“我也觉得。但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嗯,别问太多。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走到学校,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些人,虽然成绩还没贴出来。学生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期待,紧张,害怕,故作轻松。
李锦清看到赵明昊蹲在花坛边,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
“锦清!”看到他,赵明昊跳起来,“完了完了,我肯定完了。我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英语作文写了不到一百字,物理实验题看错单位了……”
“别急,成绩还没出来呢。”李锦清安慰他,但心里也没底。
“出来了又怎样,反正死定了。”赵明昊哭丧着脸,“我爸说这次要是掉出前一百,就把我游戏机没收。那可是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
李锦清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拍拍他的肩。这时,他看到了弥清禾。
弥清禾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柱子,看着公告栏的方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显得人很瘦,脸色在晨光中白得透明。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李锦清想走过去,但被李锦渊拉住了。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李锦渊说,目光也落在弥清禾身上,“他现在需要安静。”
“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渊松开手,看向弟弟,“去教室吧,快上课了。”
上午的前两节课,李锦清完全没听进去。语文老师在讲《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多美的句子,但在他耳朵里,只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成绩,想排名,想弥清禾苍白的脸。
课间,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在激烈地讨论答案,估算分数,预测排名。李锦清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心全是汗。
“锦清,你觉得你能进前三十吗?”前排的女生转过头问他。
“不知道。”他老实说。
“你哥肯定第一,弥清禾肯定前三。你们兄弟俩真厉害,还有个那么厉害的朋友。”女生羡慕地说,“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哥哥和朋友就好了。”
李锦清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厉害吗?也许吧。但厉害背后,是多少努力,多少压力,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
第三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叠纸。不是试卷,是打印的成绩单。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叠纸上。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王老师说,声音很平静,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惊雷,“年级排名已经贴在公告栏,下课可以去看。我们班的情况……”他顿了顿,翻开成绩单,“整体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二,比一班只差零点五。个人方面,有惊喜,也有遗憾。”
他开始念名字和排名。从第一名开始。
“李锦渊,年级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总分七百四十五。”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虽然大家都知道李锦渊厉害,但全科满分,还是让人震撼。李锦清看向哥哥,李锦渊坐得很直,表情很平静,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第二名,三班的张薇,总分七百三十八。”
“第三名……”王老师顿了顿,抬头看向教室后方,“弥清禾,总分七百三十四。但数学扣了五分,语文扣了五分,英语扣了一分。”
李锦清心里一紧。弥清禾第三,很好了,但数学扣了五分?这很不寻常。以弥清禾的水平,数学应该接近满分才对。
“第四名,一班的陈浩然,七百三十二。”
“第五名……”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李锦清的心跳越来越快。前十名里没有他,前二十名里也没有。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二十五名,赵明昊,六百八十九。”
赵明昊“啊”地叫了一声,然后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他进前三十了,虽然只是第二十五,但够了,不用被没收游戏机了。
“第二十六名……”王老师看向李锦清,“李锦清,六百八十八。数学一百三十五,物理九十一,化学九十二,生物九十五,语文一百三十三,英语一百四十二。”
李锦清愣住了。六百八十八,第二十六名。他进前三十了,虽然只比赵明昊低一分。他应该高兴,应该激动,但他心里很平静,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但落地后,是一片空虚。
“这次考试,李锦清进步很大。”王老师说,看着他,“从上次的三十七名,到这次的二十六名,进了十一名。特别是数学,从一百一进步到一百三十五。这说明努力是有回报的。大家要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掌声。李锦清低下头,脸有点热。他被表扬了,被肯定了,但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一点喜悦?
“好了,成绩就念到这里。想了解详细情况的,下课去看公告栏。现在开始上课,把书翻到第八十五页……”
王老师开始讲课,但李锦清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进前三十了,他可以留在竞赛班了。但弥清禾呢?弥清禾数学为什么扣了五分?他到底怎么了?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涌出教室,冲向公告栏。李锦清也站起来,但走得很慢,像腿有千斤重。公告栏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他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看。
红榜贴在玻璃橱窗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他先找到哥哥的名字,第一,很显眼。然后找到弥清禾,第三,也很显眼。然后往下找,在第二十六行找到了自己。
李锦清,高二(2)班,总分688,年级排名26。
白纸黑字,很清晰,很真实。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去找弥清禾的详细分数。
弥清禾,高二(1)班,总分734,年级排名3。数学145,物理100,化学100,生物99,语文146,英语149。
数学145,满分150,扣了5分。这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高分,但对弥清禾来说,是失常。李锦清记得,弥清禾之前的数学考试,从来都是149或150。这次为什么扣了5分?
“看,我就说吧,你肯定能进前三十!”赵明昊挤过来,兴奋地拍他的肩,“太好了,咱们都能留在二班了!我请你吃辣条,庆祝一下!”
“嗯。”李锦清心不在焉地应道,眼睛还在红榜上搜寻。他在找一班的名单,想看看其他人的分数。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周浩,一班,总分730,年级排名4。
周浩就是上次在教室对李锦清说“别拖累大家”的那个男生。他考了第四,只比弥清禾低5分,很接近了。
“哟,这不是试听生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嘲讽。
李锦清转过身,看到周浩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表情似笑非笑。他身边跟着几个一班的男生,也都看着他,眼神不善。
“有事吗?”李锦清问,尽量让自己平静。
“没什么,就是来恭喜你。”周浩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考了二十六名,不错啊。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留在一班了?别做梦了。一班要的是精英,不是靠关系混进来的废物。”
李锦清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握紧拳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浩,你够了。”
一个平静但有力的声音插进来。李锦清转头,看到弥清禾走过来,站在他和周浩之间。弥清禾比周浩矮一点,但站得很直,眼神很冷。
“我说错了吗?”周浩扬起下巴,“他不就是靠你和他哥的关系,才能来试听的吗?不然以他的成绩,凭什么进一班?”
“凭他努力,凭他进步,凭他有潜力。”弥清禾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且,他现在的成绩,进一班足够了。反倒是你,考了第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周浩的脸涨红了:“弥清禾,你别太过分。我好歹是第四,你这次不也只考了第三?数学还扣了五分,是不是水平下降了?”
这话很刻薄,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李锦清能感觉到弥清禾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考多少分,是我的事。”弥清禾说,看着周浩,“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还有,以后别再来找李锦清的麻烦。他是我朋友,谁找他麻烦,就是找我麻烦。”
这话说得很重,像一记耳光,打在周浩脸上。周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青。他盯着弥清禾,眼神很凶,但最终,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公告栏前只剩下李锦清和弥清禾。风吹过来,很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谢谢。”李锦清小声说。
“不客气。”弥清禾说,转身要走。
“等等。”李锦清叫住他,“你……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弥清禾反问,语气很平淡。
“你数学……”
“就是粗心,算错了。”弥清禾打断他,声音有点急,“很正常,谁都会粗心。”
但李锦清知道,这不是粗心。弥清禾从来不会在计算上出错,他的严谨是出了名的。这次扣五分,一定有原因。
“你是不是……”
“我说了,我没事。”弥清禾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更冷了,“你别问了,行吗?”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弥清禾这样,这么急躁,这么……这么拒人千里之外。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关心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他小声说。
弥清禾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对你发火。我只是……有点累。”
“那你回去休息吧。”李锦清说。
“嗯。”弥清禾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很单薄,很孤单。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教学楼门口。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心里很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冷又重。
“锦清,你怎么还在这儿?”李锦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锦清转过身,看到哥哥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哥,”他接过水,声音有点哑,“弥清禾他……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锦渊看向教学楼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他不说,我们就别问。问了,他也未必想说。”
“可是我很担心他。”李锦清说,眼眶有点热,“他看起来很不好,数学还考砸了。他从来不会考砸的。”
“人是会累的,会犯错的。”李锦渊说,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他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倒是你,考得不错,应该高兴。”
“我高兴不起来。”李锦清低下头,“看到他那样,我高兴不起来。”
李锦渊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揽过弟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你太善良了,锦清。但有时候,善良会成为负担。对自己,也对别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为别人的情绪负责。”李锦渊说,声音很温和,但很认真,“弥清禾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问题。你过度担心,反而会给他压力。明白吗?”
李锦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明白哥哥的意思,但他做不到。看到弥清禾不开心,他就不开心;看到弥清禾累,他就心疼。这是他能控制的吗?
“走吧,回教室。”李锦渊说,“下午王老师要找你谈话,关于转正的事。”
“嗯。”
下午,李锦清去了王老师办公室。办公室里很暖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充满生机。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摘下眼镜。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锦清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出汗。
“成绩看到了?”王老师问。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我……”李锦清想了想,“我尽力了,但还能更好。”
“嗯,有这个认识就好。”王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转正申请表。你的成绩达到了要求,可以正式转为一班学生。签个字,明天就可以去一班上课了。”
李锦清接过申请表,看着上面“同意转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当然高兴。这是他努力的结果,是他想要的。但高兴底下,是担忧,是不安,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王老师,”他抬起头,“弥清禾……他这次考得不太好,是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王老师问,眼神很锐利。
“因为……因为我?”李锦清小声说,“他是不是花太多时间帮我,耽误了自己的学习?”
王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想多了。弥清禾考多少分,是他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而且,145分,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高分了。你不能用你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也不能把别人的问题归到自己身上。明白吗?”
“明白。”李锦清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
“签字吧。”王老师说,“明天开始,你就是一班的学生了。要更努力,别辜负这个机会。”
“嗯。”李锦清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书写一个新的开始。
走出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了。秋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灰蒙蒙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李锦清裹紧外套,走向教学楼。
他想去找弥清禾,想告诉他转正的事,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但走到一班教室门口,他停住了。教室里亮着灯,只有几个人在自习。弥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锦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弥清禾的背影很直,很挺,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他想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最后,他转身走了。走到楼下,拿出手机,给弥清禾发消息:
“我转正了,明天去一班上课。”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
几分钟后,弥清禾回复了:
“恭喜。明天见。”
很简短,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锦清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团湿棉花更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收起手机,走向校门。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未愈合的伤口。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中瑟瑟发抖,像在哭泣。
他想,秋天真是一个悲伤的季节。万物凋零,气温下降,白天变短,夜晚变长。像人生,总有低谷,总有寒冷,总有等不到天亮的漫漫长夜。
但他又想起哥哥的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会远的,对有些人来说,春天永远不会来。但他希望,弥清禾的春天会来。他希望,他能等到那天,看到弥清禾重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看到他,妈妈笑着问:“怎么样?转正了吗?”
“转了。”李锦清说,放下书包。
“太好了!”妈妈很高兴,“今晚加菜,庆祝一下!”
“妈,”李锦清犹豫了一下,“弥清禾……他好像不太舒服,我们要不要叫他下来吃饭?”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啊,你去叫。我多做个菜。”
李锦清上楼,敲401的门。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还是没动静。他拿出备用钥匙——上次用过后,弥清禾说“你留着吧,万一我又忘带钥匙”,他就一直留着。
打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书房亮着灯。他走进去,看到弥清禾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弥清禾?”他叫了一声。
弥清禾没反应。李锦清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弥清禾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松了口气,摘下耳机。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叫你下去吃饭。”李锦清说,然后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是成绩单的扫描件,用红笔圈出了数学那道扣分的题。旁边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步骤,但都被划掉了。
“你……”李锦清想说“别太在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事。”弥清禾说,关掉电脑屏幕,“就是看看错题,总结经验。”
“下去吃饭吧,我妈做了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不用了,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晚上再不吃,身体受不了。”李锦清说,语气很坚持,“就当陪我吃,行吗?”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挣扎。然后,他点点头:“好吧。”
两人下楼。妈妈已经摆好了碗筷,看到弥清禾,热情地招呼:“小禾来啦,快坐快坐。阿姨今天做了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阿姨。”弥清禾说,在餐桌旁坐下。
吃饭时,妈妈一直在说话,问弥清禾学习累不累,生活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帮忙。弥清禾一一回答,礼貌但简短。李锦渊很安静,只是偶尔给弟弟夹菜。
李锦清看着弥清禾,看他小口吃饭,看他勉强微笑,看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他心里很难受,像有只手在揪着,一下,又一下。
饭后,弥清禾要帮忙洗碗,被妈妈坚决拒绝了:“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小清,你陪小禾说说话。”
两人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李锦清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问“你到底怎么了”,想问“需要我帮忙吗”,想问“我能为你做什么”。但话到嘴边,都变成了沉默。
“李锦清。”弥清禾突然开口。
“嗯?”
“恭喜你转正。”弥清禾说,转头看他,很认真,“你值得的。你很努力,进步也很大。在一班,你会学到更多,变得更好。”
“谢谢。”李锦清说,鼻子有点酸,“你也会更好的,对吗?”
弥清禾沉默了。他看着电视屏幕,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然后,很轻地,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会不会更好。”弥清禾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什么。成绩,未来,家庭,人生……好像早就写好了剧本,我只是在照着演。”
“不是的。”李锦清抓住他的手,很紧,“你可以改变的,你可以的。你这么聪明,这么努力,你一定会很好的。”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感动,又像悲伤。然后,他笑了,很浅,很苦:“谢谢你,李锦清。谢谢你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李锦清说,很坚定,“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我哥,有我妈,有很多人关心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弥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地,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但他眼里的悲伤,没有散去。像一层雾,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李锦清想说什么,但弥清禾站起来:“我该回去了,还有点作业没写。”
“我送你。”
“不用,就楼上。”弥清禾说,走到门口,穿上鞋。然后,他转身,看着李锦清:“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李锦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能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然后是寂静。
他回到客厅,妈妈正在擦桌子,李锦渊在阳台打电话。电视还在响,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夸张地大笑,观众在热烈地鼓掌。很热闹,但李锦清觉得很冷,很孤单。
他走到阳台,站在哥哥身边。李锦渊已经打完电话,看着窗外。夜色很浓,星星很少,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哥,”李锦清小声说,“弥清禾他……他会不会想不开?”
“不会。”李锦渊很肯定地说,“他很坚强,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渊转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很深邃,“锦清,你要明白,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坎只能自己过。我们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等他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都在。这就够了。”
“嗯。”李锦清点头,但心里那团湿棉花,还是没有散去。
他想,也许哥哥说得对。他不能替弥清禾走他的路,不能替他过他的坎。他只能陪着他,等他回头,看到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