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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期中考 ...

  •   期中考试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到来,像一场迟到的秋雨,悄无声息,却让整个南康一中笼罩在一种肃穆的紧张里。

      考试前一周,李锦清几乎没在十二点前睡过觉。他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每天在书桌前运转十几个小时。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英语单词,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潮湿的印记。

      李锦渊也进入了备战状态,但他看起来依然从容。每天六点半起床,晨跑,吃早饭,上学,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他的作息像钟表一样精确,表情也像钟表一样平静,看不出波澜。

      只有弥清禾,似乎有些不同。他还是准时上学,准时下课,准时在自习室做题。但李锦清注意到,他眼下的青色更重了,吃饭时常常走神,有时一道题要看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

      “你没事吧?”周三中午吃饭时,李锦清忍不住问。

      弥清禾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期中考试,压力大很正常。”李锦渊说,给弟弟夹了块排骨,“但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低头吃饭,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李锦渊问。

      “不是,就是没食欲。”弥清禾说,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走了,背影在食堂的喧闹中显得很单薄。李锦清看着他的盘子,菜几乎没动,饭也只吃了一半。

      “他最近瘦了。”李锦清小声对哥哥说。

      “嗯。”李锦渊也看着弥清禾离开的方向,眼神很深,“压力太大,又不好好吃饭,不瘦才怪。”

      “我们要不要……帮帮他?”

      “怎么帮?”李锦渊问,转回头看着弟弟,“帮他吃饭?帮他睡觉?锦清,有些事只能自己扛,别人帮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渊打断他,“吃饭,吃完回去复习。”

      李锦清低下头,默默吃饭,但心里很乱。他想帮弥清禾,想让他多吃点,多睡点,别那么累。但他不知道怎么做,就像哥哥说的,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周四晚上,复习到十一点,李锦清觉得脑子像塞满了棉花,沉甸甸的,转不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气。雨又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永远下不完。窗外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像遥远的星球。

      他想起弥清禾,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复习?还是也站在窗边看雨?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

      “睡了吗?”

      “没,在复习。你呢?”

      “也在复习,但看不进去。”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静不下来。”

      李锦清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紧。弥清禾说他静不下来,这很不寻常。弥清禾总是很平静,很专注,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但现在,他说他静不下来。

      “要不要……聊聊天?”李锦清打字,手指有点抖。

      “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或者……我上去找你?”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坏事。

      几分钟后,弥清禾回复: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考试。我没事,就是有点紧张。你早点睡吧。”

      “你真的没事?”

      “真的。晚安。”

      “晚安。”

      李锦清放下手机,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弥清禾说他没事,但他知道,有事。只是弥清禾不想说,他也不能逼问。

      他回到书桌前,盯着书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弥清禾——他瘦削的背影,他眼下的青色,他放下筷子时说“没食欲”的表情。

      窗外,雨声淅沥,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周五早上,李锦清醒得很早。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回放那些公式和定理,像一台失控的录音机。

      起床,洗漱,吃早饭。妈妈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煎蛋和豆浆,说考试要吃饱,才有力气思考。李锦清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妈妈担心,还是都吃了。

      出门时,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随时会再哭一场。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李锦清裹紧外套,走向学校。

      教学楼里已经挤满了人。学生们三五成群,或紧张地翻着笔记,或大声背诵,或闭着眼睛默念。气氛很凝重,像大战前的军营。

      李锦清在二班教室门口遇到赵明昊。赵明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本英语书,但眼睛是空的,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记住。”他抓住李锦清的手臂,“锦清,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李锦清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你肯定没问题,你哥在一班,你还能差到哪去。”赵明昊松开手,叹了口气,“我就不行了,这次要是考砸了,我爸非打死我不可。”

      “别紧张,尽力就好。”李锦清安慰他,但这话说出来很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

      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桌子被拉开,一人一桌,像孤岛。监考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像法官。试卷还没发,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像战场的硝烟。

      李锦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他想哥哥说过的话:“把考试当成一次练习,别想结果,只想过程。”也想弥清禾说过的话:“你已经很努力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天意。他从不信天意,但此刻,他愿意信一次。

      铃声响起,考试开始。

      第一门是语文。试卷发下来,李锦清快速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阅读理解,文言文,作文。题型和平时练习差不多,难度也适中。他稍微松了口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时间在笔尖流淌,一分一秒,像沙漏里的沙。

      李锦清做得很专注,很投入。他忘了紧张,忘了压力,忘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只有题目,脑子里只有思路。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输入问题,输出答案。

      阅读理解是一篇关于江南雨巷的散文,文字很美,意境很忧伤。李锦清读着,忽然想起暑假在海边,和弥清禾一起看雨的那个傍晚。雨巷,江南,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很遥远,很诗意,像另一个世界。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作文题目是“选择”。很宽泛,很开放。李锦清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列提纲。选择,人生处处是选择。选择学校,选择朋友,选择未来。他想起分班,想起暑假,想起和弥清禾的每一次对话。那些选择,或大或小,或对或错,但都构成了现在的他。

      他决定写友谊,写成长,写在选择中学会的坚持和理解。笔尖在纸上飞舞,文字像泉水一样涌出,自然,流畅。他写得很投入,很动情,甚至忘了这是考试。

      交卷铃响起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感觉不错,比想象中好。

      课间休息二十分钟。学生们涌出教室,有的兴奋地讨论答案,有的懊恼地拍脑袋,有的沉默地站在走廊上,看着远方。

      李锦清走到二班教室门口,看到哥哥和弥清禾站在楼梯口说话。两人表情都很平静,但李锦清觉得,他们的平静不一样。哥哥的平静是自信,是笃定;弥清禾的平静是……是疲惫,是强撑。

      他走过去。李锦渊看到他,问:“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得比较顺。”李锦清说,看向弥清禾,“你呢?”

      “还好。”弥清禾说,但眼神有些飘忽。

      “下一门数学,加油。”李锦渊拍拍弟弟的肩,又看向弥清禾,“你也加油。”

      “嗯。”弥清禾点头。

      第二门是数学。这是李锦清最担心的一门。试卷发下来,他快速扫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难度……比平时练习大。他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态。王老师说过,遇到难题不要慌,先做会的,把能拿的分拿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前几道不难,他很快做完。填空题也还顺利。但到了解答题,难度突然飙升。第一道是函数综合题,他想了五分钟,还没思路。手心开始出汗。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回想复习时做过的类似题型,回想弥清禾教过的方法。代换,转化,图形结合。突然,灵光一闪,他找到了突破口。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设元,列式,化简,求解。步骤清晰,逻辑严密。解出答案的那一刻,他几乎想欢呼。

      接下来几道题,有难有易。他稳扎稳打,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脑子越来越清醒,思路越来越顺畅。

      最后一题,是道压轴题。题目很长,条件很多,像一座迷宫。李锦清盯着题目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还剩十五分钟,他还有两道小题没做。

      放弃吗?不,不能放弃。他想哥哥说过的话:“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想弥清禾说过的话:“你是有数学直觉的。”

      数学直觉。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脑子放空。然后重新看题,不刻意想解法,只是观察,感受。条件,关系,图形。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点——一个很隐蔽的等量关系,藏在复杂的条件里。

      就是它!他睁开眼,飞快地写。设,代,化,解。步骤如行云流水,答案渐渐浮现。在交卷前最后一分钟,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手在抖,但心里是狂喜。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那道压轴题,他解出来了。

      交卷后,他走出教室,腿有点软。走廊里很嘈杂,学生们在激烈地讨论答案,在懊恼,在欢呼。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做到了。

      “锦清!”赵明昊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最后一题你做了吗?答案是不是根号三?”

      “我……我忘了。”李锦清说,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我肯定错了。”赵明昊哭丧着脸,“这次数学死定了。”

      “不一定,也许你是对的。”李锦清安慰他,但心里也没底。

      他走到楼梯口,看到哥哥和弥清禾又站在那里。哥哥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很亮,像在发光。弥清禾的表情则有些凝重,嘴唇抿得很紧。

      “哥,”李锦清走过去,声音有点抖,“最后一题,答案是不是根号三?”

      “不是。”李锦渊说,“是二。”

      李锦清的心沉了一下。他算的是一,不是二。他错了。

      “我……我算错了。”他小声说。

      “不一定,你的方法可能不一样。”李锦渊说,看着他,“过程呢?思路呢?”

      李锦清描述了自己的解法。李锦渊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你的方法也可以,但最后一步代换错了。如果代换正确,答案应该是一,不是二。”

      “所以……我对了?”李锦清不敢相信。

      “对,你对了一部分。”李锦渊说,嘴角弯了弯,“那道题有两种解法,你的解法更简洁,但容易出错。能想到那种解法,已经很厉害了。”

      李锦清愣住了,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来,像海浪,把他淹没。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那道连哥哥都认为“容易出错”的题,他做对了。

      “弥清禾,”他转向弥清禾,眼睛亮亮的,“你呢?你做出来了吗?”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高兴,又像……失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做出来了,但方法很笨,算了好久。”

      “能做出就好。”李锦渊说,“下午还有两门,别想了,去吃饭。”

      中午吃饭时,李锦清一直很兴奋,话也多了。他讲那道题,讲自己的思路,讲解出来时的狂喜。李锦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弥清禾则一直很沉默,低头吃饭,很少说话。

      “你怎么了?”李锦清终于注意到弥清禾的异常。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弥清禾说,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你才吃这么点……”李锦清想说什么,但弥清禾已经站起来走了。

      他看着弥清禾的背影,心里的喜悦渐渐冷却,被担忧取代。弥清禾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哥,”他小声说,“弥清禾是不是……生病了?”

      “可能吧。”李锦渊也看着弥清禾离开的方向,眼神很深,“他最近状态一直不好。但这是他的事,我们管不了。”

      “可是……”

      “吃饭。”李锦渊打断他,“下午还有考试,别分心。”

      李锦清低下头,默默吃饭,但味同嚼蜡。他想起昨晚弥清禾说“静不下来”,想起他眼下的青色,想起他只吃了几口的饭菜。弥清禾在硬撑,在勉强自己。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下午的考试,李锦清发挥得一般。英语听力有几个没听清,物理有道大题没做出来。但他不懊恼,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弥清禾。弥清禾在哪个考场?他考得怎么样?他没事吧?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像终于挣脱牢笼的鸟。欢呼声,尖叫声,叹气声,混成一片。为期两天的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

      李锦清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夕阳很好,金色的光洒满校园,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但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石头。

      他在人群中寻找弥清禾。看到了,弥清禾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远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弥清禾!”他喊了一声,跑过去。

      弥清禾转过身,看到他,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考完了?”

      “嗯。”李锦清点头,仔细看他的脸。很苍白,眼睛很红,像没睡好。“你……你怎么样?”

      “还好。”弥清禾说,移开视线,“就是有点累,想回去睡觉。”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陪你走一段,反正顺路。”

      弥清禾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向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分离,又交叠。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

      “你……”李锦清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弥清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就是考试压力大。”

      “可是……”

      “真的没事。”弥清禾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担心我,我很好。”

      李锦清不说话了。他知道弥清禾在说谎,但他不能拆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盔甲。他不能硬闯,只能等,等弥清禾愿意打开门的那天。

      走到教师公寓楼下,两人停下。夕阳很低,把整栋楼染成金色。很美,但李锦清没心情欣赏。

      “那我上去了。”弥清禾说。

      “嗯。”李锦清点头,然后补充,“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什么忙都可以,真的。”

      弥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里面有光。

      “谢谢你,李锦清。”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你也是。”李锦清说,鼻子有点酸。

      弥清禾转身上楼了。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才转身上楼。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很丰盛,说是庆祝考试结束。

      “考得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李锦清说,没什么胃口。

      “还行就好。”妈妈说,给他夹了块鱼,“这段时间辛苦了,多吃点,补补。”

      “嗯。”李锦清点头,默默吃饭。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考试结束了,压力暂时卸下了,但他心里不轻松。他在想弥清禾,想他那句“有你这个朋友真好”,想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

      “睡了吗?”

      “没。你呢?”

      “也还没。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的关心。”弥清禾说,然后补充,“我真的没事,别担心。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李锦清闭上眼睛。他想,也许弥清禾真的没事,只是太累。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好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的天幕上。星星不多,但很亮,像钻石,洒在丝绒上。

      很美,很安静。但李锦清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像湖面的涟漪,轻轻荡漾,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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