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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深夜的数学题 ...

  •   深夜十一点,南康教师公寓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李锦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步骤,但最后一行总是写着“解不出来”。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夜车,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发出咝咝的声响。

      这是一道竞赛班的附加题,王老师下午布置的,说明天要讲解。题目不长,但很刁钻,像一座迷宫,每个路口都长得一样,走进去就出不来。李锦清试了三种方法,代入了五个公式,画了七张图,但答案像个顽皮的孩子,总是在他即将抓住时溜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已经第十张了。垃圾桶里堆满了白色的纸团,像一场无声的抗议。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南城的秋天总是这样,雨说来就来,带着缠绵的湿意,黏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李锦清盯着那些水痕,看它们交汇,分离,像他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思路。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在做题。”他回复。

      “哪道?”

      李锦清拍了题目的照片发过去。几分钟后,弥清禾回复:

      “这道有点难。我也在想。”

      “你还没睡?”

      “在写物理报告,顺便想想这道题。”

      李锦清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弥清禾也在想这道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道题真的很难,连弥清禾都要“想想”。也意味着,在这个雨夜,在相隔一层楼板的空间里,有两个人同时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某种隐秘的连接,穿过水泥和钢筋,将两个孤独的思考者联系在一起。

      “你想出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有点思路。你要听吗?”

      “要。”

      弥清禾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李锦清点开,把手机贴近耳朵。弥清禾的声音在深夜的电波里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平稳,像雨滴敲在窗上,不急不缓。

      “这道题的关键是转换视角。你看条件里给了a和b的关系,但要求的却是c的取值范围。通常的思路是直接找c,但这条路走不通。我们不妨先不管c,把a和b的关系用图形表示出来……”

      李锦清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在草稿纸上画图。线条,坐标,曲线。弥清禾的讲解很细致,每一步都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想,为什么可以这么做。他跟着思路走,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有人举着一盏灯,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然后这里,用柯西不等式,但要注意等号成立的条件……”

      柯西不等式。李锦清想起上周王老师讲过,但他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弥清禾重新讲,用更简单的话,结合这道题,他突然就明白了。原来这个不等式可以这样用,原来这个条件可以这样转化。

      “听懂了吗?”讲完后,弥清禾问。

      “听懂了一部分。”李锦清老实说,“柯西不等式那里还有点模糊。”

      “那我再讲一遍。”弥清禾说,没有不耐烦,反而很耐心,“你看,这个不等式的本质是……”

      他又讲了一遍,更慢,更细。李锦清听着,突然觉得数学没那么可怕了。它像一门语言,有语法,有词汇,有逻辑。只要掌握了规则,就能读懂,就能表达。

      “现在懂了吗?”

      “懂了。”李锦清说,这次是真的懂了。他拿起笔,按照弥清禾的思路重新演算。步骤流畅,逻辑清晰,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切都顺了。

      五分钟后,他得到了答案。一个干净利落的区间,像完美的句点,为这道折磨了他两个小时的题目画上终点。

      “我解出来了。”他发消息,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答案是多少?”

      李锦清把答案发过去。几秒后,弥清禾回复:

      “对。我也是这个答案。”

      “你也解出来了?”

      “嗯,刚刚。你的思路给了我启发。”

      李锦清看着这句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暖的,痒痒的。他的思路给了弥清禾启发?这怎么可能?弥清禾那么厉害,怎么会需要他的启发?

      “我……我哪有思路,都是听你讲的。”他回复。

      “不,你最后一步的转换很巧妙,我想不到。”弥清禾说,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草稿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这里,你用了一个很特别的代换,让整个式子简化了。这个代换我没想到。”

      李锦清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用了什么“特别的代换”,只是顺着思路自然地写下来。但弥清禾看到了,注意到了,还觉得“很巧妙”。

      “我……我只是随便写的。”他回复,脸有点热。

      “有时候随便写的东西,反而最有效。”弥清禾说,“这说明你的数学直觉很好。很多人学数学,学的是套路,是技巧。但你有直觉,这很珍贵。”

      数学直觉。李锦清重复这个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东西。他一直觉得自己数学不好,笨,慢,需要别人教。但现在弥清禾说,他有数学直觉,很珍贵。

      “谢谢。”他回复,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弥清禾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李锦清看着草稿纸上的答案,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在庆祝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雨夜,这道题,这次对话,会是他记忆里很特别的一个片段。

      特别到,多年后他还会想起,在一个南康的秋夜,有个人在电话里耐心地给他讲题,说他有数学直觉,很珍贵。

      他收拾好书桌,关灯躺下。黑暗中,雨声更清晰了,像一首绵长的摇篮曲。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回荡着弥清禾的声音,平稳的,清晰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二天早上,李锦清在楼梯口遇到弥清禾。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很浅的笑,但彼此都懂。

      “早。”李锦清说。

      “早。”弥清禾说,和他并肩下楼。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抹布。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南城的秋天总是这样,忧郁的,缠绵的,像一首写不完的诗。

      “昨晚睡得好吗?”弥清禾问。

      “还行,你呢?”

      “还好,就是梦到在做数学题。”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

      李锦清也笑了。这感觉很好,很轻松,像两个分享秘密的朋友。

      走到教学楼,他们分开。李锦清去二班,弥清禾去一楼。但在楼梯口,弥清禾叫住他。

      “李锦清。”

      “嗯?”

      “下午自习课,要不要一起做题?”弥清禾问,语气很自然,“我有些物理题想不通,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物理?”李锦清愣住,“我物理很差的。”

      “没关系,有时候外行的想法反而有启发。”弥清禾说,“就像昨晚,你的代换给了我启发。”

      李锦清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在晨光里很清澈,很真诚。他不是客气,是真的这么想。

      “好。”他点头。

      “那下午见。”

      “下午见。”

      李锦清走进教室,脚步轻快。赵明昊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李锦清坐下,拿出课本,“就是……解出了一道题。”

      “就这?”赵明昊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中彩票了呢。”

      李锦清笑了笑,没说话。对他而言,解出那道题,比中彩票还高兴。因为那不仅是一道题,是一种肯定,一种连接,一种“原来我也能行”的证明。

      上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数学课讲函数,物理课讲运动学,化学课讲化学反应速率。都很重要,都很基础,但李锦清觉得,自己能听懂了。不是全懂,但至少能跟上,能思考,能提问。

      课间,他去办公室问王老师问题。王老师很耐心地解答,然后说:“有进步。继续努力,期中考试如果能进前三十,转正就有希望。”

      前三十。一班总共四十五个人,前三十意味着要超过十五个人。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我会努力的。”李锦清说。

      “嗯,我相信你。”王老师说,眼神里有鼓励。

      走出办公室,李锦清觉得脚步更轻了。有人相信他,老师,哥哥,弥清禾,还有妈妈。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中午吃饭时,李锦渊问起那道附加题。

      “解出来了吗?”他问。

      “解出来了。”李锦清点头,“和弥清禾一起想的。”

      “他帮你讲的?”

      “也不算帮,是……一起讨论。”李锦清说,想起昨晚的电话,心里暖暖的,“他讲思路,我补充细节。最后那个关键代换,是我想出来的。”

      李锦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但很快变成笑意:“不错。我就说你可以的。”

      “哥,”李锦清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我能留在二班吗?”

      “能。”李锦渊很肯定地说,“只要你保持这个状态,一定能。”

      “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渊打断他,“吃饭,菜要凉了。”

      李锦清低头吃饭,但心里那股暖流一直没散。哥哥相信他,弥清禾相信他,老师相信他。他也要相信自己。

      下午自习课,他带着物理书和笔记本上二楼。一班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都在做题,很安静。李锦渊坐在第三排,弥清禾坐在第四排靠窗,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李锦清走过去,在空位坐下。李锦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做题。弥清禾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把一本物理练习册推过来。

      “这道题。”他指着一道力学综合题,“我怎么想都觉得少条件,但答案又说可以做。”

      李锦清接过练习册,认真读题。题目很长,描述了一个复杂的运动过程:滑块,斜面,弹簧,重力,摩擦力。他读了两遍,脑子开始发晕。这确实很难,涉及的知识点很多,而且条件给得很隐晦。

      “我……我也觉得少条件。”他老实说。

      “但答案做出来了。”弥清禾翻开参考答案,指给他看,“你看,这里用了一个很巧妙的能量守恒,但我觉得这个守恒不成立,因为摩擦力做功……”

      他开始讲解自己的疑惑。李锦清听着,努力理解。物理不是他的强项,但他尽量跟上。听着听着,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他打断弥清禾,“这里,摩擦力做功,你算的是全过程,但滑块在斜面上运动时,摩擦力方向变了吗?”

      弥清禾愣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头:“你是说……”

      “我是说,”李锦清拿过草稿纸,开始画图,“滑块上坡时,摩擦力向下;下坡时,摩擦力向上。你算总功时,把它们直接相加了,但方向不同,应该分开算。”

      弥清禾盯着草稿纸,眼睛越来越亮。他拿起笔,飞快地计算。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笑了。

      “对,你说得对。我忽略了方向。分开算之后,能量守恒就成立了。”他把计算过程推给李锦清看,“你看,这样答案就对了。”

      李锦清看着那些公式和数字,虽然不全懂,但能看出逻辑是通的。他笑了笑:“我就随便一说,没想到蒙对了。”

      “不是蒙,是观察。”弥清禾说,很认真,“我盯着这道题看了半个小时,都没注意到摩擦力方向变化。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说明你观察力很好。”

      又一次的肯定。李锦清觉得脸有点热,心里却很甜。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些优点——数学直觉,观察力。是弥清禾发现了,告诉了他。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看向李锦渊,“你要不要听听?这道题很有意思。”

      李锦渊放下手里的书,凑过来看。三人头挨着头,盯着同一道题,开始讨论。李锦渊的思路很严谨,每一步都要确认;弥清禾的思路很灵活,总能有新发现;李锦清则在一旁,偶尔提出疑问,或者补充细节。

      他们争论,讨论,验算。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公式和图形交错,像一场无声的战争。但气氛是好的,是热烈的,是充满求知欲的。

      最终,他们得出了正确答案,也理解了背后的物理原理。李锦清看着那张写满的草稿纸,忽然觉得,学习也可以这么有趣——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并肩作战;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探索发现。

      “好了,该回教室了。”李锦渊看了眼时间,开始收拾东西。

      “嗯。”李锦清也站起来,“那我下去了。”

      “晚上要不要一起做作业?”弥清禾突然问。

      李锦清愣了一下,看向哥哥。李锦渊也看着他,眼神很深,但没说话。

      “我……我晚上要复习化学。”李锦清说,“期中考试快到了。”

      “那算了,下次。”弥清禾说,语气很自然,但李锦清觉得,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过,”他补充道,“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打电话,像昨晚那样。”

      “好。”弥清禾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李锦清回到二班教室,心情很好。他拿出化学书,开始复习。离子反应,氧化还原,化学平衡。这些以前觉得枯燥的知识,现在好像有了生命,在他脑子里跳跃,组合,形成新的理解。

      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突然变聪明,而是慢慢找到方法,找到节奏,找到自信。有人陪伴,有人指引,有人相信。

      窗外的天又阴了,可能要下雨。但李锦清不担心,因为他知道,无论雨多大,总有人会为他撑伞,或者,陪他一起淋雨。

      放学时,雨真的下了起来。不大,但很密,像细针,扎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李锦清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看到哥哥和弥清禾一起走出来,两人都带着伞。

      “一起走吧。”李锦渊说,撑开自己的大伞。

      三人挤在一把伞下,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李锦渊在中间,李锦清在左,弥清禾在右。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在演奏什么曲子。

      “期中考试,你紧张吗?”李锦清问弥清禾。

      “有点。”弥清禾说,“这次考试很重要,决定分班。”

      “你肯定没问题。”李锦清说。

      “你也是。”弥清禾说,转头看他,“保持这个状态,一定能行。”

      “嗯。”李锦清点头,心里暖暖的。

      雨渐渐大了,风也起来了。伞在风中摇晃,李锦渊用力握着,手臂的线条绷得很紧。李锦清靠哥哥近了些,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熟悉。另一边,弥清禾也靠得近了些,能闻到淡淡的薄荷香。

      两种味道,两种温度,两种存在。但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小小的伞下,他们和谐地共存,像一幅完整的画。

      走到教师公寓楼下,三人身上都湿了大半。李锦渊收伞,甩了甩水:“快上去换衣服,别感冒。”

      “嗯。”李锦清应道,看向弥清禾,“你也是。”

      “好。”弥清禾点头,转身上楼。

      李锦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和哥哥一起上楼。回到家,妈妈已经在做饭了。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淋湿了?快去换衣服,妈煮了姜汤。”

      “好。”李锦清应道,回房间换衣服。

      换上干衣服,他走到窗边。雨更大了,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像遥远的星球。

      他想起在海边,台风夜,他和弥清禾挤在摇晃的长途汽车上,分享同一件外套,同一盒泡面。那时风雨更大,但他们在一起,就觉得安全。

      现在,风雨又来了,但他们还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栋楼,隔着十二级台阶,和一场雨的距离。

      不远,但也不近。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

      “姜汤喝了,很暖。你喝了吗?”

      “正准备喝。”他回复。

      “多喝点,别感冒。明天还要上课。”

      “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李锦清走到厨房。妈妈已经盛好了姜汤,热气腾腾的,很香。他端起来,小口喝着。很辣,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雨还在下,但屋里很温暖。有姜汤,有妈妈,有哥哥在隔壁房间看书的声音。还有,楼上的弥清禾,也在喝姜汤,也在为明天做准备。

      他想,这样就够了。雨会停,天会晴,考试会来也会走。但只要重要的人在身边,在同一个世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雨,就没什么好怕的。

      喝完姜汤,他回房间继续复习。化学公式,物理定律,数学定理。一个个,一行行,像砖石,在他脑子里筑起一座城堡。虽然还不坚固,但已经有了雏形。

      他会继续努力,继续学习,继续成长。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窗外,雨声渐歇。夜深了,城市睡了。但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像一颗不眠的星,在雨后的夜空里,安静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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