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座位风波 ...
-
阳光穿过教师公寓老旧的玻璃窗,在李锦清书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他坐在桌前,咬着笔杆,盯着摊开的数学作业本——最后一道函数题已经耗了他二十分钟,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但答案还是不对。
“又卡住了?”
李锦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子。手里端着两杯牛奶,一杯放在李锦清手边。
“嗯。”李锦清闷闷地应了一声,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妈妈知道他不爱喝纯牛奶,总会加一小勺蜂蜜。
李锦渊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题目:“用错公式了。这里应该用辅助角公式,不是直接展开。”
他拿过李锦清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步骤。李锦渊的字很好看,端正中带着一点凌厉的笔锋,和他的人一样,清晰而有力度。
“懂了?”李锦渊问。
“懂了。”李锦清点点头,但其实还有一点没明白。他不太敢问,怕哥哥觉得他笨。
李锦渊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道题确实有点绕,我第一次做也花了点时间。”
这话让李锦清心里松了一下。哥哥很少说这种安慰人的话,更多时候是直接指出错误。但最近,特别是升入高中以来,他好像变得……柔软了一些?也许不是柔软,是更善于照顾别人的感受了。
“快吃早饭,要迟到了。”李锦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咸菜,还有妈妈自己腌的咸鸭蛋。李母是个温柔的女人,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给兄弟俩剥好咸蛋,蛋黄油汪汪的,浸在蛋白里。
“小清昨晚几点睡的?”李母问。
“十一点半。”李锦清老实交代。
“太晚了。”李母皱眉,“高中才刚开始,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在盯着他。”李锦渊说,“以后尽量十一点前睡。”
李锦清低头喝粥,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效率不如哥哥,同样的作业,哥哥九点就能写完,他总要拖到十一点。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聪明一点就好了,不用哥哥总是这样费心。
出门时,李母照例送到门口:“路上小心,放学直接回来。”
“知道了妈。”兄弟俩异口同声。
清晨的教师公寓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师在阳台上晾衣服。天空是洗过的淡蓝色,云层很薄,阳光不算强烈,但已经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路面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会有细微的溅水声。
“今天要排座位了。”李锦渊突然说。
李锦清愣了一下,才想起陈老师上周说过,第一次月考后要按成绩排座位。月考是上周五考的,成绩昨天就出来了。他在班里排第十五名,不算好也不算差。哥哥当然是第一。弥清禾……是第三。
“你想坐哪?”李锦渊问。
“啊?”李锦清没反应过来。
“排座位。”李锦渊耐心地重复,“按成绩从高到低选座位。我第一个选,可以选两个位置。你想坐哪?靠窗还是靠过道?”
李锦清这才明白哥哥的意思。按成绩选座,第一名可以先选,还可以帮别人占座。哥哥要帮他占一个位置。
“我……我都行。”李锦清说,“你选你喜欢的就好。”
“我喜欢靠窗。”李锦渊说,“安静,光线好,适合听课。”
李锦清点点头。他其实也喜欢靠窗,但既然哥哥喜欢,那就坐里面好了。
“那我们就还坐现在的位置。”李锦渊做了决定,“第四排靠窗,我坐外面,你坐里面。”
“嗯。”李锦清应道,心里却莫名想起弥清禾。那个转学生,现在坐在他斜前方。如果重新排座位,他会选哪里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早读课的铃声打断。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月考成绩刚出来,大家都在讨论座位的事。李锦清看到弥清禾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不是上周的斜前方,而是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书名。
阳光正好从那个方向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在光线下看起来颜色更浅了,像掺了金丝的栗色。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
“看什么?”李锦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锦清猛地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李锦渊没再追问,但目光在弥清禾身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早读课是英语,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李锦清翻开课本,却有点读不进去。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排,弥清禾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在宽松的校服下依然清晰可见。他读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单词的发音都很标准,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下课铃响时,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座位表和成绩单。
“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从高到低,依次选座位。”陈老师说,“李锦渊,你先来。”
李锦渊站起身,走向讲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他神色如常,拿起粉笔,在座位表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画了个圈,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在里面的位置上,也画了个圈,写上“李锦清”。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小声说:“果然……”
第二名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她选了第三排中间。然后轮到第三名,弥清禾。
弥清禾站起来的时候,李锦清注意到他合上了那本深蓝色的书,放进桌肚。他走向讲台的脚步很稳,不疾不徐,拿起粉笔的时候,手指修长干净。
李锦清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弥清禾的目光在座位表上扫过,停留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准确地说,是李锦清名字旁边的那个位置。那是李锦渊外侧的座位,现在还空着。
粉笔在黑板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弥清禾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李锦清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哥哥,李锦渊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弥清禾同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确定选这个位置吗?李锦渊同学已经选了旁边的两个位置。”
“确定。”弥清禾的声音很平静,“老师说过可以选任何空位。”
陈老师点点头:“确实可以。下一个,赵明昊。”
选座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李锦清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耳朵却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选座结束后,陈老师说:“现在按照新的座位表换位置,动作快点,下节课马上开始。”
教室里响起拖动桌椅的声音。李锦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在原地等哥哥。李锦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把每本书都仔细地放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
弥清禾已经搬过来了。他把书包放在新座位上,开始整理书本。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笔袋,几本教材,还有那本深蓝色的书——李锦清现在看清了,是一本摄影集,《国家地理》的。
“需要帮忙吗?”弥清禾突然转头问李锦清。
李锦清愣了一下:“啊?不用,我东西不多。”
“嗯。”弥清禾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整理。
李锦渊终于收拾好了。他提起书包,看了弥清禾一眼,那眼神李锦清很熟悉——是哥哥不高兴时的眼神,平静但带着审视的锐利。
三人坐定。新的座位格局是:李锦清靠窗,李锦渊在中间,弥清禾在最外侧靠过道。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但李锦清完全听不进去,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异常紧绷。哥哥的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而弥清禾……弥清禾很平静,他甚至拿出了笔记本,认真记起了笔记。
课间十分钟,李锦渊起身去了厕所。李锦清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弥清禾,发现他正在看那本摄影集,翻到一页,是雨中的古城墙,青灰色的砖石被雨水浸成深色,墙角有青苔。
“你喜欢摄影?”李锦清忍不住问。
弥清禾抬起头,看向他:“嗯。”
“这张拍得真好。”李锦清指着那页,“是哪里?”
“南康老城墙,去年雨季拍的。”弥清禾说,“那天雨很大,我在那儿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没人的时候。”
“等了两个小时?”李锦清惊讶。
“嗯,想拍出干净的画面。”弥清禾翻到下一页,是另一张雨景,小巷深处,一个老人打着伞走远,背影模糊在雨幕里,“摄影需要耐心。”
李锦清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地方他都见过,南康的老城墙,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但透过弥清禾的镜头,它们变得不一样了——更安静,更孤独,也更美。
“我能看看吗?”他问。
弥清禾把摄影集推过来:“随便看。”
李锦清小心地翻着。照片大多是在南康拍的,雨季的街道,雨后的黄昏,晨雾中的江面。还有一些是人物,但都是背影或侧影,没有正脸。其中一张是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看蚂蚁,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头发湿漉漉的。
“这个孩子……”李锦清觉得有点眼熟。
“福利院的孩子。”弥清禾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去那儿拍照。”
李锦清抬起头,对上弥清禾的眼睛。那一刻,他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理解,像是他完全明白那个孩子的世界。
“锦清。”
李锦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锦清手一抖,摄影集差点掉到地上。
“哥。”他赶紧把摄影集还给弥清禾,“我们在看照片。”
“看到了。”李锦渊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上课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不悦。哥哥不喜欢他和别人走得太近,尤其是不熟悉的人。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李锦清早就习惯了。
接下来的课,李锦清努力让自己专心听课。但坐在两个男生中间,他很难完全忽略那种微妙的气氛。李锦渊坐得笔直,专注地看着黑板,但李锦清能感觉到,哥哥的注意力其实有一半在自己身上。而弥清禾……弥清禾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存在感却很强。李锦清偶尔会闻到从他那边飘过来的味道,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又有点像薄荷。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南康一中的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男生在操场上集合,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男人,姓周,身材高大,皮肤黝黑。
“今天测一千米。”周老师吹了声哨子,“按学号排,两人一组,互相计时。”
李锦清的学号是15,李锦渊是1,弥清禾是30。按照排序,李锦清会和学号16的赵明昊一组。但赵明昊今天请假了,周老师扫了一眼名单:“李锦清,你和弥清禾一组吧,他学号最后,正好落单。”
“是。”李锦清应道。
分组完毕,第一组开始跑。李锦清和弥清禾站在跑道边等待。九月的阳光已经有点晒了,操场上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
“你跑步怎么样?”弥清禾突然问。
“一般。”李锦清老实说,“及格没问题,但跑不快。”
“我还可以。”弥清禾说,“待会儿你要是跑不动了,我可以慢点。”
李锦清愣了一下:“不用,你按你自己的速度跑就好。”
“两个人一组,要互相配合。”弥清禾说,语气很自然,“而且我也不是非要跑多快。”
李锦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看向跑道,哥哥正在跑最后一圈。李锦渊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已经超了同组的人半圈。
“你哥哥很厉害。”弥清禾说。
“嗯。”李锦清点头,“他做什么都很厉害。”
“你也不错。”弥清禾说。
李锦清转头看他,发现弥清禾正看着自己,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客套。
“我……”李锦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你们了!”周老师喊。
李锦清和弥清禾站上起跑线。哨声响起,他们冲了出去。
一开始李锦清还能跟上,但跑到第二圈时,呼吸开始急促,腿也像灌了铅。他咬牙坚持,眼角余光看到弥清禾跑在自己旁边,速度不快,刚好和他保持平行。
第三圈,李锦清的速度明显慢下来。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调整呼吸。”弥清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李锦清试着照做,果然好了一些。
最后一圈,李锦清几乎是在拖着腿跑。弥清禾突然加快了速度,跑到他前面一点,然后回过头:“跟着我,马上就到了。”
他的背影在李锦清模糊的视线里晃动。李锦清盯着那个背影,拼尽全力跟上去。
冲过终点线时,李锦清差点跪在地上。弥清禾伸手扶住他:“慢慢走,别停。”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李锦清喘得说不出话。弥清禾递给他一瓶水:“小口喝。”
李锦清接过水,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了一些。
“四分二十秒。”弥清禾看了眼秒表,“及格了。”
李锦清点点头,还在喘。
“第一次跑这个成绩不错。”弥清禾说,“下次跑前要做好热身,中途注意节奏。”
他的语气像个体委,但又不让人讨厌。李锦清抬头看他,发现弥清禾也出了汗,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皮肤上。但他呼吸已经平稳了,看起来游刃有余。
“你怎么……跑这么快还不喘?”李锦清问。
“经常跑。”弥清禾说,“我以前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公园,每天早上去跑几圈。”
“一个人?”
“嗯。”
李锦清想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
“锦清。”
李锦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递给李锦清一瓶,另一瓶……他看了一眼弥清禾,还是递了过去。
“谢谢。”弥清禾接过。
“你跑得很快。”李锦渊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刚才计时,你最后一圈明显加速了。”
“他帮我带了一下。”李锦清赶紧说。
“嗯。”李锦渊没再多说,拍了拍李锦清的背,“去阴凉处休息,别中暑了。”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李锦清走在哥哥身边,弥清禾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以后别在体育课上逞强。”李锦渊突然说,“你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
“我知道。”李锦清小声说。他有轻微的心律不齐,不严重,但妈妈和哥哥总是很紧张。
“知道还跑那么拼?”李锦渊看他一眼,“最后都跑不动了,要不是有人带,你可能都跑不完。”
李锦清低下头。他知道哥哥说得对,但他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尤其……尤其不想在弥清禾面前丢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在意弥清禾怎么看?
回到教室,下午的课开始了。新的座位安排让李锦清一整天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状态。他坐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左边是哥哥,熟悉的安全感,但也带着让他喘不过气的关注。右边是弥清禾,陌生的,安静的,却又莫名地吸引他的注意。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李锦清在做物理题,又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还是没思路。
一张纸条从右边推过来。
李锦清愣了一下,看向弥清禾。弥清禾没看他,依然低头写作业。纸条折得很整齐,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第七题用动能定理,先求末速度。”
正是李锦清卡住的那道题。
他转头看向弥清禾,弥清禾刚好也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弥清禾轻轻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李锦清展开纸条,按照提示重新审题,果然很快就解出来了。他松了口气,在纸条背面写下“谢谢”,推了回去。
弥清禾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把纸条夹进书里,继续写作业。
这个小小的互动被李锦渊看在眼里。他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在作业本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放学铃响时,李锦清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在等哥哥——李锦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说要交代一些竞赛的事。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弥清禾也收拾好了书包,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拿出那本摄影集继续看。
“你不走吗?”李锦清问。
“等人少点。”弥清禾说,“现在楼梯挤。”
“哦。”李锦清点点头。他也讨厌拥挤的楼梯,每次都会被挤得晕头转向。
两人安静地坐着。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教室染成金黄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精灵。
“你喜欢南康吗?”弥清禾突然问。
李锦清想了想:“喜欢。我在这里长大。”
“我也喜欢。”弥清禾说,手指轻轻抚过摄影集的封面,“特别是雨季。”
“为什么?”
“安静。”弥清禾说,“雨声会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世界就剩下雨和自己。”
李锦清从没这样想过雨。对他来说,雨就是雨,有时候喜欢,有时候讨厌——喜欢它带来的凉爽,讨厌它让衣服干不了。但弥清禾的描述,让他觉得雨好像有了另一种意义。
“你从哪转学过来的?”李锦清鼓起勇气问。
“北城。”弥清禾说,“我爸工作调动,我就跟着转过来了。”
“你一个人住?”
“嗯,我爸经常出差。”弥清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锦清想问他妈妈呢,但觉得可能不合适,就没问。
这时李锦渊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竞赛资料:“走了。”
“嗯。”李锦清赶紧背上书包。
三人一起走出教室。楼梯果然已经不挤了,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还在打扫卫生。
走到一楼时,弥清禾说:“我往这边走。”
“嗯,明天见。”李锦清说。
“明天见。”
弥清禾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李锦清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回家的路上,李锦渊问。
“就……随便聊聊。”李锦清说,“他说他喜欢南开的雨季。”
李锦渊没说话。兄弟俩沉默地走了一段,李锦渊突然说:“别和陌生人走太近。”
“弥清禾不是陌生人。”李锦清下意识反驳,“他是同学。”
“才认识几天。”李锦渊语气有点硬,“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李锦清不说话了。他确实不知道弥清禾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他会摄影,跑步很快,字写得好看,喜欢雨季,一个人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弥清禾不是坏人。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李锦清说起今天排座位的事,还有体育课测一千米。
“新同桌怎么样?”李母问。
“不是同桌,是邻座。”李锦渊纠正,“我坐中间。”
“哦,那也好,可以互相照应。”李母笑着说,“那个转学生叫弥清禾是吧?听说成绩很好?”
“第三名。”李锦渊说,“但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李母问。
“说不清。”李锦渊皱眉,“感觉他……太刻意了。”
“刻意?”李锦清不解。
“刻意接近你。”李锦渊看着他,“你没发现吗?选座位非要选我们旁边,体育课主动要和你一组,自习课还给你传纸条。”
李锦清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这么多,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能他只是想交朋友。”李母温和地说,“新转学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也许吧。”李锦渊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疑虑没有消散。
晚上写作业时,李锦清总是走神。他想起弥清禾推过来的纸条,想起他说“我喜欢雨季”,想起他跑步时回头的背影。
也想起哥哥的话:“刻意接近你。”
是真的吗?弥清禾刻意接近他?为什么?
李锦清想不明白。他不是一个特别的人,成绩中等,性格内向,除了有个优秀的哥哥,没什么值得别人注意的地方。
窗外的夜空很晴朗,星星稀疏地亮着。李锦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今天在摄影集上看到的那张照片,雨中的古城墙,青灰色的砖,深色的苔藓。
那么安静,那么孤独。
像弥清禾的眼睛。
隔壁传来吉他声。是哥哥在弹,很轻的旋律,温柔又有点忧伤。李锦清知道这首曲子,是哥哥自己写的,叫《雨巷》。他说是有一天看到李锦清在巷子里躲雨时想到的。
吉他声飘在夜色里,像在诉说什么。李锦清听着听着,渐渐睡着了。
梦中,他走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雨下得很大。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影很熟悉,但他看不清是谁。他想走过去,但巷子好像没有尽头,雨也没有尽头。
然后他醒了,发现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昨天弥清禾给他的纸条,他忘了收起来。
纸条展开着,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谢谢。”
而纸条的另一面,弥清禾的字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很轻,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不用谢。你解出来的样子,很可爱。”
李锦清盯着那行字,耳朵一点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