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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季初遇 ...

  •   南康的九月,总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李锦清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尽头,透过模糊的玻璃窗向外望去。雨水顺着窗棱蜿蜒而下,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远处操场的红色跑道在雨幕中洇成一片暗红,像被水稀释的血。
      “发什么呆?”
      肩膀上落下一只温热的手掌。李锦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只手拍过他肩膀十几年,从他有记忆开始,每一次力度、角度,甚至掌心略微粗糙的纹路,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哥。”他转过身,看向高出自己半个头的李锦渊。
      李锦渊穿着和他们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不知为什么,这身衣服在他身上就是显得不太一样。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领口的扣子松开了第一颗,既没有完全散漫,又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制服的刻板。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沿还在滴水,脚边的水磨石地板上已经晕开一小滩深色。
      “妈让我提醒你,放学直接去王老师那儿补习,别又跟着同学去书店。”李锦渊说着,伸手理了理李锦清微微翻起的衣领。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李锦清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领口有些歪斜。
      “知道了。”李锦清轻声应道,目光又飘向窗外。
      “紧张?”李锦渊问。
      “有点。”李锦清老实承认,“听说重点班的进度很快。”
      李锦渊笑了,那种带着点兄长式优越感的笑,但眼神是温和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话倒不是吹嘘。李锦渊是南康一中传奇般的存在——不是那种戏剧性的传奇,而是更扎实、更令人安心的那种。从初中部升上来时,他是年级第一;高一整年,他还是年级第一。老师们提起他,会用“稳重踏实”这样的词,而同学们提到他,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李锦清知道,哥哥的传奇之下,是无数个深夜台灯下的背影,是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堆成的小山,是他永远整齐有序的笔记和永远提前完成的预习。
      “走了。”李锦渊揽过他的肩膀,“第一天迟到可不好。”
      兄弟俩沿着走廊向高一(1)班走去。李锦清的脚步不自觉地跟上哥哥的节奏——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就像小时候他总喜欢踩着哥哥的影子走路,觉得那样特别安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重点班的氛围和普通班确实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的喧闹和走动,大多数人已经坐定,有的在翻看新课本,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有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还有某种微妙的、紧绷的期待感。
      李锦渊带着他径直走向第四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显然是事先考察过的最佳位置,既不显眼到被老师时刻关注,又足够靠前能看清黑板。
      “你坐里面。”李锦渊说,这是他们多年的固定模式:李锦清靠窗,李锦渊靠过道,像一个无声的守护阵型。
      李锦清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教学楼侧面那棵老樟树,树冠在雨中轻轻摇晃,深绿色的叶片被洗得发亮。他喜欢有风景的位置,这让他感到平静。
      同学们陆续到齐。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陈,教语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她简单介绍了班级纪律和要求,然后开始点名。
      “李锦渊。”
      “到。”
      “李锦清。”
      “到。”
      陈老师抬起头,目光在兄弟俩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微笑。显然,她也知道他们。
      点名继续。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筛着沙子。
      就在点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教室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带着某种克制的礼貌。
      “请进。”陈老师说。
      门被推开。
      最先进来的是一把黑色的伞,伞面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门口形成一小片水渍。然后是一只握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清晰的青色血管。
      接着,整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男生,和他们差不多年纪,个子很高,甚至看起来比李锦渊还要高出一点。他也穿着蓝白校服,但外套是敞开的,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他的头发有些湿,几缕刘海贴在额前,是深栗色的——这在以黑发为主的学生中显得有些特别。
      “报告。”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的教室。
      “弥清禾?”陈老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是。”男生回答,抬起眼睛。
      李锦清就是在那一刻,和他对上了视线。
      事后回想起来,李锦清很难描述那瞬间的感受。不是小说里写的“一道闪电”或“心脏骤停”,没有那么戏剧化。那更像是一种……确认。就像你在寻找某样东西,找了很久,然后突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了它,心里会“啊”一声,原来在这里。
      弥清禾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一点深褐,在教室白炽灯的照射下,有种通透感。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礼貌而疏离,但在经过李锦清时,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
      非常短暂的停顿,短到李锦清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是从11班转过来的?”陈老师问。
      “是的,老师。”弥清禾回答,目光转回讲台,“分班考试进了前五十。”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能从中考录取时被分到普通班,通过一次分班考试就冲进重点班,这不容易。李锦清注意到哥哥也抬起了头,目光审视地打量着新来的转学生。
      “找个位置坐吧。”陈老师说,“暂时没有固定座位,下周我们会根据第一次月考的成绩重新排。”
      弥清禾点点头,拎着还在滴水的伞走进教室。他的脚步很稳,湿透的球鞋踩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但很快就干了。他在过道中走着,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
      李锦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弥清禾经过第一排,经过第二排,经过第三排……然后,在他和哥哥这一排的过道旁停了下来。
      “这里有人吗?”弥清禾问,问的是李锦清斜前方那个空位。
      “没有。”李锦清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小。
      “谢谢。”弥清禾说,把伞靠在桌腿旁,坐了下来。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李锦清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类似薄荷的味道。能看到他后颈处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略白,像是曾经受过伤留下的痕迹。还能看到他的校服后领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工缝补的针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针脚很整齐,像是缝的人很用心。
      “好了,我们继续。”陈老师的声音把李锦清的注意力拉回讲台。
      接下来的时间,李锦清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向是个认真的学生,尤其在哥哥面前,他不想表现得不够努力。但今天,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方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弥清禾坐得很直,但又不是那种僵硬的挺直,而是自然的、放松的挺直。他在听陈老师讲话,偶尔会低下头在崭新的笔记本上记点什么。李锦清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但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字迹流畅,不像很多左撇子那样别扭。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陈老师正在讲这学期的学习计划和目标,声音在雨声中时隐时现。
      突然,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
      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南城秋季的雷雨不多见,这声雷来得突然,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李锦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他从小怕雷,这个习惯即使到了十七岁也没完全改掉。
      几乎同时,他注意到前面的弥清禾也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害怕的反应,而是另一种……像是被唤起了什么记忆的反应。他握笔的手停顿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几不可察地,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那个侧脸让李锦清心里又是一动。
      轮廓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但让他心头一动的不是这些,而是弥清禾看着雨时的那种眼神——很专注,专注中又带着一点遥远的、说不清的情绪,好像看的不是雨,而是雨幕后面的什么东西。
      “锦清。”
      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带着提醒的意味。
      李锦清回过神来,发现陈老师正看着自己这边。他脸一热,赶紧坐正身体,翻开课本。
      “高二的学习很关键,”陈老师继续说,目光扫过全班,“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考第一,但我要求每个人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记住,你们能坐在这里,已经是同龄人中的前百分之一,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李锦清认真记下这句话。他知道妈妈为了让他和哥哥能专心学习,做了多少努力。爸爸是中学老师,收入不高但稳定,妈妈在社区工作,工资微薄。他们家住的是学校的教师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从小到大,李锦清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俩好好读书,就是对爸妈最好的报答。”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哥哥。李锦渊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侧脸线条认真而严肃。哥哥一直都是这样,做什么都全力以赴,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有时候李锦清会觉得,哥哥像个精准的钟表,每一步都走在最正确的位置上。
      而自己呢?李锦清想,自己好像总是那个需要被提醒、被照顾、被带着走的人。
      雨声渐渐小下去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今天就这样,明天正式开始上课,别忘了带齐教材。”陈老师说完,抱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立刻活跃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同学间的交谈声。李锦清也开始慢吞吞地整理东西——他动作一向不快,李锦渊说过他好几次,说这样会耽误时间,但他就是改不掉。
      “李锦渊!”
      一个男生从后面扑上来,勾住李锦渊的肩膀,是初中时和他们同班的赵明昊,“可以啊,又是第一考进来,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运气好。”李锦渊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他不太喜欢身体接触,但也没有推开赵明昊。
      “得了吧,你那叫运气好,我们叫什么?”赵明昊嚷嚷着,然后注意到了李锦清,“哟,锦清也在一班,不错不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啊!”
      李锦清笑了笑,没说话。他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赵明昊这种自来熟的性格。
      “这位是?”赵明昊的目光转向前面正在收拾书包的弥清禾。
      弥清禾转过头来。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书包拉链拉好,伞重新拿在手里。面对赵明昊好奇的打量,他神色平静:“弥清禾。”
      “从11班转上来的?”赵明昊问,“厉害啊,我听说这次分班考试挺难的。”
      “还好。”弥清禾的回答简短,没有要深入交谈的意思。
      气氛有点微妙地冷下来。赵明昊摸了摸鼻子,又转向李锦渊:“对了,下午放学打球不?好久没一起打了。”
      “今天不行,”李锦渊说,“要带锦清去补习。”
      “又是补习,你弟都快被你补成书呆子了。”赵明昊开玩笑地说,拍了拍李锦渊的背,“行吧,那改天。”
      他走了。李锦渊这才转向弥清禾,主动伸出手:“李锦渊,这是我弟弟李锦清。”
      这个正式的介绍让李锦清有些意外。哥哥不是那种会主动认识新同学的人,他更习惯别人来接近他。
      弥清禾看了看李锦渊伸出的手,也伸手握了握:“弥清禾。”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李锦清,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李锦清说,声音还是不大。
      “你住校还是走读?”李锦渊问,语气是那种礼貌的、同学间的寒暄。
      “走读,在附近租了房子。”弥清禾说。
      “那很近,我们住教师公寓,就在学校后面。”
      “我知道。”弥清禾说,然后像是意识到这个回答可能有些奇怪,又补充道,“我来报到的时候看过地图,那边比较方便。”
      “确实。”李锦渊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弥清禾背起书包,又看了李锦清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李锦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视线,发现哥哥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李锦渊说,但眼神里有些李锦清看不懂的东西,“走吧,先去吃饭,然后去王老师那儿。”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刚下课的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涌向楼梯。李锦渊自然地走在李锦清外侧,用身体帮他隔开拥挤的人流。
      “你觉得他怎么样?”下楼时,李锦渊突然问。
      “谁?”
      “那个弥清禾。”
      李锦清想了想:“感觉……有点特别。”
      “怎么特别?”
      “说不上来。”李锦清实话实说,“就是觉得,不像一般的转学生。”
      李锦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有吗?”李锦清诧异。
      “嗯。”李锦渊没有多说,但语气里有些东西让李锦清不太明白。
      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些微苍白的光。校园里的香樟树经过雨水冲洗,绿得鲜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湿润的气息。
      去食堂的路上,李锦清又想起了弥清禾那个看向窗外的侧脸。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像是怀念,又像是等待,还有一种很深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对了,”李锦渊说,“妈说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真的?”李锦清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
      “嗯,庆祝你进重点班。”李锦渊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容,眼睛里带着温暖的光,“我弟很厉害。”
      被哥哥这样直白地夸奖,李锦清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他点点头,加快脚步跟上哥哥。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李锦渊去打饭,李锦清占着座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雨。
      南康的雨季就是这样,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能缠绵好几天。李锦清从小在这里长大,已经习惯了这种潮湿。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离开南康去了干燥的地方,会不会不习惯。
      “想什么呢?”李锦渊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放在桌上。
      “在想雨什么时候停。”李锦清说。
      “气象预报说还要下三天。”李锦渊递给他一双筷子,“快吃,下午还要上课。”
      餐盘里有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和米饭,很普通的食堂菜,但李锦渊总是能挑到看起来最新鲜的那一份。这是他的又一个本事——在混乱中迅速找到最优解。
      吃饭时,李锦清又想起了弥清禾。那个男生现在在哪吃饭呢?一个人吗?他说在附近租了房子,是自己住还是有家人?
      “专心吃饭。”李锦渊敲了敲他的餐盘边缘。
      “哦。”李锦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英语。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一上课就开始讲函数,进度果然很快。李锦清努力跟上,但还是有些吃力。他偷偷看了一眼哥哥,李锦渊听得轻松,甚至还能在笔记本上补充老师没讲到的知识点。
      再往前看,弥清禾也坐得很直,在认真记笔记。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李锦清从后面能看到他写的字,工整清晰,甚至画函数图像时用的尺子都很标准。
      是个认真的人,李锦清想。
      英语课相对轻松些。老师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轮到弥清禾时,他站起来,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原来的班级,然后说:“我喜欢摄影和看书。”
      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摄影?”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很感兴趣地问,“都拍些什么?”
      “主要是风景。”弥清禾说,“南康的老街,雨季的巷子,这些。”
      “不错,有机会可以给大家看看你的作品。”老师笑着说。
      弥清禾点了点头,坐下了。
      李锦清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心里对“摄影”这个词产生了一点好奇。拍雨季的巷子?那会是什么样子的?他自己也喜欢南康雨中的样子,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墙角的苔藓,屋檐下成串的雨帘。但他从没想过要拍下来。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天又阴了下来,看来晚上还有雨。
      “直接去王老师那儿?”李锦清问。
      “嗯,我跟妈说了,晚上回去晚点。”李锦渊收拾好书包,“你带伞了吧?”
      “带了。”李锦清从书包侧袋掏出折叠伞,忽然想起什么,“哥,弥清禾中午说他在附近租房子,是租在哪啊?”
      李锦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李锦清说,“他一个人住吗?”
      “不知道。”李锦渊的语气听起来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别人的事,少打听。”
      “哦。”李锦清不说话了。
      兄弟俩走出教室时,李锦清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弥清禾的座位已经空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但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窗玻璃,也敲打着这个雨季开始的、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
      而李锦清不知道的是,在楼下,弥清禾正站在教学楼出口的屋檐下,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向三楼高一(1)班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又有学生出来,差点撞到他。
      “抱歉。”那学生说。
      “没事。”弥清禾摇摇头,撑开伞,走进了雨中。
      黑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朵移动的、沉默的云。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弥清禾走得不快,他的目光扫过雨中的校园——湿漉漉的操场,被雨水洗亮的树叶,积水的路面倒映着昏暗的天光。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最新的几张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雨中空荡的教室,黑板上还写着“欢迎新同学”的字样;走廊尽头的水磨石地板反射着窗外的天光;还有一张,是从后门偷拍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少年正望向窗外,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干净。
      弥清禾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伞沿的水珠串成线,在他脚下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继续向前走,走向校门外那条被雨水浸透的街道,走向他在这个城市暂时落脚的地方。
      而在三楼的走廊上,李锦清正跟着哥哥走向楼梯。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又怎么了?”李锦渊回头。
      “没什么。”李锦清说,转身跟上哥哥,“就是觉得,今天好像会发生点什么。”
      “比如?”
      “不知道。”李锦清笑了,“就是感觉。”
      李锦渊看着他,也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呀,就是想太多。走了,要迟到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像这个雨季开始的、温柔的背景音。
      而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尽头。
      南康的雨季,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少年人干净的眼眸,带着所有即将发生的故事的、湿润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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