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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未接来电 ...

  •   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下午,李锦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暑假作业。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南康的夏天正进入最闷热的阶段。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房间里很凉快,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台风过后的南康一片狼藉。街上到处是倒伏的树木,折断的枝杈,碎玻璃和积水。市政工人忙了三天,主干道才算清理干净,但老城区的小巷里,依然能看到台风留下的痕迹。

      李锦清的视线飘向书桌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他拿起来,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弥清禾”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又锁屏放下。

      他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

      从海边回来后,李锦渊开始为期一周的竞赛集训,每天早出晚归。李锦清以为这样就能和弥清禾有更多时间相处,但实际上,这三天里,他们只见了一次——前天晚上,在楼下倒垃圾时偶遇,简单打了招呼,说了句“台风真大”,就各自回家了。

      很奇怪。台风夜,在摇晃的长途汽车上,他们靠得那么近,分享同一件外套,同一盒泡面。弥清禾甚至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觉。但回来后,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弥清禾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独立、保持距离的弥清禾。

      李锦清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教师公寓的入口。下午四点,阳光还很强烈,晒得地面发白。几个小孩在树荫下玩水枪,尖叫声传得很远。

      他想起弥清禾说的台风夜收到的短信。那个让弥清禾表情复杂的短信,来自他父亲。短信内容是什么?弥清禾只说“问我安全不”,但李锦清觉得没那么简单。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锦清吓了一跳,抓起来看,是妈妈打来的。

      “小清,妈晚上单位有事,晚点回来。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点吃,给你哥也留点。”

      “哦,好。”

      “别老吹空调,容易感冒。写作业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看看远处……”

      “知道了妈。”李锦清打断妈妈的话,“你快去忙吧。”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哥哥集训要六点才结束,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401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找什么理由?借书?问作业?还是……就是想见见他?

      最终,他敲了门。很轻,三下,像怕惊扰了什么。

      等了几秒,没动静。又敲,重了些。还是没动静。

      不在家?李锦清心里一沉。他记得弥清禾说暑假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家,看书,写报告,整理照片。能去哪?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下的小花园。树荫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妇女在聊天,但没有弥清禾。他又走到小区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比台风夜在车上时更强烈。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弥清禾的号码。

      忙音。嘟嘟嘟,响了六声,自动挂断。再拨,还是忙音。

      李锦清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觉得太阳很晒,晒得他头晕。他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里一紧。台风刚过,路上还不太平,万一……万一被倒下的树砸到,万一掉进没盖的井盖,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转身跑回楼里,冲上四楼,用力拍401的门。砰砰砰,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弥清禾!弥清禾你在吗?”

      还是没动静。他趴到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起弥清禾有备用钥匙。上周,弥清禾给过他一把,说“万一我钥匙丢了,你帮我开个门”。当时李锦清还笑他“谁会天天丢钥匙”,但弥清禾很认真:“以防万一。”

      他冲回自己家,在抽屉里翻找。终于,在一个装杂物的盒子里找到了那把钥匙,银色的,拴在一个小猫形状的钥匙扣上。

      他拿着钥匙跑回四楼,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弥清禾?”他推开门,声音发颤。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书的气味,很安静,安静得像没人住。

      “弥清禾?”他又叫了一声,走进客厅。

      然后他看到了。

      弥清禾躺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很乱,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半满,旁边是那本《The Americans》,摊开着。

      “弥清禾?”李锦清走过去,声音放轻了。

      弥清禾没动。李锦清蹲下来,看到他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连他刚才那么用力敲门都没听见。

      李锦清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起来。弥清禾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很轻。他伸手探了探弥清禾的额头,不烫,但有点凉。

      “弥清禾?”他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弥清禾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一开始眼神是涣散的,迷茫的,然后慢慢聚焦,看清是李锦清,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我钥匙,忘了?”李锦清说,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但紧接着是生气,“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敲门也不开,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弥清禾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像很累。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李锦清的。

      “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调静音了,没听到。”

      “为什么调静音?”李锦清问,语气有点冲,“你知道我多担心吗?台风刚过,万一你……”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有点热。他背过身,不让弥清禾看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弥清禾下沙发的声音,脚步声,然后厨房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弥清禾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对不起。”弥清禾说,声音还是很沙哑,“让你担心了。”

      李锦清接过水,没喝,只是握着。杯壁很凉,透过掌心传到心里。他转过身,看着弥清禾。弥清禾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怎么了?”李锦清问,语气软了下来,“不舒服吗?”

      “没有。”弥清禾摇头,“就是……有点累。”

      “累就睡觉?从昨天睡到现在?”

      弥清禾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李锦清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很明显。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吃饭了吗?”李锦清问。

      “吃了点。”

      “吃的什么?”

      “……面包。”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

      李锦清深吸一口气,压下想骂人的冲动。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半袋面包。冷冻层有几袋速冻饺子,包装袋上落了一层霜。

      “你就吃这些?”他问。

      “够吃了。”弥清禾说,跟过来,“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李锦清关上冰箱,转过身看着他,“你等着,我去给你做饭。”

      “不用……”

      “我说等着。”李锦清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

      他下楼回家,从冰箱里拿出食材:鸡蛋,西红柿,青菜,还有妈妈昨天包的饺子。回到401,他系上围裙——弥清禾家的围裙是深蓝色的,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厨房很小,但很整洁,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位置。李锦清打了两个鸡蛋,切了西红柿,洗了青菜。锅热了,倒油,下鸡蛋,翻炒,下西红柿,加盐,加糖,最后下青菜。简单的西红柿炒蛋,但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做一道大菜。

      弥清禾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我来帮你”,也没有说“不用麻烦”,只是看着,眼神很深,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画面。

      “好了。”李锦清把菜盛出来,又煮了饺子。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弥清禾。

      弥清禾接过,在餐桌前坐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李锦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弥清禾点头,很认真,“比我做的好吃。”

      “那就多吃点。”李锦清给他夹了个饺子。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空调在运转,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安静,很平和,像台风从未来过。

      “你……”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爸爸那条短信,到底说什么?”

      弥清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就问我安全不。”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李锦清顿了顿,“为什么那个表情?”

      弥清禾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什么表情?”

      “就……收到短信时的表情。”李锦清说,努力回忆,“像高兴,又像难过,很复杂。”

      弥清禾沉默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因为他说,他要再婚了。”

      李锦清愣住了。再婚?弥清禾的父亲要再婚?

      “对方是……是他同事,也是离婚的,有个女儿,比我小两岁。”弥清禾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等我回去,介绍我们认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你……”李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弥清禾说,重新拿起筷子,“他高兴就好。”

      “可是……”

      “李锦清。”弥清禾打断他,看着他,“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我爸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们之间……就这样,挺好的。”

      “就这样?”李锦清重复,“什么叫就这样?”

      “就是互不干涉,各自安好。”弥清禾说,语气依然平静,“他给我生活费,我好好学习。他再婚,我祝福。我需要他的时候……我不需要他。”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很轻,但李锦清听清了。他不需要他。弥清禾不需要父亲,就像他父亲可能也不需要弥清禾。他们之间,只剩下法律上的父子关系,和每个月固定到账的生活费。

      “那你妈妈呢?”李锦清问,“她知道吗?”

      “知道。”弥清禾点头,“她也再婚了,去年。现在怀孕了,年底要生。”

      李锦清完全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弥清禾,看着他平静的脸,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这个人,十七岁,父母各自有了新家庭,新孩子。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台风天收不到家人的电话,生病了没人知道,饿了只能吃面包。

      而他,因为弥清禾不接电话,就担心得冲上来,还觉得自己很委屈。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道歉?”弥清禾问。

      “因为我……”李锦清说不下去。因为他什么?因为他有完整的家庭?因为他的父母会在他不接电话时着急?因为他的哥哥会冒雨给他买吃的?

      “你不用道歉。”弥清禾说,给他夹了块鸡蛋,“你很好,真的。”

      “可是……”

      “没有可是。”弥清禾打断他,笑了笑,很浅,但眼睛里有光,“吃饭吧,菜要凉了。”

      李锦清低头吃饭,但食不知味。他偷偷看弥清禾,弥清禾吃得很认真,一口菜,一口饭,一口饺子,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很安静,很美好,但李锦清觉得,这份美好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吃完饭,李锦清洗碗,弥清禾擦桌子。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

      “你……”李锦清开口,又停住。

      “嗯?”

      “你以后……”李锦清犹豫着,“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你爸再婚,你妈有新家庭,你……”李锦清说不下去了。

      “我还是我。”弥清禾说,语气很平静,“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是……”

      “李锦清。”弥清禾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孤单,觉得我需要帮助。但真的不用。我很好,真的。”

      “可是你刚才……”

      “我刚才只是有点累。”弥清禾说,“累了就睡一觉,睡醒就好了。人都会累的,不是吗?”

      是,人都会累。但别人累了,有家人关心,有朋友问候。弥清禾累了,只有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房间里,连手机响了都听不见。

      “以后……”李锦清听见自己说,“以后你要是累了,不想做饭,不想动,就给我打电话。我来给你做,或者……或者你来我家吃。我妈肯定欢迎你。”

      弥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他笑了:“好。”

      “我说真的。”李锦清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我知道。”弥清禾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李锦清说,然后补充,“因为我们是朋友。”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然后,很轻地,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五个字,很简单,但李锦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暖的,痒痒的,像春天第一朵花开。他看着弥清禾,弥清禾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你也是。”李锦清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小的精灵。很安静,很美好,像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对了,”弥清禾忽然想起什么,“你竞赛班的申请表填了吗?”

      “什么申请表?”李锦清一愣。

      “高二分班,竞赛班的申请表。”弥清禾说,“今天最后一天交,你不知道?”

      李锦清完全忘了这回事。从海边回来,他一直在补暑假作业,完全忘了高二要分班的事。按照南城一中的惯例,高二开始会分普通班和竞赛班。竞赛班主攻竞赛,课程进度快,压力大,但师资好,机会多。

      “我哥……”李锦清想到什么,“我哥肯定要去竞赛班。”

      “嗯。”弥清禾点头,“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要去。你呢?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李锦清老实说,“我数学一般,去了可能跟不上。”

      “但你其他科还行。”弥清禾说,“而且,竞赛班不只看数学,看综合。你如果想去,可以试试。”

      “你想去吗?”李锦清反问。

      “想去。”弥清禾点头,“竞赛班的机会多,而且……我想学医,需要好成绩。”

      又是学医。李锦清想起在海边,弥清禾说“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重要的人”是谁。是生病的外婆?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他没问,只是说:“那我也去。”

      “你想清楚。”弥清禾看着他,“竞赛班很累,压力很大。你如果只是为了……为了和别人一起,没必要。”

      “不是为别人。”李锦清说,很认真,“是为我自己。我想试试,看我能走多远。”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里有赞赏,也有担忧:“那会很辛苦。”

      “我知道。”李锦清点头,“但你说过,要去试试,做了才知道。”

      弥清禾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对,我说过。”

      “那……申请表在哪领?”李锦清问。

      “学校官网可以下载,或者去教务处领。”弥清禾说,“我电脑里有电子版,发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电脑。李锦清跟过去,站在他身后。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照片,文档,学习,其他。弥清禾点开“学习”文件夹,找到申请表,发给李锦清。

      “填好了打印出来,明天之前交到教务处。”弥清禾说,“要家长签字,别忘了。”

      “嗯。”李锦清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你……你爸签字了吗?”

      “签了。”弥清禾说,语气很平静,“我扫描发给他,他签了字拍照发回来。”

      很高效,很流程化,像在办理某项手续,而不是决定儿子未来的大事。李锦清心里一酸,但没表现出来。

      “那我回去填。”他说。

      “好。”弥清禾点头,然后补充,“有不懂的问我。”

      “嗯。”

      李锦清回到家,打开电脑下载申请表。表格很简单,基本信息,成绩,获奖情况,申请理由。他一项项填,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停住了。

      为什么想进竞赛班?因为哥哥在?因为弥清禾在?因为不想被落下?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想挑战自己,看看在更好的环境里能走多远。”

      填完,打印。需要家长签字,他等妈妈回来签。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弥清禾。

      “我填好了。”

      很快,弥清禾回复:“理由写得很好。”

      李锦清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然后他打开和哥哥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哥哥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想了想,打字:

      “哥,我申请竞赛班了。”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

      几分钟后,李锦渊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好。”

      很简洁,很符合哥哥的风格。但李锦清能想象哥哥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可能会皱眉,可能会担心,但最终会支持。因为他是哥哥。

      妈妈晚上八点才回来,看起来很累。李锦清把申请表给她,她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竞赛班啊?那你要更努力了。”妈妈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嗯。”李锦清点头。

      “对了,小禾申请了吗?”妈妈问。

      “申请了。”

      “那挺好,你们可以互相照应。”妈妈说,然后想起什么,“他一个人在家,吃饭了吗?要不要叫他下来吃?”

      “我给他做过了。”李锦清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小清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李锦清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饭。妈妈做的菜很好吃,但他心里还惦记着楼上的弥清禾,不知道他吃了没有,不知道他一个人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

      饭后,他收拾碗筷,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在播台风后续,记者在采访受灾群众。李锦清擦着桌子,忽然看到屏幕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弥清禾的父亲。他在一个工地上,穿着西装,戴着安全帽,正在指挥抢险。镜头只给了两秒,但李锦清认出来了,那个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是弥清禾的父亲。

      “妈,”他问,“弥清禾他爸……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做工程的,经常出差。”妈妈说,“怎么了?”

      “没什么。”李锦清摇头,继续擦桌子。

      他想,弥清禾的父亲在电视上指挥抢险,看起来很忙,很重要。但自己的儿子在台风天一个人在家,他不打电话,不发信息,只在台风过后发一条“我要再婚了”的消息。

      这算什么父亲?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把桌子擦得更用力。水渍在桌面上晕开,又被他擦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李锦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星空投影灯在床头柜上,他没开。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他想起台风夜,在摇晃的车上,弥清禾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觉。那时风雨交加,但现在月光如水。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弥清禾说的“理由写得很好”。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终发送:

      “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可能睡了。李锦清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他抓起来看,是弥清禾回复的:

      “还没。在写报告。”

      “什么报告?”

      “社会实践的总结,开学要交。”

      “哦。那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没事,快写完了。”

      李锦清盯着屏幕,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你爸在电视上你看到了吗”,想问“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想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

      “明天一起去交申请表?”

      很快,回复来了:

      “好。早上九点,校门口见。”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李锦清闭上眼睛。月光很温柔,夜很安静。他想,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们要一起去交申请表,要一起进竞赛班,要一起面对更难的功课,更大的压力。

      但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窗外传来吉他声。是哥哥在弹,旋律很轻,很温柔,像月光流淌。李锦清听着,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和弥清禾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开满花的树。阳光很好,风很轻,他们并肩走着,说着话,笑着。路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但他不着急。慢慢走,总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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