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 夜潮私语 ...
-
第二天凌晨五点,手机闹钟震动时,李锦清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正在一点点变浅。海平线处有一抹淡淡的橙红,像画家用最细的笔触在天边描了一道边。海面很平静,没有风,只有细碎的波纹,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醒了?”
弥清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李锦清回头,看到他正坐起来,头发有点乱,睡眼惺忪地看着窗外。
“嗯。”李锦清点头,“日出了。”
弥清禾下床,走到他身边。两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抹橙红慢慢扩大,颜色越来越深,从橙红变成金红,又变成耀眼的金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光芒已经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去叫哥哥。”李锦清说。
“不用。”李锦渊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他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我看到了。”
三人简单洗漱,换上衣服,拿着相机和手机走出民宿。清晨的小镇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空气很清新,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露水的湿气。
他们走到昨晚那片海滩。潮水退去,露出一大片湿润的沙滩,在晨光中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沙滩上有些小螃蟹爬来爬去,见到人来,飞快地钻进洞里。
“就在这儿吧。”弥清禾选了个位置,面朝东方架好三脚架,装上相机。
李锦清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天边。太阳还没出来,但整个天空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云彩被染上了金边,像燃烧的羽毛。
“快了。”弥清禾说,眼睛盯着取景器。
李锦渊也坐下来,在弟弟的另一边。他拿出手机,但没有拍照,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海。
然后,就在一瞬间,太阳的边缘探出了海平线。不是完整的圆形,而是一道金色的弧线,锋利得像刀刃,划破了天与海的交界。光芒猛地倾泻出来,洒满整个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金粉。
“哇……”李锦清忍不住发出惊叹。
弥清禾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快门声连续响起,像在记录一个神圣的仪式。阳光越来越强,太阳一点点升起,从弧线变成半圆,又变成完整的、耀眼的圆盘。海面被彻底点燃,金光跳跃,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锦清眯起眼睛,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像要溢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海边看日出,第一次看到太阳从海里升起,第一次被这样的壮丽震撼到说不出话。
“美吗?”弥清禾问,放下相机。
“美。”李锦清用力点头,然后补充,“但没你拍的星空美。”
“不一样的美。”弥清禾说,“日出是开始,星空是永恒。都美,但不能比较。”
李锦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日出是动的,变化的,充满希望的;星空是静的,永恒的,带着神秘的。就像弥清禾和哥哥——一个像星空,安静深邃;一个像日出,坚定有力。都重要,都不能少。
“来,我给你们拍张合照。”李锦渊突然说,站起来,接过弥清禾的相机。
李锦清和弥清禾都愣住了。哥哥主动要给他们拍照,这很不寻常。
“站着还是坐着?”李锦渊问,语气很平常。
“坐、坐着吧。”李锦清说,拉了拉弥清禾的袖子。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肩膀挨着肩膀,面朝大海。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海风吹过来,吹乱了头发。
“看镜头。”李锦渊说,举起相机。
李锦清转过头,看向镜头。余光里,他看到弥清禾也转过头,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快门按下,咔嚓一声。
“好了。”李锦渊把相机还给弥清禾,“拍得不错。”
弥清禾接过相机,调出照片看。照片里,两个少年坐在沙滩上,背景是金色的海面和初升的太阳。他们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表情都很自然,眼神都很亮。
“谢谢。”弥清禾说。
“不客气。”李锦渊重新坐下,看向大海,“日出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在海边坐到太阳完全升起,天光大亮。渔民们开始出海,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清晨的宁静。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回去吃早饭吧。”李锦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民宿老板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还有她自家做的咸鸭蛋。很简单,但很香。三人吃得很快,因为今天有重要的计划——教李锦清游泳。
“真的要我学啊?”李锦清苦着脸,“我小时候学游泳差点淹死,有心理阴影。”
“有我在,不会淹死。”李锦渊说,语气不容反驳。
“我教你基础。”弥清禾说,“先在浅水区,不怕。”
李锦清看着两人,知道躲不过了,只好认命。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有点晒了。他们换上泳裤,涂了防晒霜,再次来到海滩。这个时间点游客还不多,海滩上只有几对情侣和几个带孩子来玩的家庭。
“先热身。”李锦渊说,开始做伸展运动。
李锦清跟着做,动作笨拙。弥清禾在旁边指导:“手腕,脚腕,都要活动开,不然容易抽筋。”
热身完毕,三人走进海里。水温比昨晚高一些,但还是凉。李锦清走到齐腰深的水里,就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别怕。”弥清禾走到他身边,“先学浮起来。放松,躺平,我会托着你。”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向后躺,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弥清禾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背和腿,让他浮在水面上。
“放松。”弥清禾说,声音在海水里有点模糊,“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漂在水上。”
李锦清试着放松。阳光照在脸上,海水托着身体,随着波浪轻轻晃动。确实像一片叶子,随波逐流。他闭上眼睛,听到海浪的声音,海鸥的声音,还有弥清禾平稳的呼吸。
“对,就这样。”弥清禾说,很轻地,他的手松了一些。
李锦清感觉身体往下沉了一点,心里一慌,肌肉又绷紧了。
“别紧张。”弥清禾重新托稳他,“我在呢,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李锦清深吸一口气,重新放松。这次弥清禾的手松得更慢,他一点点适应失去支撑的感觉,但知道弥清禾就在旁边,随时可以抓住。
“好,现在试着打水。”弥清禾说,“腿伸直,上下摆动,不用太用力。”
李锦清试着做。腿很重,水有阻力,他打了两下就觉得累。但弥清禾很有耐心,一直托着他,纠正他的动作。
“不对,膝盖不要太弯。对,就这样,很好。”
李锦渊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说话。他也在水里,水到胸口,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但眼神一直没离开弟弟。
练了半个小时,李锦清累得气喘吁吁。弥清禾让他站起来休息,海水到胸口,他扶着弥清禾的手臂,喘着气。
“累……累死了。”他喘着说。
“第一天都这样。”弥清禾说,没松手,让他扶着,“明天会好点。”
“明天还要练?”
“当然。”李锦渊走过来,“学会为止。”
李锦清哀嚎一声,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虽然累,虽然怕,但在海水里,被弥清禾托着,被哥哥看着,他觉得很安全,很踏实。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上午。李锦清断断续续地练,累了就休息,看弥清禾和哥哥游。弥清禾游得很好,自由泳,姿势标准,动作流畅,像一条鱼。李锦渊也游得好,但风格不一样,更有力,更快,像箭。
“你俩游得真好。”李锦清坐在浅水区,看着他们在海里游来游去,羡慕地说。
“练的。”弥清禾游回来,站在他身边,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爸以前是游泳队的,小时候他教我。”
“你爸……”李锦清犹豫了一下,“现在呢?还游吗?”
“不游了。”弥清禾说,声音很平静,“工作忙,没时间。”
李锦清想起那个用烟头烫他的父亲,心里一紧。但他没问,只是说:“那你爸很厉害。”
“嗯。”弥清禾点头,然后看向远处游回来的李锦渊,“你哥也游得很好。”
“我哥什么都好。”李锦清说,语气里有一丝骄傲,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中午,他们在海边的小摊上吃了海鲜炒饭和烤鱿鱼。很简单,但很香,坐在沙滩的遮阳伞下,看着海,吹着风,觉得特别满足。
“下午做什么?”李锦清问。
“休息。”李锦渊说,“太阳太大,容易中暑。”
于是他们回民宿休息。李锦清洗了澡,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酸疼,但很舒服。窗外的海浪声像催眠曲,他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斜射进来,房间里光影斑驳。他坐起来,看到弥清禾坐在桌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李锦渊不在房间里,阳台门开着,有风吹进来。
“醒了?”弥清禾转过头。
“嗯。”李锦清揉了揉眼睛,“你在写报告?”
“嗯,收尾。”弥清禾说,“快写完了。”
李锦清下床,走到他身边。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是“南康老街建筑变迁调查研究”,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他看到了自己拍的那些照片——荷花,老街,码头,都被弥清禾整理得很好,配上说明,像模像样。
“写得真好。”他由衷地说。
“是你的照片拍得好。”弥清禾说,保存文档,合上电脑,“休息好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镇上有个小书店,想去看看。”
“好啊。”
两人跟李锦渊说了一声,就出门了。李锦渊正在阳台看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书店在镇子另一头,很小,但很干净。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店里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和海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弥清禾直接走向摄影和艺术类书架。李锦清在文学区转了转,看到一本很旧的《海边的卡夫卡》,书脊都破了,但还摆在显眼位置。他拿下来,翻了翻,书页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喜欢这个?”弥清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摄影集。
“嗯,村上春树。”李锦清说,“这本讲一个少年在海边的故事,挺应景的。”
“那就买。”弥清禾说,“旧书不贵。”
“你呢?找到什么了?”
弥清禾举起手里的摄影集,是安塞尔·亚当斯的作品,黑白风光。“一直想买,没想到这里会有。”
“那正好,一人一本。”
他们付了钱,走出书店。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温度降了一些,有风吹过来,很舒服。两人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走,手里拿着新买的书,像两个刚得到礼物的小孩。
“你以后想做什么?”李锦清突然问。
弥清禾想了想:“医生。”
“医生?”李锦清惊讶,“为什么?你摄影这么好,画画也好,我以为你会学艺术。”
“摄影是爱好。”弥清禾说,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医生是……是能帮助别人的职业。”
“你想帮助别人?”
“嗯。”弥清禾点头,然后,很轻地,他说,“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
李锦清愣住了。他看着弥清禾的侧脸,看到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深,像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重要的人总是生病——是说谁?他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外婆身体不好。”弥清禾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小时候,她经常住院。我每次去看她,都看到很多病人,很痛苦。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让他们不痛,该多好。”
李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外婆,身体硬朗,嗓门洪亮,能一个人扛一袋米上三楼。他从没想过“重要的人生病”这种事,离他很遥远。
“那你呢?”弥清禾问,“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李锦清老实说,“我妈想让我学医,我爸想让我当老师,我哥……我哥觉得我应该学理科,好找工作。我自己……我喜欢画画,但觉得不现实。”
“为什么不现实?”
“因为……”李锦清顿了顿,“因为画画不能当饭吃。我哥说,人要先养活自己,再谈理想。”
“他说得对。”弥清禾说,“但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人确实要先养活自己。”弥清禾停下脚步,看着李锦清,“但养活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学医,同时画画;你可以当老师,同时拍照。重要的是,不要因为现实,就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弥清禾打断他,眼神很认真,“李锦清,你才十七岁,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试错,去探索。别现在就给自己设限,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先去试试,做了才知道。”
李锦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爸妈说“要听话”,哥哥说“要努力”,老师说“要加油”。但弥清禾说“去试试”。
“我可以吗?”他小声问。
“可以。”弥清禾说,很坚定,“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愿意付出努力。”
李锦清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他怕自己哭出来,太丢人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补充,“而且,我觉得你画画很好。真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过我画画。”
“看过。”弥清禾说,“你草稿本上那些,我都看到了。线条很流畅,光影处理得也很好。你有天赋,别浪费了。”
李锦清完全愣住了。他确实喜欢在草稿本上画画,上课走神时,做作业累时,就会画几笔。但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觉得那是私密的东西,是他在枯燥的学习中,偷偷给自己的一点甜。
“你……你怎么看到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你经常忘了合上本子。”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我不是故意看的,但确实看到了。”
李锦清脸红了。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忘了合本子,但弥清禾看到了,记住了,还觉得他画得好。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走吧。”弥清禾拍拍他的肩,“该回去了,你哥该等急了。”
他们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沙滩上拖出两道交错的痕迹。海风更大了,吹得头发乱飞。李锦清抱着那本《海边的卡夫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生长。
回到民宿,李锦渊果然在等他们。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还是海鲜,但换了花样:椒盐虾蛄,蒜蓉扇贝,清蒸石斑鱼,还有一锅海鲜豆腐汤。
“去哪了?”李锦渊问,给弟弟盛汤。
“书店。”李锦清说,把书给他看,“买了本书。”
“嗯。”李锦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晚饭时,李锦清一直在想弥清禾的话。他想当医生,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这话听起来很温柔,但底下藏着一种深沉的悲伤。李锦清想起弥清禾手腕上的疤,想起他说“我爸喝醉的时候”时的平静表情,想起他一个人整理抽屉时的缓慢动作。
这个人,心里藏着多少事?肩上扛着多少重量?
“想什么呢?”李锦渊问,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
“没什么。”李锦清摇头,低头吃饭。
饭后,李锦渊提议去海边散步消食。三人再次来到海滩。夜晚的海滩比白天安静,游客都回去了,只有零星几对情侣在散步。海浪声很大,一波接一波,像永远不会停。
他们走到一片人少的沙滩,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夜空很晴朗,星星很多,银河清晰可见。远处,渔船的灯火在海面上晃动,像坠落的星星。
“真美。”李锦清躺下来,看着星空,“比南康清楚多了。”
“光污染少。”弥清禾也躺下来,在他身边。
李锦渊坐在他们旁边,没躺下,只是抱着膝盖,看着海。
“哥,你以后想做什么?”李锦清突然问。
李锦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弟弟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可能是工程师,或者研究员。”
“为什么?”
“因为适合。”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我擅长逻辑和计算,做这些有优势。”
“可是你喜欢吗?”李锦清问。
李锦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喜欢不重要,适合才重要。人要做自己擅长的事,才能做好。”
“可是弥清禾说,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李锦清坐起来,看向哥哥。
李锦渊也看向他,眼神在星光下很深邃:“他说的对,但不全对。喜欢是动力,但只有喜欢不够,还要有能力,有机会,有现实条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锦清,你要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李锦清说,“但我还是觉得,应该试试喜欢的事。万一成功了呢?”
“万一失败了呢?”李锦渊反问,“你有资本承担失败吗?”
李锦清愣住了。他没有。他没有弥清禾那种“一个人可以”的坚韧,没有哥哥那种“什么都擅长”的能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成绩中上,性格内向,对未来充满迷茫。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别逼他。”弥清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还小,还有时间想。”
李锦渊看向弥清禾。两个人在星光下对视,眼神里有火花在闪。李锦清夹在中间,觉得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我只是在告诉他现实。”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现实很重要,但梦想也很重要。”弥清禾说,坐起来,看着李锦渊,“你不能因为他叫你一声哥,就替他决定他的人生。”
“我没有替他决定。”李锦渊的声音冷了些,“我只是在保护他,让他少走弯路。”
“弯路也是路。”弥清禾说,语气依然平静,“不走弯路,怎么知道哪条是直路?”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海浪声,风声,远处的人声,都变得模糊。李锦清看着他们,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他第一次看到哥哥和弥清禾这样对峙,像两股力量在无声地碰撞。
“你们别吵了。”他小声说。
李锦渊和弥清禾同时看向他,然后又同时移开视线。李锦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我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哥——”李锦清想叫住他,但李锦渊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星光下显得很僵硬。
沙滩上只剩下李锦清和弥清禾。海浪还在拍打,一声接一声,像巨大的叹息。
“对不起。”李锦清小声说,“我不该问那个问题。”
“不怪你。”弥清禾说,重新躺下来,看着星空,“你哥是关心你,我知道。”
“但他太关心了。”李锦清躺到他身边,声音闷闷的,“关心到让我喘不过气。”
“那是因为他爱你。”弥清禾说,声音很轻,“被爱是幸福的,但也可能是负担。你要学会平衡。”
“怎么平衡?”
“接受他的关心,但坚持自己的选择。”弥清禾说,“告诉他,你听到了,你懂了,但你有自己的想法。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失望,但如果你坚持,他最终会接受的。因为他是你哥,他爱你。”
李锦清转头看他。弥清禾的脸在星光下很清晰,眼睛看着天空,眼神很遥远,像在想着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爸也这样。”弥清禾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希望我学商,接他的班。但我想学医。我们吵了很久,最后他妥协了,说随我。但他到现在还不理解,为什么我要选一条更辛苦的路。”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弥清禾摇头,很坚定,“这是我的人生,我要自己走。哪怕走错了,也是我的错,我承担。”
李锦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佩。弥清禾才十七岁,但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担当和决断。知道自己要什么,敢于坚持,也敢于承担后果。
“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不厉害。”弥清禾笑了,很浅,“只是没办法,只能这样。”
又是这句话。李锦清想起哥哥说的“当你没有选择的时候,你就只能这样”。弥清禾的坚强,是因为没有选择;弥清禾的独立,是因为没有依靠。
“如果你有选择呢?”李锦清问,“如果你有家人支持,有后路可退,你还会这么……这么坚定吗?”
弥清禾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锦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我想,我可能还是会选这条路。因为这是我想走的路,不是别人要我走的路。”
李锦清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是啊,这是我想走的路,不是别人要我走的路。爸妈要他听话,哥哥要他努力,老师要他加油。但没人问过他,你想走什么路?
“我想画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学设计,想做和美术相关的工作。虽然可能不赚钱,虽然可能很辛苦,但我想试试。”
弥清禾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那就试试。”他说,很认真,“我支持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李锦清的眼泪涌了上来。他赶紧转过头,不让弥清禾看到。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进沙子里,很快就被吸干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很轻地,他伸出手,握住了李锦清的手。
李锦清愣住了。弥清禾的手很凉,但手心是暖的。他握得很轻,但很稳,像在传递什么力量。李锦清的手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开。
他们就那样握着手,躺在沙滩上,看着星空。海浪在耳边轰鸣,星星在头顶闪烁,世界很大,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李锦清。”弥清禾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无论你选什么路,我都会支持你。”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你是我朋友。”
朋友。李锦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力握紧弥清禾的手,像抓紧一根救命稻草。
“你也是。”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无论你选什么路,我也支持你。因为……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李锦清想抽回手,但弥清禾握紧了,没让他抽开。
“谢谢。”弥清禾说,声音也有点哑。
然后,很轻地,他把李锦清拉进了怀里。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拥抱,因为两人都躺着。但弥清禾的手臂环过李锦清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李锦清僵住了,然后慢慢放松。他靠在弥清禾肩上,闻到海水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弥清禾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很舒服,很安心,像回到家。
“睡吧。”弥清禾说,声音在耳边,很轻,“我在这儿。”
李锦清闭上眼睛。海浪声,心跳声,呼吸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漂在海上,被海水托着,被星空照着,被身边的人护着。
很安全,很温暖,很……幸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他发现自己还靠在弥清禾肩上,弥清禾也睡着了,呼吸很均匀,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李锦清轻轻坐起来,怕吵醒他。但弥清禾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早。”弥清禾说,声音带着睡意。
“早。”李锦清说,脸有点红。
弥清禾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你哥该担心了。”
李锦清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回走,手没松开,就这样握着,走在清晨的沙滩上。脚印在他们身后,很快就被涨潮的海水抹平了,像从未存在过。
但李锦清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抹平。比如昨晚的星空,比如那个不是拥抱的拥抱,比如那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会记住的。一辈子都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