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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岸线三人行 ...

  •   长途汽车在清晨六点驶出南康汽车站时,天刚蒙蒙亮。李锦清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楼房、广告牌、行道树,都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身边坐着弥清禾,靠过道的位置。李锦渊坐在他们前一排,从上车起就塞着耳机,闭目养神。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咳嗽声。大部分乘客都在补觉,只有几个早起的孩子趴在椅背上,好奇地张望。

      李锦清转过头,偷偷看向弥清禾。弥清禾也靠窗坐着,但没看窗外,而是低头翻着一本摄影杂志。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晰,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翻得很轻。

      “不睡会儿?”李锦清小声问。

      “不困。”弥清禾抬起头,合上杂志,“你困了可以睡,到了我叫你。”

      李锦清摇摇头。他确实有点困——昨晚几乎没睡,收拾行李,检查设备,脑子里一遍遍过计划,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合眼。但他不想睡,不想错过路上的风景,也不想……不想浪费和弥清禾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光。

      “你的课题报告写完了吗?”他问,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差结论。”弥清禾说,“晚上可以写。”

      “晚上还要写报告?”李锦清惊讶,“出来玩还带作业?”

      “社会实践也是玩的一部分。”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而且,在海边写报告,感觉会不一样。”

      李锦清想象那个画面——夜晚的海边,沙滩,篝火,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弥清禾专注的脸上。确实不一样,比在闷热的房间里写有趣多了。

      “那我帮你。”他说。

      “不用。”弥清禾摇头,“你玩你的。报告我一个人可以写完。”

      又是“一个人可以”。李锦清心里那股熟悉的烦闷又涌上来。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汽车已经驶出城区,进入郊外。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空渐渐亮起来,从青灰变成鱼肚白,又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

      “日出。”弥清禾突然说。

      李锦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一点点探出头,光芒不刺眼,温柔得像蛋黄。光线穿过薄雾,在田野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真美。”李锦清喃喃道。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然后,很轻地,他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李锦清转过头,看到弥清禾正举着相机,对着窗外的日出。镜头反射着晨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你在拍日出?”李锦清问。

      “拍你。”弥清禾放下相机,调出刚才的照片,“看。”

      李锦清凑过去看。照片里,他侧着脸看向窗外,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鼻梁、嘴唇的轮廓都镀着一层金边。窗外的日出是模糊的背景,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眼神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李锦清脸红了,“我有什么好拍的。”

      “有。”弥清禾说,很认真地,“你在看日出时的表情,很……干净。”

      干净。李锦清咀嚼着这个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干净,只觉得普通,平凡,没什么特别的。但在弥清禾的镜头里,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值得被记录,值得被记住的人。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弥清禾把照片保存,收起相机,“到了海边,我给你拍更多。”

      “我也给你拍。”李锦清说。

      “好。”

      前排的李锦渊动了动,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在聊什么?”

      “日出。”李锦清说,“哥你看,外面日出很美。”

      李锦渊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驱散了晨雾。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眼神有些恍惚,像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

      “嗯,很美。”他说,然后又戴回耳机,转回去了。

      李锦清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次旅行是哥哥提议的——上周,社会实践课题报告交上去后,李锦渊突然说:“暑假快过一半了,要不要去海边玩几天?”

      李锦清愣住了。哥哥从来不是会主动提议玩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学习和竞赛。

      “为什么?”他问。

      “放松一下。”李锦渊说,语气很平常,“你也累了。”

      李锦清确实累了。和老街的课题虽然只有五天,但强度很大——每天早起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顶着烈日走街串巷拍照,晚上整理访谈记录。但他不觉得苦,反而很充实,因为和弥清禾一起。

      “弥清禾也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让他去吗?”李锦渊反问。

      “想。”李锦清老实说。

      “那就一起。”李锦渊说,然后补充,“三个人,可以分摊房费。”

      于是就这么定了。李母听说后很支持:“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小禾也去?那更好,人多热闹。”

      现在,他们真的在路上了。去海边,三天两夜,住民宿,看海,游泳,吃海鲜。听起来像一场梦,美好得不真实。

      汽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沿海的防风林。空气渐渐湿润起来,带着咸咸的海风味。

      “快到了。”弥清禾说,收起杂志,看向窗外。

      李锦清也看向窗外。远处,海平线出现了,一道银蓝色的线,将天空和海洋分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整片海展现在眼前——辽阔的,深邃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

      “哇……”他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以前只在电视、照片上看过,但真实的、活生生的海,完全不一样。它那么广阔,那么有力,浪花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轰响。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头发。

      “喜欢吗?”弥清禾问。

      “喜欢。”李锦清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海就是这样。”弥清禾说,“第一次看到,会觉得人很渺小。”

      确实渺小。李锦清看着那片无垠的蓝色,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到海边,偶然地,短暂地,看到了这片永恒。

      汽车在海边小镇的车站停下。三人拿着行李下车,热浪和咸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小镇很安静,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白墙红瓦,阳台上挂着渔网和贝壳做成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民宿是李锦渊提前订好的,一栋两层的小楼,离海边只有五分钟路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

      “三个小伙子?来来来,房间在二楼,面朝大海,风景可好啦!”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三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最大的亮点是阳台——正对着海,站在栏杆边,整个海湾尽收眼底。

      “这间最好,我特意留的。”老板娘得意地说,“晚上可以看星星,早上看日出,美得很!”

      “谢谢。”李锦渊付了钱。

      老板娘走后,三人开始整理行李。李锦清和弥清禾睡靠窗的两张床,李锦渊睡中间。李锦清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防晒霜,还有那本《南康旧影》——他特意带来的,想在海边看。

      弥清禾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相机,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The Americans》。他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电脑放在桌上,动作有条不紊。

      李锦渊的行李更简单,只有一个小背包,里面是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什么也没说,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看着海。

      “哥,我们现在去哪?”李锦清问。

      “休息一下,下午去海边。”李锦渊说,没回头,“现在太阳太大,容易晒伤。”

      于是三人各自休息。李锦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巨大的呼吸。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体随着那节奏轻轻摇晃,像躺在摇篮里。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歌谣。软软的,柔柔的,像海浪抚过沙滩。那时候哥哥就睡在他旁边,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角,睡着了也不肯放。

      “李锦清。”

      弥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李锦清睁开眼,看到弥清禾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相机。

      “嗯?”

      “出去走走?”弥清禾说,“不去海边,就在镇上转转。我想拍点东西。”

      李锦清坐起来,看了眼阳台上的哥哥。李锦渊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像一尊雕塑。

      “哥,我和弥清禾出去转转。”他说。

      李锦渊转过身,点了点头:“别走远,早点回来。”

      “好。”

      小镇很小,只有两条主街,纵横交错。街道很干净,两旁的店铺大多是卖海鲜干货和旅游纪念品的。这个时间点游客不多,只有几个本地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用方言聊天。

      弥清禾走得很慢,相机挂在脖子上,随时准备举起。他拍路边的野花,拍墙上的涂鸦,拍晾在竹竿上的鱼干,拍趴在门槛上打盹的猫。

      李锦清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拍照。弥清禾拍照的样子很专注,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瞄准什么。他很少说话,但每次按下快门,嘴角都会轻轻上扬,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你为什么喜欢拍照?”李锦清忍不住问。

      弥清禾放下相机,想了想:“因为可以留住时间。”

      “留住时间?”

      “嗯。”弥清禾说,手指抚过相机外壳,“你看,这朵花,现在开得很好。但明天可能就谢了。这只猫,现在在睡觉。但一会儿可能就跑掉了。但我拍下来了,它们就永远留在了这一刻,不会变老,不会消失。”

      李锦清看着那朵野花,紫色的,很小,在墙角倔强地开着。确实,明天它可能就谢了,被风吹走了,被雨打落了。但弥清禾拍下来了,它就永远开在照片里,永远这么鲜艳,这么鲜活。

      “那你会拍人吗?”他问。

      “拍。”弥清禾点头,“但很少。人比花和猫复杂,拍不好。”

      “怎么复杂?”

      “因为人有表情,有情绪,有故事。”弥清禾说,看向李锦清,“一张好的人像照片,不仅要拍出长相,还要拍出那个人是谁,他在想什么,他经历过什么。这很难。”

      李锦清想起弥清禾给他拍的那张日出照。那张照片拍出了什么?拍出了他看日出时的专注,拍出了晨光里的干净,拍出了……拍出了弥清禾眼里的他。

      “我觉得你拍人很好。”他说。

      弥清禾看了他一眼,笑了:“谢谢。”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弥清禾停下脚步,指着左边:“那边是码头,想去看看吗?”

      “想。”

      码头不大,停着几艘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空气里的鱼腥味更重了,混合着柴油和海水的气味。几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弥清禾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渔网,渔船,渔民粗糙的手,在镜头里定格成黑白。

      “你拍黑白照?”李锦清问。

      “有时候。”弥清禾说,“黑白能去掉多余的颜色,让主题更突出。”

      李锦清看着那些照片,确实,黑白让画面更简洁,更有力量。渔网的线条,渔船的形状,渔民手臂的肌肉,都清晰地呈现出来,没有颜色干扰。

      “我能试试吗?”他问。

      弥清禾把相机递给他,教他调成黑白模式。李锦清举起相机,对着码头拍了一张。照片出来,没有弥清禾拍得好——构图歪了,光线太暗,但那种粗粝的、真实的感觉还在。

      “不错。”弥清禾说。

      “真的?”

      “真的。”弥清禾拿回相机,调出照片,“你看这里,渔网的影子落在甲板上,线条很美。还有这里,海浪拍打船身的水花,有动感。”

      李锦清看着,确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被弥清禾一一指出来。在弥清禾眼里,世界好像被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美丽的瞬间,每个瞬间都值得被记录。

      “你教我拍照吧。”他说,“认真的。”

      “好。”弥清禾点头,“但先说好,拍照很枯燥,要学构图,学用光,学后期。不是按快门那么简单。”

      “我知道。”李锦清认真地说,“我想学。”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说:“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徒弟了。”

      “师父。”李锦清笑着叫了一声。

      弥清禾也笑了,很浅,但眼睛很亮。

      他们在码头待到太阳偏西,然后慢慢往回走。回到民宿时,李锦渊已经不在阳台上了。屋里没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晚饭,等我回来。别乱跑。 ——渊”

      字迹工整有力,是哥哥的风格。

      “你哥很照顾你。”弥清禾说,放下相机。

      “嗯。”李锦清点头,“从小到大都这样。”

      “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太照顾了?”弥清禾问,声音很轻。

      李锦清愣了一下,然后老实承认:“会。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弥清禾说,走到阳台上,看着海,“就像我知道我爸工作是为了我,但我还是会希望他多在家。”

      这话他说过,在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李锦清记得。他也走到阳台上,站在弥清禾身边。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夕阳正在下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像熔化的金属。

      “我哥他……”李锦清想了想,“他只是怕我受伤。因为我身体不好,小时候经常生病,他照顾我照顾习惯了。”

      “嗯。”弥清禾点头,“能理解。”

      两人沉默地看着日落。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线,光芒从金红变成深红,又变成紫色。天空的颜色层次丰富,从浅蓝到深蓝,再到墨蓝,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真美。”李锦清喃喃道。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然后,很轻地,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带我来这里。”弥清禾说,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我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完整的日落了。”

      李锦清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映在弥清禾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眼神很温柔,很遥远,像在看什么珍贵但易碎的东西。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李锦清说,“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

      “好。”弥清禾点头。

      门开了,李锦渊提着几个塑料袋进来:“吃饭了。”

      晚饭是海鲜——清蒸鱼,白灼虾,炒蛤蜊,还有一锅海鲜粥。很新鲜,很鲜美,带着海洋的味道。

      “多吃点。”李锦渊给李锦清夹了只最大的虾,“补补。”

      “谢谢哥。”李锦清剥着虾,看向弥清禾,“你也多吃点。”

      “嗯。”弥清禾应道,吃得很慢,但很认真。他剥虾的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剥出完整的虾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下午去哪了?”李锦渊问。

      “码头。”李锦清说,“弥清禾拍了些照片,我也学了点。”

      “拍照?”李锦渊看向弥清禾,“你教他?”

      “嗯。”弥清禾点头,“他想学,我就教。”

      李锦渊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气氛有点微妙,但李锦清装作没察觉,继续剥虾。

      饭后,李锦渊提议去海边散步。三人换了拖鞋,走向海滩。夜晚的海滩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人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明天教你游泳。”李锦渊对李锦清说。

      “啊?”李锦清一愣,“我……我怕水。”

      “怕才要学。”李锦渊说,“海边不会游泳很危险。”

      “我可以教你。”弥清禾突然说。

      李锦渊转过头,看着他。

      “我游泳还行。”弥清禾说,语气很平静,“而且,教人要有耐心,你哥可能没那么多耐心。”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否定李锦渊,又给了自己理由。李锦清看向哥哥,李锦渊的脸色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最终,他点了点头:“也好。那你教他基础,我看着。”

      “好。”弥清禾应道。

      他们走到海水边。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冰凉的感觉让李锦清缩了缩脚趾。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随着波浪起伏闪烁。

      “真漂亮。”李锦清蹲下身,掬起一捧海水。水很清,能看到掌心的纹路。

      “想下去吗?”弥清禾问。

      “想,但怕。”

      “有我。”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李锦清看着他,月光下,弥清禾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点点头,脱下拖鞋,往海里走了几步。海水没过小腿,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慢慢来。”弥清禾走在他身边,“先适应水温。”

      李锦清继续往前走。海水到大腿,到腰,胸口。每走一步,海浪就推着他摇晃,他不得不抓紧弥清禾的手臂。

      “别怕。”弥清禾说,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肘,“海浪来了就跳一下,跟着节奏。”

      李锦清试着做。一个浪打过来,他跳起来,海浪从他身下涌过,他稳稳落下。

      “对,就这样。”弥清禾鼓励道。

      他们就这样在海里站着,随着海浪轻轻起伏。月光洒下来,海面泛着银光,像梦境。李锦清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很亮,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清晰得多。

      “那是北斗七星。”弥清禾指着天空,“那边是北极星。”

      “我认得。”李锦清说,“你教过我的。”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然后说,“看那边,银河。”

      李锦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一道淡淡的、发光的带子横跨天空,像一条乳白色的河,流淌在漆黑的夜空里。

      “哇……”他惊叹,“我第一次看到银河。”

      “很美,对吧?”弥清禾说,声音里有笑意。

      “很美。”李锦清点头,然后想起什么,“比你的投影灯还美。”

      “投影灯是仿制品。”弥清禾说,“这才是真的。”

      真的。李锦清看着那片星空,那片银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辽阔的,永恒的,美得让人想哭。

      “李锦清。”弥清禾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看到这片星空。”

      李锦清转头看他。月光下,弥清禾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里面有星光的倒影。他看着李锦清,眼神很温柔,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用谢。”李锦清说,声音有点哑,“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教我拍照,谢谢你……谢谢你在这里。”

      两人对视着。海浪在身后拍打,星空在头顶闪烁,世界很大,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锦清。”

      李锦渊的声音从岸边传来。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到李锦渊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他们的拖鞋。

      “该回去了,水凉。”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

      “哦,好。”李锦清应道,和弥清禾一起往回走。

      海水很重,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李锦清觉得腿很沉,但心里很轻,像要飘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弥清禾,弥清禾也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笑,很浅,但在月光下很清晰。

      回到沙滩上,李锦渊递给他毛巾:“擦擦,别感冒。”

      “谢谢哥。”李锦清擦着身上的水,看向弥清禾。弥清禾也在擦,动作不疾不徐,像做什么仪式。

      “明天几点起?”李锦渊问。

      “看日出?”李锦清提议。

      “好。”弥清禾点头。

      “那就五点。”李锦渊说,“现在回去睡觉。”

      三人回到民宿,洗漱,躺下。李锦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觉得身体还在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片星空,那片银河,和弥清禾在月光下的眼睛。

      “晚安。”弥清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晚安。”李锦清说。

      前排,李锦渊也说了声“晚安”,然后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李锦清睁着眼睛,看着那片光,很久都没有睡意。

      他想起在海里,弥清禾说“有我”时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像一句承诺,虽然没说出口是什么承诺。

      也想起哥哥站在岸边的样子,手里拿着他们的拖鞋,像一个守候者,等着他们回来。

      这两个人,一个在海水里托着他,一个在岸上等着他。他该往哪边走?他能不能站在原地,让海水和陆地都拥有?

      他不知道。

      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像巨大的心跳。李锦清听着,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在海里游泳,很自在,像一条鱼。弥清禾在旁边,看着他笑。远处,哥哥站在沙滩上,对他招手。

      他往岸边游,但怎么游也游不到。海水很温柔,托着他,但也困着他。他挣扎,想上岸,想回到哥哥身边,但海浪把他往回推,推回海里,推回弥清禾身边。

      然后他醒了,一身冷汗。月光还照在地板上,海浪还在拍打。他转头看,弥清禾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前排,哥哥也睡着了,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李锦清坐起来,轻轻走到阳台上。深夜的海很黑,只有月光照出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平线。星星很多,银河还在那里,静静流淌。

      他看了很久,直到觉得冷,才回到床上。躺下时,他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要看日出,要学游泳,要吃海鲜,要看星星。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他闭上眼睛,沉入睡眠。这次没有梦,只有海浪声,像摇篮曲,温柔地,把他带进深深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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