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 暑假计划 ...

  •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时,整个高一年级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纸张被抛向空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落在沾满汗水的课桌上,落在写满公式的黑板上,落在少年们如释重负的脸上。

      李锦清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只解出了一半,但没关系,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两个月的暑假在眼前展开,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赵明昊从后排扑过来,勾住李锦清的脖子:“解放了!锦清,暑假怎么过?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我新买了那个——”

      “他要回老家。”李锦渊的声音插进来,平静但不容置疑。他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桌边等李锦清。

      “啊?回老家?”赵明昊松开手,一脸失望,“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李锦清说,偷偷看了一眼斜后方的弥清禾。弥清禾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文具,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放回笔袋,好像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一个月?”赵明昊哀嚎,“那暑假联赛怎么办?咱俩说好组队的!”

      “回来再打。”李锦渊替弟弟回答,拍了拍李锦清的肩膀,“走了,妈在家等我们吃饭。”

      李锦清背上书包,又看了一眼弥清禾。弥清禾刚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弥清禾对他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又低下头去整理他那已经整整齐齐的书包。

      回家的路上,南康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樟树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李锦清走在哥哥身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月。他要离开南康一个月,去乡下外婆家。那里没有网络信号不好的地方,没有书店,没有天台,也没有……弥清禾。

      “不高兴?”李锦渊问,递过来一瓶刚从便利店买的冰水。

      “没有。”李锦清接过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手心,“就是……有点突然。”

      “妈上周不是说了吗?外婆想我们了。”李锦渊拧开自己的水瓶,“你当时还说想去看外婆家的荷花。”

      是,他说过。外婆家门前有口池塘,夏天开满荷花,很美。但他现在想到荷花,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天台上,他和弥清禾并排坐着,分享同一个饭盒,看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人影。

      “弥清禾暑假怎么过?”李锦渊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李锦清心里一紧:“我不知道。他没说。”

      “他一个人留在这儿?”李锦渊喝了口水,目光看向远处,“南康的夏天很热,一个人待着不好受。”

      李锦清没说话。他想象弥清禾一个人待在401室的样子——窗帘拉着抵挡酷暑,风扇吱呀呀地转,他坐在地板上看书,或者对着电脑整理照片。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

      “你想让他跟我们一起去?”李锦渊转过头看他。

      “可以吗?”李锦清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锦渊沉默了几秒。他们拐进教师公寓的小区,树荫浓密起来,温度降了几度。

      “不合适。”李锦渊最终说,“那是家事。”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李锦清心上。他知道哥哥说得对,带一个非亲非故的同学回老家,确实不合适。但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一个又深又暗的地方。

      晚饭时,李母宣布了详细的暑假计划:下周出发,坐长途汽车去外婆家,住到八月中旬回来,正好赶上开学。李父因为学校有培训,去不了,留在南康。

      “小清不是一直想钓鱼吗?”李母给儿子夹了块排骨,“外婆家后面的河里鱼可多了,你舅舅有渔具。”

      “嗯。”李锦清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李母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不想去?”

      “没有。”李锦清赶紧摇头,“想去。”

      “那怎么蔫蔫的?”

      李锦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想去外婆家,想钓鱼,想看荷花,想吃外婆做的糍粑。但他也想留在南康,想和弥清禾一起去老街拍照,想在天台看暑假的星空,想……想很多。

      “是不是舍不得同学?”李父笑着问,“赵明昊那小子?”

      “有一点。”李锦清含糊道。

      李锦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后,李锦清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还有一周才走。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拉开抽屉,看到那个星空投影灯。木质的灯座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一片星空投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

      那天晚上,弥清禾说:“那片星空本来就是你的。”

      什么意思呢?李锦清盯着旋转的星座,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连成一线,像在指引什么方向。他想起弥清禾教他认星座时的样子,手指指着天空,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那是猎户座,冬季星空最明显的星座。传说他是个猎人,死后被宙斯变成了星星。”

      “那他会孤单吗?”李锦清记得自己这样问。

      “不会。”弥清禾说,“他有忠实的猎犬相伴,还有永恒的猎物可以追逐。”

      永恒的追逐。李锦清想,人是不是也在追逐什么永恒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友情,比如……别的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李锦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社会实践的课题,你想好做什么了吗?”李锦渊把册子放在书桌上,“学校要求每人至少完成一个课题,开学要交报告。”

      李锦清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他拿起册子翻看,里面列了几十个课题选项:社区服务、环保调查、职业体验、传统文化研究……每个都要花时间,都要写报告。

      “你选了什么?”他问哥哥。

      “我不用选。”李锦渊说,“竞赛班的暑假集训算社会实践。”

      又是竞赛班。李锦清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上来。哥哥总是走在前面,有明确的路径,有光明的未来。而他,连选个社会实践课题都要纠结。

      “我看看再说。”他把册子合上。

      李锦渊站在书桌边,目光落在星空投影灯上。光束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那个灯,”他忽然说,“晚上别开太久,费电。”

      “嗯。”李锦清应道,心里却想,哥哥明明想说的是别的。

      李锦渊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早点睡。”

      门轻轻关上。李锦清关掉投影灯,房间陷入黑暗。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里还残留着星光的幻觉,一点点淡去,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天是返校日,拿成绩单和暑假作业。李锦清到教室时,弥清禾已经在了,正低头整理抽屉。他的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好像要把每本书都抚平了再放好。

      “早。”李锦清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期末考试后座位已经打乱了,但他们习惯性地坐到了一起。

      “早。”弥清禾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没睡好?”

      “有点。”李锦清说,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弥清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想好。可能去图书馆,或者在家看书。”

      “一个人?”李锦清问完就后悔了。还能有谁?

      “嗯。”弥清禾点头,语气很平静,“我爸出差,要两个月。”

      两个月。比李锦清离开的时间还长。整整六十天,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对南康闷热的夏天。

      “我们……”李锦清舔了舔嘴唇,“我们要回老家,去外婆家,大概一个月。”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继续整理书本,“听你哥说了。”

      李锦清一愣:“我哥?什么时候?”

      “昨天放学,你们走后,他回来拿落下的笔记本。”弥清禾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聊了几句。”

      李锦清心里一紧。哥哥和弥清禾聊了什么?为什么没告诉他?

      “你们……聊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弥清禾合上抽屉,“就问了下暑假安排。我说可能去图书馆,他说图书馆暑假只开半天,建议我去市图书馆。”

      就这样?李锦清不相信。哥哥不是那种会随便给建议的人,尤其是对弥清禾。

      但弥清禾显然不想多说,他已经拿出暑假作业开始写了。李锦清只好把问题咽回去,拿出自己的作业本。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班主任进来发成绩单和作业。李锦清这次考了年级三十五,数学刚及格,其他科还行。弥清禾还是年级第三,李锦渊当然是第一。

      “暑假注意安全,按时完成作业,别忘了社会实践。”班主任在讲台上叮嘱,“开学交报告,算学分的,都认真点。”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知道了”。暑假的诱惑太大,没人真的在意这些。

      放学时,李锦清收拾得很慢。他想等弥清禾一起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说“我会想你的”?太肉麻。说“记得给我发消息”?好像也没必要。

      “李锦清。”弥清禾突然叫住他。

      “嗯?”

      “你外婆家,”弥清禾问,“有荷花?”

      李锦清一愣:“有,门前池塘里都是。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弥清禾背起书包,“七月是荷花最盛的时候,可以拍照。”

      “你想拍荷花?”

      “嗯。”弥清禾点头,“最近在做一个系列,拍四季的花。春天拍了樱花,夏天想拍荷花。”

      李锦清心里一动:“那我……我给你拍?”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拍照技术很烂,手机拍出来的都是模糊一片,怎么能跟弥清禾的专业相机比?

      但弥清禾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真的?”李锦清不敢相信。

      “嗯。”弥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黑色的,很旧,但保养得很好,“这个借你。操作很简单,我教你。”

      李锦清接过相机,沉甸甸的,带着弥清禾手指的温度。他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品。

      “这是……你爸爸的?”他问。

      “我的。”弥清禾说,“第一个相机,虽然旧,但还能用。”

      李锦清更不敢碰了。第一个相机,肯定有特殊的意义。

      “我会小心的。”他承诺。

      “不用太小心。”弥清禾说,“相机是工具,要用才有价值。”

      话是这么说,但李锦清还是捧得很小心。弥清禾教了他基本的操作——开机,调焦距,按快门。很简单,但李锦清学得很认真。

      “拍荷花要注意光线。”弥清禾指着窗外,“早上或傍晚的光最好,中午太硬。可以拍特写,也可以拍整片池塘。构图的话……”

      他讲得很仔细,李锦清听得更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出交叠的影子。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们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大概就这些。”弥清禾讲完,“你试试。”

      李锦清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出去。世界突然变小了,框在一个方形的框里。他对着窗外的香樟树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我看看。”弥清禾凑过来。

      李锦清把照片调出来。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边缘有点过曝,但整体还行。

      “还可以。”弥清禾说,“多拍就会了。”

      “嗯。”李锦清点头,把相机小心地装进书包,“我会拍很多荷花给你。”

      “不用很多。”弥清禾说,“几张就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走到楼梯口时,弥清禾突然说:“社会实践,你选好课题了吗?”

      “还没。”李锦清说,“正在看。”

      “我选了这个。”弥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学校发的社会实践课题申请表。李锦清接过来看,课题名称那一栏写着:“南城老街建筑变迁调查研究”。

      “你要研究老街?”李锦清惊讶。

      “嗯。”弥清禾点头,“拍照,访谈,查资料。正好可以完成我的摄影系列。”

      “可是……”李锦清想说这很难,老街都快拆完了,资料也不好找。但看到弥清禾认真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弥清禾把申请表收回去,“我一个人可以。”

      又是“一个人”。李锦清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上来。为什么弥清禾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他不能接受别人的帮助?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夏天的阳光白得刺眼,热浪扑面而来。李锦清眯起眼睛,听到弥清禾说:“那就这样,暑假愉快。”

      “你也是。”李锦清说,“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弥清禾点头,转身走了。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操场,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然后消失在树荫里。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提醒他这不是做梦——弥清禾真的把相机借给了他,真的让他拍荷花,真的会等他回来。

      但一个月,好长啊。

      回到家,李母正在打包行李。大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给外婆带的保健品,给舅舅带的茶叶,还有兄弟俩的换洗衣物。

      “小清,来试试这件衣服。”李母举起一件短袖,“你去年穿着还大,今年应该正好了。”

      李锦清走过去,任由妈妈把衣服比在他身上。棉质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家的味道。

      “正合适。”李母满意地点头,“我儿子又长高了。”

      李锦清看着镜子里的人。十七岁,个子抽高了些,肩膀宽了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一些,有了少年的轮廓。他想起弥清禾,想起他清瘦但挺拔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一个人可以”时的表情。

      “妈,”他突然问,“如果我们邀请弥清禾一起去外婆家,可以吗?”

      李母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暑假一个人在这儿。”李锦清说,“南城很热,他爸爸出差,两个月都不回来。”

      李母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叠衣服:“小清,妈知道你好心。但那是别人家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可是——”

      “而且,”李母打断他,“你外婆年纪大了,喜欢清静。突然多一个陌生人,她会不习惯的。”

      李锦清不说话了。他知道妈妈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他想起弥清禾眼睛下的青色,想起他说“还没想好”时的平淡语气,想起他一个人整理抽屉时缓慢的动作。

      “那……我们可以早点回来吗?”他换了个问题。

      “为什么?”李母问,“你不想多陪陪外婆?”

      “想,但是……”李锦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既想陪外婆,又想……又想什么?又想见弥清禾?这话他说不出口。

      李母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她放下衣服,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小清,朋友很重要,但家人也很重要。外婆一年到头就盼着暑假见你们,你不能让她失望。”

      “我知道。”李锦清低下头。

      “弥清禾那孩子,”李母继续说,“很独立,他能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担心,就多给他发发消息,打打电话。等我们回来了,再请他到家里吃饭,好不好?”

      “好。”李锦清闷闷地应道。

      晚上,李锦渊回来时,李锦清正在房间收拾相机。他把相机从书包里拿出来,用软布仔细擦拭,然后装进相机包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弥清禾借你的?”李锦渊靠在门框上问。

      “嗯。”李锦清点头,“让我拍荷花。”

      “你会拍吗?”

      “他教我了。”李锦清举起相机,对着哥哥按下快门。

      闪光灯没开,只有轻微的咔嚓声。李锦渊在取景框里,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拍得怎么样?”他走过来。

      李锦清调出照片。照片里的李锦渊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的灯光,脸上半明半暗,眼神很深,像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还行。”李锦清说,其实他觉得拍得不好——光线太暗,构图歪了,哥哥的表情也捕捉得不够好。

      但李锦渊接过相机,看了看,说:“不错。”

      他把相机还给李锦清,在床边坐下:“你邀请弥清禾一起去外婆家?”

      李锦清手一抖,相机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

      “妈说的。”李锦渊看着他,“被拒绝了?”

      “嗯。”李锦清把相机放好,“妈说外婆喜欢清静。”

      “妈说得对。”李锦渊说,“而且,弥清禾也不会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骄傲。”李锦渊的语气很平静,“他不会接受这种像是施舍的邀请。”

      李锦清想反驳,想说这不是施舍,是朋友间的邀请。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哥哥说得对。弥清禾那种人,宁可一个人度过闷热的夏天,也不会接受别人出于同情的邀请。

      “那就让他一个人待两个月?”李锦清的声音有点哑。

      “那是他的选择。”李锦渊说,“锦清,你不能替别人做决定,也不能替别人承担后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明白吗?”

      李锦清不明白。他只知道弥清禾会孤单,会无聊,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早点睡吧。”李锦渊站起来,“明天开始收拾行李,后天一早就出发。”

      李锦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关于社会实践的课题。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相机我会好好用的。”

      几乎立刻,弥清禾回复了:“嗯。”

      就一个字。李锦清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今天弥清禾教他拍照时的样子。手指指着相机上的按钮,声音很耐心,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他说:“构图要注意黄金分割,但也不用太拘泥。有时候打破规则,反而能拍出好照片。”

      打破规则。李锦清想,他的人生好像一直在规则里。好好读书,听哥哥的话,考好大学,走一条平稳的路。他从来没想过打破规则,甚至不知道规则之外有什么。

      但弥清禾好像一直活在规则之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决定。不依赖任何人,不向任何人索取。

      这样好吗?李锦清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第二天,李锦清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暑假第一天,他睡了个懒觉。起床时家里静悄悄的,李母在厨房准备午餐,李父去学校了,李锦渊一早就去了竞赛班集训。

      他洗漱完,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楼下有孩子在玩水枪,尖叫声和笑声传得很远。远处,南城的老城区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

      他拿出弥清禾借他的相机,对着楼下拍了一张。取景器里的世界很清晰,孩子的笑脸,飞溅的水花,阳光下亮晶晶的水珠。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照片拍得不好,孩子糊了,水花也糊了。但他还是调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命名为“夏天”。

      午饭时,李母说起外婆家的近况:池塘里的荷花开了,舅舅新养了一窝小鸡,外婆做了很多糍粑等着他们回去。

      “你外婆可念叨你了。”李母给李锦清夹菜,“说小清最喜欢吃她做的糍粑,这次要多做点,让你吃个够。”

      李锦清勉强笑了笑。糍粑他确实爱吃,外婆做的糍粑软糯香甜,外面裹着黄豆粉,一口咬下去满嘴香。但他现在想到糍粑,却想到另一幅画面——弥清禾坐在401的餐桌前,一个人吃饭。可能是泡面,也可能是简单的炒饭,总之不会是热腾腾的糍粑。

      “妈,”他放下筷子,“我能不能……晚几天再去?学校社会实践的课题,我还没想好。”

      李母愣了一下:“课题不是可以回老家做吗?乡下能做的课题多了,环保啊,农业啊……”

      “我想做关于老街的。”李锦清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南康的老街,就在这儿。”

      李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厨房里只有电饭煲保温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小清,”李母终于开口,“你是不是不想去外婆家?”

      “不是。”李锦清赶紧摇头,“我想去。但是……但是课题也很重要,开学要交的。”

      这借口很蹩脚,他自己都知道。但李母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要跟外婆说,她会伤心的。”

      “我就晚几天。”李锦清说,“一周,不,五天。我确定好课题就走。”

      李母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吧。但你得自己跟外婆打电话说。”

      “好。”李锦清松了口气。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坏事。他确实做了坏事——对妈妈撒谎,对外婆食言,就为了……为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点开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下一行字:“你的课题,需要帮忙吗?”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李锦清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教师公寓的入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少,夏天中午,大家都在家里躲太阳。

      他想起那天弥清禾说“我一个人可以”时的表情。平静,淡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静底下,是什么?是习惯?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李锦清抓起来看,是弥清禾的回复:

      “不用。你什么时候走?”

      李锦清盯着这行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终回复:

      “过几天。课题……我能跟你一起做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

      “你不是要回老家?”

      李锦清咬咬牙,继续打字:

      “晚几天走。我想做老街的课题,跟你一起。”

      发送。然后他握着手机,等。手心出汗,屏幕都湿了。

      这次等了更久。久到李锦清以为弥清禾不会回了,手机才震动:

      “为什么?”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李锦清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弥清禾一个人?因为他想和弥清禾多待几天?因为他……因为他舍不得?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弥清禾又发来一条:

      “如果你是因为我,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看,又是这句话。李锦清盯着屏幕,忽然有点生气。为什么总是“我一个人可以”?为什么不能接受别人的好意?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得那么紧,紧到别人想靠近都找不到缝隙?

      他用力打字:

      “不是因为你我还能因为谁?因为我喜欢老街?因为我热爱社会实践?弥清禾,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人!”

      发送。然后他后悔了。太冲动了,太直接了,太……不像他了。

      他盯着屏幕,等着弥清禾生气,等着他说“那算了”,或者干脆不回。但手机很安静,一直没有震动。

      李锦清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吵得他头疼。他抓起相机,对着窗外胡乱拍了几张,又删掉。打开书,看不进去。打开作业,写不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抓狂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只有两个字:

      “阳台。”

      李锦清冲到阳台,探出头往上看。四楼的阳台栏杆边,弥清禾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他。阳光太刺眼,李锦清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来。”弥清禾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锦清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冲出房间。他跑得很快,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跑到四楼,401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

      弥清禾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手机。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睛很亮,看着李锦清。

      “你……”李锦清喘着气,“你看到了?”

      “嗯。”弥清禾点头,“很吵。”

      李锦清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在楼下喊的那句话,楼上肯定能听到。他脸一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弥清禾问,声音很平静,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困惑?

      “什么为什么?”李锦清装傻。

      “为什么因为我改变计划?”弥清禾往前走了一步,离李锦清更近了些,“你外婆在等你,你妈妈在等你,你哥哥也在等你。为什么因为我,一个外人,要让他们失望?”

      “你不是外人。”李锦清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弥清禾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李锦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什么?朋友?同学?邻居?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够。

      “是……”他艰难地寻找词语,“是重要的人。”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小的星星。

      弥清禾先移开视线。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李锦清:“这是我的课题申请表,已经交了。”

      李锦清接过来看。还是那个“南康老街建筑变迁调查研究”,但下面多了一行字:“合作人:李锦清”。

      他猛地抬起头。

      “我改的。”弥清禾说,声音很轻,“昨天晚上,听到你在阳台说舍不得同学,说想晚几天走。我就改了课题,加上了你的名字。”

      李锦清完全呆住了。他想起昨晚,自己确实在阳台打电话跟外婆说晚几天回去。声音不大,但夜晚安静,楼上也许能听到。

      “所以……”他声音发干,“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弥清禾反问,“知道你会来找我?知道你会说想跟我一起做课题?不,我不知道。我只是……给自己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你留下来的理由。”弥清禾说,目光又转回来,落在李锦清脸上,“或者说,一个让我开口留你的理由。”

      李锦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胀。他看着弥清禾,看着这个总是平静、总是淡然、总是“一个人可以”的人,第一次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不确定,看到了犹豫,看到了一丝……请求?

      “我不需要你因为我改变计划。”弥清禾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但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来,如果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做这个课题,那……我们可以一起。”

      我们可以一起。五个字,很简单,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重量。这可能是弥清禾能说出的,最接近“我需要你”的话了。

      “我想。”李锦清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我想留下来,想跟你一起做课题,想……想跟你多待几天。”

      说完,他脸红了。这话太直白,太肉麻,太不像他会说的话。但他不后悔。

      弥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很轻地,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他说,然后补充,“但只能晚五天。五天后,你必须走。”

      “好。”李锦清用力点头。

      “课题要做认真的。”弥清禾说,“要拍照,要查资料,要写报告。不能偷懒。”

      “好。”

      “还有,”弥清禾顿了顿,“要告诉你家人实话。不能撒谎。”

      李锦清的脸更红了:“我……我会说的。”

      “那就这样。”弥清禾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计划。我们先从文献开始,然后实地考察,最后整理分析。时间很紧,但抓紧点应该能完成。”

      李锦清接过笔记本。里面是弥清禾手写的计划,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每天要做什么都列出来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截止日期:七月底。

      “五天后我走,你一个人能做完吗?”他担心地问。

      “能。”弥清禾说,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的语气,“你负责的部分,在你走之前完成就好。”

      李锦清看着计划表,又看着弥清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弥清禾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光里,挺直,安静,像一棵树。

      “弥清禾。”李锦清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李锦清说,很认真,“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弥清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李锦清觉得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完全的,不是彻底的,但至少,不那么空了。

      他拿着计划表回到家,李母正在打包行李。看到他手里的笔记本,李母问:“这是什么?”

      “社会实践的计划。”李锦清说,深吸一口气,“妈,我想晚五天走。我和弥清禾一起做一个课题,关于老街的。等完成我这部分,我就去外婆家。”

      李母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但最终,她点了点头:“你长大了,自己做决定。但答应外婆的事,一定要做到。”

      “我会的。”李锦清保证,“五天,最多五天。”

      回到房间,他翻开计划表。第一项:查阅南城地方志,了解老街历史。第二项:实地考察,拍摄老街现状。第三项:访谈老街居民,记录口述历史……

      很详细,很周密。像是弥清禾一贯的风格。

      李锦清拿出手机,给弥清禾发消息:

      “从明天开始?”

      很快,回复来了:

      “嗯。早上八点,市图书馆见。”

      李锦清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老街的方向,屋顶的瓦片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五天。他有五天时间和弥清禾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然后去外婆家,吃糍粑,看荷花,钓鱼。

      这样很好。既没有让外婆失望,也没有……没有让自己后悔。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李锦清听着蝉鸣,心里忽然很平静。

      夏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可能。就像老街那些老房子,虽然旧了,虽然快拆了,但还在那里,等着被人看见,被人记住。

      而他会和弥清禾一起,去看见,去记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