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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生日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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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生日都很简单:妈妈做一桌子菜,爸爸买个蛋糕,哥哥送他一件实用的礼物——去年的是一套精装版《史记》,前年是一双名牌球鞋。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蜡烛吹灭时,妈妈会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小清又长大一岁啦”。
但今年不一样。
从早上开始,李锦清就收到各种祝福。班级群里被“生日快乐”刷屏,赵明昊送了他一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凑钱给他买了本画册。课间休息时,班主任还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送了他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前程似锦”。
李锦清一一道谢,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午饭时,弥清禾照例和他一起在天台吃。今天李母准备的便当格外丰盛: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还有李锦清最爱吃的糖醋里脊。饭盒底层甚至藏了一个煎成爱心形状的荷包蛋。
“生日快乐。”弥清禾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
李锦清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学生档案上有。”弥清禾把盒子推过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你喜欢。”
李锦清接过盒子,很轻。他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愣住了。
盒子里装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书或文具,而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星空投影灯。灯座是打磨光滑的深色木头,灯罩是磨砂玻璃,上面蚀刻着精细的星座图案。旁边还有一张卡片,手写着使用说明和一段小字:
“希望你喜欢这片星空。
——弥清禾”
李锦清拿起投影灯,手指抚过那些星座图案。他能认出来——那是猎户座,那是北斗七星,那是仙后座。每一个星座都刻得很精细,连星星的大小都有区分。
“你……你自己做的?”他抬头看弥清禾。
“嗯。”弥清禾点头,耳朵有点红,“花了一段时间。灯罩是在网上订的,星座图案是我自己设计的。木头是我爸工作室的边角料,我打磨了很久。”
李锦清说不出话。他盯着手里的投影灯,感觉眼眶有点热。这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但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要珍贵。因为它花了时间,花了心思,花了……感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星空?”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上次看流星雨时说的。”弥清禾说,目光落在投影灯上,“你说星星像钻石洒在黑丝绒上。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好。”
李锦清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猎户座下的对话,想起弥清禾说“星星是宇宙写给人类的情书”。那些话,那些瞬间,弥清禾都记得。
“谢谢。”他说,声音更哑了,“我……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弥清禾笑了笑,低头吃饭,但李锦清看到,他的耳朵更红了。
下午放学时,李锦清抱着那个装着投影灯的书包,小心翼翼地,像抱着什么易碎品。弥清禾走在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很舒服,像秋日的阳光,温暖但不灼人。
走到教学楼门口,李锦渊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他们一起出来,李锦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妈说晚上吃火锅。”
“好。”李锦清应道,快步走到哥哥身边。
三人一起回家。路上,李锦渊问:“今天收到不少礼物?”
“嗯。”李锦清点头,“赵明昊送了支钢笔,班主任送了笔记本……”
“还有呢?”李锦渊问,眼睛看着前方。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弥清禾送了我一个星空投影灯,他自己做的。”
李锦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李锦清感觉到了。哥哥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回到家,火锅已经准备好了。餐桌上摆满了菜:牛肉卷,羊肉卷,虾滑,鱼丸,还有各种蔬菜。中间是一个鸳鸯锅,一边红汤一边清汤,热气腾腾。
“生日快乐!”李母从厨房端出最后一个盘子,是一盘手切羊肉,“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谢谢妈。”李锦清放下书包,洗手准备吃饭。
李父今天也特意早点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小寿星,这是你的蛋糕。”
“谢谢爸。”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李锦清觉得心里暖暖的——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日,家人,火锅,简单的祝福。
“来,先许愿吹蜡烛。”李母打开蛋糕盒子,是一个八寸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十七根蜡烛。
灯关了,只有蜡烛的光在跳跃。李锦清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应该许愿——许愿考上好大学,许愿家人健康,许愿……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星空投影灯,和弥清禾说“希望你喜欢这片星空”时的眼神。
“许了什么愿?”李母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李锦清笑着,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灯重新亮起。李父开始切蛋糕,李母往火锅里下菜,李锦渊默默地调蘸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李锦清觉得早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消失了。
饭后,李母收拾碗筷,李父去看新闻,李锦清和李锦渊回到房间。李锦清把收到的礼物一一拿出来摆好:钢笔,笔记本,几本推理小说,还有那个星空投影灯。
李锦渊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礼物,目光在投影灯上停留了很久。
“哥,”李锦清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礼物呢?”
按照惯例,哥哥的礼物都是饭后单独给的。
李锦渊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鞋盒,放在李锦清面前:“打开看看。”
李锦清打开盒子,愣住了。里面是一双球鞋,但不是普通球鞋——是某个限量联名款,他只在杂志上见过,价格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这……这太贵了。”他抬头看哥哥。
“生日礼物,一年一次。”李锦渊说,语气很平常,“试试合不合脚。”
李锦清脱下旧鞋,换上新的。尺码正好,鞋型也很合适,是他喜欢的款式。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他问。
“我是你哥。”李锦渊说,蹲下身,帮他调整鞋带,“从小到大,你的鞋都是我陪你买的。”
李锦清低头看着哥哥的头顶,鼻子一酸。是啊,从小到大,从学步鞋到运动鞋,每次买鞋都是哥哥陪他去。哥哥记得他每一双鞋的尺码,记得他喜欢什么款式,记得他走路时脚掌的习惯性倾斜。
“谢谢哥。”他小声说。
“嗯。”李锦渊站起来,看着他,“喜欢吗?”
“喜欢。”李锦清点头,真心实意地说,“很喜欢。”
李锦渊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欢就好。”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个星空投影灯上:“那个灯……挺特别的。”
“嗯。”李锦清拿起投影灯,插上电源,按下开关。一束光从灯罩里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星空——正是他在天台看过的猎户座,还有周围的几颗亮星。灯光缓慢旋转,星空也跟着转动,像真正的夜空。
“真好看。”李锦渊轻声说。
李锦清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他和弥清禾坐在天台上,等着流星划过。那时风很大,他披着弥清禾的外套,闻着淡淡的薄荷香,听弥清禾讲星座的故事。
“他花了很多心思。”李锦清说,不知道是在对哥哥说,还是对自己说。
“看得出来。”李锦渊说,声音很平静,“手很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投影灯转动的细微声响。星空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锦清。”李锦渊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送礼物,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李锦清转头看哥哥。李锦渊站在阴影里,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是……心意?”他试探着说。
“是合适。”李锦渊说,“一双合脚的鞋,比一双昂贵的鞋更重要。一本你需要的书,比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更有用。礼物要送对方需要的,而不是你想给的。”
李锦清听懂了哥哥的潜台词——那双限量球鞋,是李锦清需要的,因为他喜欢打球,因为尺码合适,因为款式是他喜欢的。而那个星空投影灯……是弥清禾想给的。
“但弥清禾也是用心准备的。”他小声辩解,“他知道我喜欢星空……”
“我知道。”李锦渊打断他,“我没说他不用心。我只是想说,锦清,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是对你好的,什么是让你开心的。这两者有时候不一样。”
李锦清沉默了。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看着那些缓慢旋转的光点,忽然觉得迷茫。哥哥说的对吗?球鞋是对他好的,因为他需要;星空灯是让他开心的,因为他喜欢。但开心不重要吗?不需要吗?
“哥,”他问,“你开心吗?”
李锦渊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送我球鞋,你开心吗?”李锦清继续问,“看到我穿上它,你开心吗?”
李锦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开心。但不是因为我送你球鞋,而是因为你开心。”
“那弥清禾送我星空灯,也是因为我开心。”李锦清说,“这有什么不一样?”
李锦渊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锦清,看着窗外的夜色。投影灯的光在他背上投下星空的影子,随着转动而变幻。
“不一样。”许久,李锦渊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是你哥。”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李锦清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因为他是哥哥,所以他的开心建立在弟弟的开心之上;因为弥清禾不是哥哥,所以他的开心……建立在什么之上?
李锦清不懂。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所有的情感关系都简单直接——父母爱他,哥哥护他,朋友喜欢他。他从来没有想过,同样是对他好,背后的动机可能千差万别。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点睡吧。”李锦渊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明天还要上学。”
“哥。”李锦清叫住他。
“嗯?”
“谢谢你。”李锦清说,声音很认真,“谢谢你记得我喜欢什么,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李锦渊的眼神软化了。他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李锦清的头发:“傻小子,说什么谢。我是你哥。”
说完,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锦清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灯还在转,星星还在移动,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梦。他想起弥清禾低头打磨木头的样子,想起哥哥陪他买鞋的样子,想起妈妈做蛋糕的样子,想起爸爸提着蛋糕进门的样子。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星空一样复杂,一样美丽,一样让他看不懂。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的,弥清禾问他“投影灯能用吗?”他回复“能用,很好看”。
现在,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说“谢谢”?已经说过了。说“我很喜欢”?也说过了。说“我想你了”?太奇怪了。
他盯着屏幕发呆,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一张茫然的,十七岁的脸。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继续看天花板上的星空。
灯光很柔和,星星很清晰。他认出猎户座,认出北斗七星,认出仙后座。这些都是弥清禾教他的——那个夜晚,在天台上,弥清禾指着天空,一颗一颗地告诉他名字,讲背后的神话故事。
他说,猎户座是个猎人,死后被宙斯变成星座,永远在星空里追逐。
他说,北斗七星是指路的星星,迷路的人看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他说,仙后座是个骄傲的王后,被惩罚永远绕北极星转圈。
李锦清听着,觉得这些故事很美,很悲伤。就像人生,有些人永远在追逐,有些人在寻找方向,有些人被惩罚永远绕圈。
那他自己呢?他在追逐什么?方向在哪里?会不会也在绕圈?
他不知道。
投影灯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李锦清的眼皮越来越重。在即将睡着时,他忽然想起吹蜡烛前应该许的愿。他想许愿考上好大学,想许愿家人健康,想许愿和弥清禾一直是朋友。
但他一个都没许。因为他觉得,有些愿望,许不许都会实现;有些愿望,许了也实现不了。
不如就看着这片星空,让它带自己去该去的地方。
意识模糊前,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吉他声。很轻,很温柔,是他没听过的旋律。像摇篮曲,像晚安曲,像在说: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梦里,他在星空下奔跑,脚下是那双新球鞋,轻盈,合脚。远处,弥清禾站在天台上,手里拿着投影灯,对他招手。他想跑过去,但怎么跑也跑不到。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投影灯已经自动关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他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照亮房间,他看到书桌上摆着的礼物——钢笔,笔记本,推理小说,星空投影灯,还有那双限量球鞋。
这些礼物,来自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心意。赵明昊的钢笔是友好的表示,班主任的笔记本是师长的期望,弥清禾的星空灯是……是什么?是友谊?是理解?还是别的什么?
而哥哥的球鞋,是守护,是陪伴,是“我是你哥”的承诺。
李锦清拿起星空灯,按下开关。光束再次亮起,在天花板上投出那片熟悉的星空。他看着,忽然觉得,这片星空很像弥清禾——美丽,神秘,遥不可及,但当你真正靠近时,会发现它其实很温柔,很安静,就在那里,等着你去发现。
他又看向那双球鞋。鞋子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线条流畅,设计精美。这双鞋也很像哥哥——实用,可靠,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支撑他走得更远。
两个人,两种礼物,两种心意。他该选哪个?他能不能都要?
手机震动了一下。李锦清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五十:
“睡了吗?”
李锦清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么晚了,弥清禾为什么还没睡?为什么给他发消息?
他回复:
“醒了。你怎么还没睡?”
消息几乎是秒回:
“在调投影灯的转速。你觉得转得快一点好,还是慢一点好?”
李锦清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他想象弥清禾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个投影灯,一点一点调试转速的样子——专注,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作品。
他回复:
“现在这样就很好。”
弥清禾:
“那就好。生日快乐,李锦清。”
李锦清:
“谢谢。还有,谢谢你送我的星空。”
弥清禾:
“不客气。那片星空本来就是你的。”
李锦清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那片星空本来就是你的——什么意思?是说星空属于所有人,还是说,在他心里,那片星空只属于李锦清?
他不敢深想,回复:
“早点睡。”
弥清禾:
“你也是。”
放下手机,李锦清重新躺下。这次他关掉了台灯,也关掉了投影灯,让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在黑暗里,他更能看清自己的心。
他喜欢弥清禾送的星空灯,因为它独一无二,因为它承载着那个夜晚的记忆,因为它让他觉得,自己是被认真对待的。
他也喜欢哥哥送的球鞋,因为它合脚,因为它实用,因为它提醒他,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哥哥在身后。
这两种喜欢不一样,但都是真的。他不应该比较,不应该选择,就像不应该比较猎户座和北斗七星哪个更亮一样——它们都在星空里,都是星空的一部分。
他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忽然轻松了。就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呼吸都顺畅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李锦清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十七岁的李锦清。
然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李母在门外喊:“小清,起床了!要迟到了!”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看到书桌上的星空灯和球鞋,在晨光里安静地放着。一个温柔,一个坚实,像他生命里的两种力量。
他穿上那双新球鞋,踩了踩,很舒服。然后把星空灯小心地装进书包——他要在学校里给弥清禾看,告诉他转速刚刚好。
打开门,李锦渊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他的书包:“快点,要迟到了。”
“来了。”李锦清接过书包,跟着哥哥出门。
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锦清走在哥哥身边,脚步轻快。新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在说:向前走,向前走。
他抬起头,看到天空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他想,十七岁,也许就是这样——有困惑,有迷茫,但也有很多礼物,很多星光,很多双合脚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