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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旧书市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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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旧书市在南康老城隍庙前的广场上。几排褪了色的蓝布棚子下,旧书摊一个挨一个,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尘土味,混着秋天干燥的阳光味道。
李锦清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熙攘的人群,有些恍惚。这是他第一次来旧书市——以前周末要么在家学习,要么跟哥哥去图书馆,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哥哥向来是不允许的。
但这次是李母提议的。
“小清不是喜欢看推理小说吗?”周五晚饭时,李母忽然说,“老城隍庙明天有旧书市,听说有很多绝版书。小渊,你带他去看看?”
李锦渊正低头吃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旧书市?”
“嗯,挺热闹的。”李母给兄弟俩各夹了块鱼,“正好小禾也在,你们三个一起去,就当放松放松。”
李锦清偷偷看哥哥的脸色。李锦渊眉头微皱,显然不太赞同,但李母已经转向弥清禾:“小禾也去吧?听说有很多摄影集和画册。”
弥清禾正在喝汤,听到这话顿了顿,然后点头:“好。”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现在,李锦清站在旧书市的入口,左边是哥哥,右边是弥清禾。三个人并排站着,像一道奇怪的风景线——李锦渊挺拔严肃,弥清禾安静淡然,李锦清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走吧。”李锦渊率先迈步,“别浪费时间。”
旧书市比李锦清想象的大。摊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打盹,有的戴着老花镜看报,摊前的旧书堆得老高,有些书的封面已经破损,露出发黄的内页。
李锦清的目光立刻被一个推理小说摊吸引。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大声吆喝:“福尔摩斯全集!阿加莎克里斯蒂!东野圭吾!都是绝版货!”
他走过去,蹲下身翻看。书确实很旧了,有些书脊开裂,用胶带粘着,但正是这种陈旧感,让这些书显得格外有味道。他拿起一本《东方快车谋杀案》,封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版本,画着一列行驶在雪山间的火车,色彩已经暗淡,但构图依然精美。
“喜欢这个?”弥清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嗯。”李锦清点头,“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只看过《无人生还》,这本没看过。”
“这本是经典。”弥清禾也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书,翻看版权页,“1979年版,保存得还不错。”
李锦清惊讶:“你懂这个?”
“我父亲以前收藏旧书。”弥清禾说,把书还给他,“他喜欢这些老版本,说纸张和印刷都比现在的好。”
李锦清接过书,手指抚过粗糙的封面。书很轻,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捧着一段被遗忘的时间。
“想买?”李锦渊走过来,俯身看了眼价格标签,“十五块,不贵。”
“嗯。”李锦清点头,但犹豫了一下,又把书放下了,“再看看别的。”
他想多看一会儿。这种在旧书堆里淘宝的感觉很奇妙,像寻宝,你不知道下一本翻开的是什么,会有什么样的惊喜。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李锦清几乎在每个推理小说摊前都会停下来,翻翻这本,看看那本。弥清禾跟在他身边,偶尔会指着一本书说“这个版本很稀有”或者“这本翻译得比较好”。李锦渊则走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视线一直没离开弟弟。
走到一个专门卖画册和摄影集的摊位时,弥清禾停下了。
这个摊位的书明显更精致些,虽然也是旧的,但保存得更好。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高老头,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一本大开本画册的封面。
“老板,这本怎么卖?”弥清禾拿起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摄影集。
李锦清凑过去看。封面上是一行烫金的英文:“The Americans”,作者是罗伯特·弗兰克。他记得弥清禾提过这个摄影师,说他用“一种悲伤而温柔的方式记录了美国”。
“这本啊,”老板推了推眼镜,“一百二。小伙子识货,这是原版,国内很少见的。”
弥清禾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问:“能便宜点吗?”
“最低一百。”老板说,“不能再少了。这书我收来就贵。”
弥清禾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书,最终还是放下了:“我再看看。”
李锦清看着他放书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放什么易碎品。他知道弥清禾想要那本书,但一百块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
“走吧。”弥清禾说,转身要走。
李锦清却拉住了他:“等等。”他转向老板,“老板,能给我们留着吗?我们转一圈回来,如果还在就买。”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行,给你们留到中午。”
三人继续往前走。李锦渊一直没说话,但李锦清注意到,哥哥的目光在那本摄影集上停留了几秒。
“你真的想要那本书?”走到人少的地方,李锦清问弥清禾。
“想。”弥清禾点头,“但太贵了。”
“我带了钱。”李锦清说,“我可以借你。”
“不用。”弥清禾摇头,“我自己有钱,只是……觉得没必要花那么多钱买本书。”
“可是你喜欢啊。”李锦清不解,“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买?”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因为喜欢的东西太多了,不能都要。要学会选择,学会放弃。”
这话说得李锦清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喜欢就要拥有,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喜欢什么,只要跟爸妈说,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都能得到。他从来没为“要不要买”这种事情烦恼过。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但弥清禾已经转向前方,“那边有卖旧杂志的,去看看。”
旧杂志摊前围了不少人。各种年代的《大众电影》《读者》《故事会》,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几十年前的明星和广告。李锦清翻到一本1985年的《大众电影》,封面上是年轻时的刘晓庆,穿着红裙子,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妈年轻时的偶像。”李锦清把杂志递给弥清禾看。
弥清禾接过来,翻看内页:“那时候的摄影风格很特别,用光大胆,构图夸张。”
“你喜欢这种?”
“喜欢研究。”弥清禾说,“每个时代的摄影风格,都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审美和价值观。你看这张,”他指着一张黑白剧照,“这种高反差的打光,现在很少用了,但当时很流行。”
李锦清凑过去看。照片里是一个女演员的特写,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眼神忧郁。确实和现在的摄影风格很不一样。
“你懂得真多。”他由衷地说。
“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弥清禾把杂志放回原处,“摄影和所有艺术一样,需要积累。”
李锦清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教我摄影,还作数吗?”
“作数。”弥清禾说,“下周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去老街。”
“好!”李锦清眼睛一亮。
两人正说着话,李锦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李锦清问。
李锦渊从纸袋里拿出一本书——不,不是书,是一本画册。深棕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看清:“《南康旧影》”。
李锦清愣住了。他记得这本画册——三年前,他十四岁生日时,在书店看到过。当时他想要,但妈妈说太贵了,要一百多块,就没买。后来他再去,已经卖完了,书店说那是绝版,不会再有了。
“这是……”他接过画册,手有些抖。
“你以前说过想要的。”李锦渊说,语气很平常,“刚才在那个摊位看到的,最后一本。”
李锦清翻开画册。里面全是南康的老照片:二十年代的码头,三十年代的街巷,四十年代的战火,五十年代的重建。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详细的说明,拍摄时间,地点,背景故事。
他的手停在一张照片上——是南康一中老校门,民国时期的建筑,门楼上刻着“勤学楼”三个字,学生们穿着长衫或旗袍,站在门前合影。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这是……我们学校?”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热。
“嗯。”李锦渊点头,“民国时期的南康一中。”
李锦清继续翻看。一张张照片,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变迁。有些地方他已经认不出来了,有些地方依稀还能看出现在的影子。
“哥,”他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李锦渊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喜欢就好。”
李锦清抱着画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哥哥记得,记得三年前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得他想要这本已经绝版的画册。在这个热闹的旧书市里,在成百上千的旧书中,哥哥找到了它。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像一股暖流,从他心底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多少钱?”他问。
“八十。”李锦渊说,“老板说是绝版,本来要一百二,我讲了价。”
八十块,对哥哥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李锦清知道,哥哥的零花钱都攒着买竞赛资料,平时很省。
“我……”他想说我给你钱,但李锦渊打断了他。
“送你的。”李锦渊说,“生日礼物补上。”
三年前的生日礼物。李锦清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画册。但他的手指在颤抖,书页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走吧。”李锦渊说,“该回去了。”
三人往回走。路过那个摄影集摊位时,李锦清停下脚步。那本《The Americans》还放在原处,老板看到他们,招了招手:“小伙子,还要吗?”
弥清禾看向那本书,眼神里有渴望,但摇了摇头:“不了,谢谢。”
李锦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老板,我要了。”他说。
弥清禾猛地转过头:“李锦清?”
“我送你。”李锦清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本来想买新画具的。他数出一百块,递给老板。
“李锦清,不要。”弥清禾抓住他的手,“太贵了,我不要。”
“可是你喜欢。”李锦清固执地说,“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拥有?”
这话是他刚才问弥清禾的,现在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弥清禾愣住了,抓着他的手松了松。
老板已经接过钱,笑眯眯地把书装进纸袋:“小伙子大方,送你个书签。”
李锦清接过纸袋,转身塞进弥清禾怀里:“送你的。”
弥清禾抱着纸袋,手指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看着李锦清,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们是朋友。”李锦清说,笑了,“朋友之间送礼物,不是很正常吗?”
弥清禾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手指轻轻抚过封面,动作很温柔,像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李锦渊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李锦清注意到,哥哥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走吧。”李锦渊再次说,这次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人走出旧书市。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锦清抱着那本《南康旧影》,弥清禾抱着《The Americans》,李锦渊两手空空,走在最前面。
“哥,”李锦清小跑两步追上他,“谢谢你。”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没看他。
“那本画册,我真的很喜欢。”
“喜欢就好。”
李锦清看着哥哥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能感觉到哥哥不开心,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他给弥清禾买了书?还是因为别的?
回到教师公寓楼下,弥清禾停下脚步:“我上去了。”
“嗯。”李锦清点头,“书……你喜欢吗?”
弥清禾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喜欢。谢谢你,李锦清。”
“不用谢。”李锦清笑了,“下周记得教我摄影。”
“好。”
弥清禾转身上楼。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收回视线。
“走了。”李锦渊已经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回到家,李母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回来啦?买到什么好书了?”
“买到了。”李锦清举起手里的画册,“哥给我买的,《南康旧影》。”
“哟,这本啊。”李母擦擦手走过来,“你小时候不是一直想要吗?终于买到了。”
“嗯。”李锦清点头,把画册放在餐桌上,一页页翻给妈妈看,“你看,这是我们学校以前的样子……”
李母看得认真,不时发出惊叹:“变化真大啊。这张,这条街,现在已经是商业区了……”
李锦渊换了鞋,直接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有点重。
李母抬起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李锦清:“你哥怎么了?”
“不知道。”李锦清小声说,“可能累了。”
李母没再多问,继续看画册。但李锦清能感觉到,妈妈察觉到了什么。
晚饭时,李锦渊还是沉默。李母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但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渊,不舒服?”李母问。
“没有。”李锦渊站起来,“我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回了房间,轻轻带上门。餐桌上只剩下李锦清和李母,气氛有点尴尬。
“妈,”李锦清小声问,“哥是不是生我气了?”
李母叹了口气,给他夹了块鱼:“你哥啊,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太单纯,太容易对人好。”李母放下筷子,看着他,“小清,妈知道你善良,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对人好也要有个度。过了那个度,就变成负担了。”
这话和哥哥说的一模一样。李锦清不理解:“我对弥清禾好,是因为他对我好。他教我数学,陪我吃饭,带我看流星雨。我送他本书,怎么了?”
“没怎么。”李母摇头,“妈不是说你不对。只是……你哥担心你投入太多感情,以后会受伤。”
“为什么受伤?弥清禾不会伤害我的。”
“妈知道。”李母拍拍他的手,“但感情这种事,不是你说不会就不会的。有时候,不是谁故意要伤害谁,只是……不合适。”
“不合适?”李锦清更不明白了,“我们很合得来啊。他喜欢摄影,我喜欢画画;他喜欢安静,我也不爱闹;他懂我,我也懂他。这怎么不合适了?”
李母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还小,不懂。吃饭吧,菜要凉了。”
李锦清低下头,默默吃饭。但他心里不服气。他不小了,他十七岁了,他知道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他和弥清禾就是合适,非常合适。
吃完饭,李锦清主动洗碗。李母回房间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机械地洗着碗,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哥哥和妈妈都觉得他和弥清禾走得太近是错的?为什么他们都在担心?弥清禾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懂他,为什么不能和他做朋友?
洗完碗,他回到房间。李锦渊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写什么。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李锦渊没回应。
“哥。”李锦清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李锦渊停下笔,转过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李锦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锦清,你知道那本摄影集多少钱吗?”
“一百块。”
“一百块。”李锦渊重复,“你攒了多久?”
李锦清想了想:“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攒的钱,你眼睛都不眨就送人了。”李锦渊说,“为什么?”
“因为弥清禾喜欢。”
“他喜欢,你就送?”李锦渊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情绪,“锦清,你的善良要有边界。不是别人喜欢什么,你就要给什么。你会累的,也会让别人有压力。”
“弥清禾没有压力。”李锦清辩解,“他很高兴。”
“现在高兴,以后呢?”李锦渊看着他,“你对他这么好,他会习惯。习惯了你对他好,哪天你不对他好了,他会怎么想?”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朋友之间,应该是平等的。”李锦渊继续说,“你给他买了一百块的书,他给你什么?他能给你什么?”
“他教我做题,教我摄影,陪我吃饭……”
“这些是钱能衡量的吗?”李锦渊打断他,“锦清,感情不能用物质来衡量。你送他贵重的礼物,会让他觉得亏欠你,会让他有压力。真正的朋友,不应该让彼此有压力。”
李锦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觉得哥哥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只是想对弥清禾好,就像弥清禾对他好一样。这有什么错?
“哥,”他小声说,“我只是想让他开心。”
“我知道。”李锦渊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锦清,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你要学会分寸。”
分寸。又是这个词。李锦清不懂,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要有这么多分寸,这么多边界。喜欢就对对方好,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那本画册,”李锦渊忽然说,“我也攒了很久的钱。”
李锦清猛地抬起头。
“从你三年前说想要开始,我就在攒。”李锦渊说,声音很轻,“每次竞赛奖金,零花钱,我都存着。我想着,总有一天会再遇到,到时候就买给你。”
李锦清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
“但我没想到,”李锦渊继续说,“你会那么轻易地,把攒了三个月的钱送给别人。”
“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李锦渊摇头,“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珍惜。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立刻满足。有时候,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珍贵。”
李锦清看着哥哥,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哥哥不高兴——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因为心疼。心疼他那么轻易地付出,心疼他不珍惜自己的心意,也心疼他可能因此受伤。
“哥,”他哽咽着说,“我错了。”
“你没错。”李锦渊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你只是太善良了。善良没有错,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留一点给自己。”李锦渊说,“对你的好,留一点;你的心意,留一点;你的期待,也留一点。不要全部给别人,要留一点给自己,也留给真正值得的人。”
李锦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抱住哥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哥,谢谢你。”
李锦渊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锦清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晚安”。
他想发条消息,问问弥清禾喜不喜欢那本书,但又想起哥哥的话——“不要让别人有压力”。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是盯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他和弥清禾的合影——上周在天台,他教弥清禾用手机拍星空时,无意中按到了前置摄像头,拍下了两人的侧脸。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他们都在笑,眼睛亮亮的。
李锦清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因为弥清禾开心;不安,因为哥哥的担心;迷茫,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想起弥清禾抱着书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谢谢”时微微颤抖的声音,想起他转身上楼时挺直的背影。
也想起哥哥说“留一点给自己”时疲惫的表情。
他该怎么办?继续对弥清禾好,还是保持距离?听哥哥的,还是听自己的?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吉他声。很轻,很忧伤,像秋夜的风,凉凉的,吹进心里。
李锦清闭上眼睛,听着琴声,渐渐沉入睡眠。梦里,他又回到了旧书市,站在那个摄影集摊位前。弥清禾拿起那本《The Americans》,翻开,然后抬起头对他笑,说:“谢谢你,李锦清。”
他也笑了,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然后哥哥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放回摊位上,说:“这本书不属于你。”
他想抢回来,但哥哥拉着他的手,转身就走。他回头,看见弥清禾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眼神空茫,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挣扎,想回去,但哥哥的手握得很紧,怎么也挣不开。
然后他就醒了,一身冷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两本书——一本《南康旧影》,一本他今天买的其他推理小说。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南康旧影》。停在老校门那一页,看着那些穿着长衫旗袍的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门楼上“勤学楼”三个字。
那些笑容很真,很亮,像阳光。但李锦清知道,照片背后,是战乱,是动荡,是回不去的时光。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快乐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温暖是真的,迷茫也是真的。
他合上画册,躺回床上。窗外的吉他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李锦清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再想吧。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要见到弥清禾,还要见到哥哥。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他送那本书开始,从他看到哥哥失望的眼神开始,从他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开始。
不一样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等时间给他答案,等成长教会他分寸,等他自己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真正的“好”。
窗外的吉他声渐渐停了。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李锦清抱着枕头,蜷缩成一团,像回到小时候,每次做噩梦后,都会这样蜷着,寻找一点安全感。
但这次,他知道,有些噩梦,蜷缩起来也没用。